24、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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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警长太太家的沙龙，竟然邀请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丫头。
桂元不想去。
她从来没参加过沙龙，只听去大户人家出诊的爹爹说过，应该是一种很高雅的聚会。
桂元捏着请柬坐在客厅，有些纠结。
贺璃一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今天还回不回来。
“崔妈，你说警长太太为什么请我？”桂元眉头打结，问正在客厅忙碌的崔妈。
她看得出来，贺璃虽脾气不好，却对崔妈很是温和。
“还能为什么？为了讨好咱家少爷啊！”崔妈很喜欢家里新来的这个小姑娘，放下手里的活儿说，“那唐警长为人圆滑，定是想让他太太和你交好，你且放宽心去，也不必拂了人家面子。”
崔妈跟着贺璃两年，对这些门门道道心里有数。
“可我的腿……”桂元以往并不大介意自己的腿脚毛病，如今却并不想因此惹人笑话贺璃。
崔妈有些同情地叹口气，好好一个漂亮丫头，偏生落下这毛病。
“让许山早些送你过去，你就坐着喝喝茶，不走动就是了。”崔妈出主意，“少爷应该也想让你出去散散心，别怕，谁敢笑贺公馆的人。”
桂元点点头。
请柬已经收了，不去总归有些没礼数。
虽然她暗暗觉得贺璃并不在意这些，是真的随她去不去……
但姆妈说要乖巧听话，自己不能太任性。
……
沙龙定在下午三点，桂元两点半便到了唐风家。
唐风家是一座独栋的小洋楼，前后都有花园，是时下很时兴的巴洛克风格，廊下是洁白的罗马柱，花园里还有会喷水的小天使，十分洋气。
唐风的太太孙婉也很洋派，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洋装等在门前，头上还别着缀了羽毛和亮片的小礼帽，大方又优雅。
桂元今日也是打扮过的。崔妈用一只蝴蝶发夹给她在脑后束了个小髻，其余头发齐齐披散在肩上，身上穿一件海棠色的斜襟衫配藕荷色裙子，清纯清雅。
只是和唐家的洋气相比，就显得有些保守老气了。
好在唐太太是个妙人，笑容和身姿一般曼妙，贺公馆的汽车刚停下她便迎了上来。
“沈小姐我可等你许久啦，欢迎欢迎！”
都不等桂元动手，唐太太热情地替她打开门，把桂元挽了出来，仿佛二人十分亲密般扶着桂元就一路进了大门。
欢声笑语间，桂元感觉自己被孙婉几乎是托着半边身子进了屋。
直到坐在椅子上，桂元还在感叹，这唐家太太看着腰肢纤细，力气倒是很大。
心也很细。
桂元明白她这是有意替她掩饰腿疾，心下很喜欢这位八面玲珑的唐太太。
唐太太为人周到，十分关心地问了几件生活琐事，绝口不提桂元和贺璃之间的亲戚关系，与她谈话令人愉悦。
“你先吃点心，有事喊下人叫我，别与我客气。”
门外陆续有客来，唐太太小坐一会儿便离开了。
桂元不懂怎么喝茶，便拿小银匙挖碟子里的奶油蛋糕吃，百无聊赖地吃了一小半时，听到外面有人结伴进来。
桂元探头去看，不小心碰掉了勺子，弯身去捡。
身子还没直起来，就听到进来的几名女士拿腔拿调地在讲闲话，还是关于自己的闲话。
“你晓得伐，那位府里住了个女人进去，你们讲吓人不吓人！”
“你莫胡扯，听说是什么亲戚。”
“切！这你也信？贺少早和家里翻脸，哪门子亲戚。我刚和唐太太打听，她嘴巴倒是紧，净给我打马虎眼！我瞧就是哪个舞厅出来的狐狸精！”
“真的假的？你说她今日会不会来！”
“你脑子瓦特啦？这里是正经地方，能让不干不净的人来么！孙婉又不是疯了。”
……
眼瞧自己都要被说成舞厅一枝花了，桂元叹口气，捏着勺子直起身来。
“哎哟！吓死人了！”
正站在桂元椅子后面，话最多的那名少女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叫唤。
“你这个下人怎么这么没规矩！”
桂元一愣，看了看对方身上缀满蕾丝的掐腰洋装和烫成小卷的公主头，又看看自己略显土气的老派衣裳，明白过来。
“我不是下人。”
那几名打扮时髦的女郎对视一眼，狐疑地看她。
“哪儿冒出来的土丫头，你是哪家的？”
桂元很想说，我就是你们刚才热切讨论的“狐狸精”，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徒增尴尬而已。
“大家今日来的够早啊！”
好在唐太太带着另几个人回转，大家忙着互相客套寒暄，也就没人搭理桂元了。
桂元撇撇嘴，默默看着满是笑声的小会客厅，觉得很无趣。
这是一群平城官僚商贾家的女眷，多是十几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大多穿着各色洋装，几个年级略大些的穿着锦缎旗袍玻璃袜，露出半截大腿，个个都时髦大胆。
衬得桂元更像个乡巴佬。
如今在城里办沙龙是很流行的事，一般由人缘好善操持的少妇主持，这些新思想新阶级的女郎们十分热衷参加。
其实也不过是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谈些文学电影音乐之类的“高雅”话题。
当然这份高雅，桂元是摆弄不来的。
而唐太太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她有心想结交桂元，将她拉近自己的小圈子，几次扯着桂元融入话题失败后，她才回过神来，有些后悔今天的安排。
她只知道桂元是贺璃的一门远房亲戚，却没想到是一门远房的穷亲戚……
早知如此，她哪里会邀她来这种场合。
眼看不少人已经开始流露出轻蔑和讥讽的眼神，唐太太心里着急，想要找理由送走桂元。
“这位沈小姐挺面生啊……”刚才和桂元顶过两句的公主头小姐翘起小拇指，拈起茶杯优雅地抿了口奶茶，“怎么不说话也不喝茶呀？是不喜欢我们吗？”
唐太太皱起眉头。
又是这个乔品芳，平日次次都要掐尖冒头，惹人生厌，若不是开罪不起乔家，她如何想请她。
“品芳……”
乔品芳最烦唐太太和稀泥，理也不理她，对着桂元追问：“我可是最爱交朋友的啦！我邀你看电影好不好？我家影院这两天上映《蝴蝶梦》，密斯玛丽主演，你喜欢吗？”
乔品芳声音响语速快，其他人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射到桂元身上，等她回答。
桂元摇头，“我没看过电影。”
众人有些意外，看向桂元的眼神更是狐疑，乔品芳极为夸张地捂住嘴，满脸遗憾。
“那太可惜了。里面的Rebecca美极了，我英文名也叫Rebecca，你呢？”
桂元心里有些烦躁了，她是不聪明，但好人坏人还是看得出的。
“我没有英文名。”桂元觉得不如说个明白，“我没有学过洋文。”
“What a shame! ”
乔品芳眼中满是得意，却偏要做出同情的模样，看得唐太太头皮阵阵发紧。
一个贺家的，一个乔家的，她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她是乡下来的吧，怎么什么都不懂？”
“小声点，估计是唐太太家的穷亲戚。”
“孙婉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带进来，这可是淑女的聚会。”
会客厅里低低的议论声响起，乔品芳就喜欢这种踩人一头抬高自己的感觉，这平城第一名媛的名头，她要让大家时时记在心里。
桂元起身想走，乔品芳却还不知足，挽着她的手就往钢琴处拉。
“那你绘画学过吗？弹琴总会吧，哪家正经小姐不学弹琴呀，表演一下……”
唐太太看到桂元被拉着走，心道不好，连忙想要阻止。
可乔品芳已经发现了。
“天啊，你的腿是残疾的！”
乔品芳的尖叫声惊动了厅里所有人，无数道目光聚集在桂元的左腿上，仿佛一群高高在上的公主，俯瞰一只缺胳膊少腿的流浪狗。
带着傲慢的怜悯，和虚伪的同情。
桂元都能从那些眼神里解读出她们欲言又止的话，“瞧瞧这个乡下来的小瘸腿，她怎么会在这里呢？她应该在福利院等待我的慰问才对！”
一向心态平和的桂元，第一次感觉到了愤怒。
我阿爸和姆妈没有轻视我，连贺璃都没有瞧不起我，你们算什么东西？
桂元捏住乔品芳牢牢攀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腕，轻轻推到一边，露出一个天真憨厚的笑容，有些傻气地说：“我才从乡下来，你说的这些都不会呢。”
乔品芳刚要接话，桂元接着说道：“不过我会看病，乔小姐，你脉象虚浮，肝脾失调，平日里估计饮食难以克化，常常腹痛屁多，口臭恶心，有病要早点吃药啊！”
“噗嗤……”
客厅众人都没能忍住，暗暗笑成一片。
乔品芳气极，偏生桂元一脸天真弱小，又瘸着腿，她竟不能丢了淑女派头去撕她的嘴，脸都成了猪肝色。
会客厅里气氛尴尬，唐太太头大如斗。
“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唐风声音爽朗，没看到正给他使眼色的妻子，笑着走进了会客厅，身后还跟着一人。
乔品芳对着门口，一眼看到从唐风身后慢悠悠绕出来的贺璃，眼珠一转就姣笑道：“贺少，今天沙龙来了个小妹妹，怪可怜的，我们正与她聊天呢。”
“可怜？”贺璃俊眉微皱，抬眼去看桂元。
就看到打扮得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站在一群莺莺燕燕中间，眼眸低垂抿着嘴，虽没什么表情，但贺璃一眼就看出她不大高兴了。
看着确实怪可怜的。
贺璃心中有些不大乐意了，操起扳手就敢和自己干架的丫头，轮得着你们这些人类可怜？
桂元没敢看贺璃。
原本她只是生气，可贺璃一来，她就不可抑制地开始委屈，只怕一抬头就要流眼泪。
明明这“舅舅”也没怎么管她，可她还会下意识觉得，贺璃是自己人。
她不想在他面前丢脸，更不想让他觉得丢脸。
乔品芳却越发矫揉造作起来，一双眼睛直往贺璃身上瞟，娇滴滴地说：“对啊。家境不好身体也不好，书也没读过，我们说什么她都不懂，多可惜呀……”
“那不如你捐点儿钱？”
贺璃突然抛出这么一句，乔品芳一下给哽住，半晌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去拿手提袋，拿出一沓钞票。
“一点善心小意思……”
其他女郎赶紧也纷纷去摸钱包。
唐太太看了看贺璃，硬着头皮去收钱，不一会儿竟收了好几百大洋。
桂元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看来自己这个送石头的舅舅不仅对女人抠门，还是从女人身上敛财的一把好手……
贺璃接过那笔钱在手上掂了掂，笑了。
“乔小姐果然出手阔绰。”还不等乔品芳露出笑颜，贺璃就变了脸色，“不过你叔叔没告诉你，不能狗眼看人低么？”
“啊？”
“你说别人什么都不懂？那你懂什么？天文，地理，天体力学，懂吗？”
乔品芳面色难看，“我……我……”
“你不懂，她懂。”
贺璃指了指桂元，看都不再看乔品芳一眼，从许山手上接过一根小黄鱼压在那一沓钞票上，递给桂元。
“零花钱，拿着，爱买什么买什么。”
说完贺璃又从腰间卸下自己的勃朗宁塞在桂元手里。
“以后谁嘴贱，直接毙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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