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
-
“你在干什么？”
“你说呢？”
贺璃半垂着头面无表情，甚至还晃了晃手里的枪。
这是要一枪毙了自己吗！
桂元浑身僵硬，惊恐地看着持枪坐在椅子上的贺璃，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的，一下就回去了……”
贺璃嘴里说着，抬眸却看见明眸善睐的小姑娘眼圈通红，正害怕又失望地望着自己。
一双白净的小胖手，正死死捂在心口上。
仿佛这一枪会穿心而过。
往事从脑中闪过，曾经也有个人这般捂着心口，只为给他取一碗滚烫的血。
只是那人脸上是带着笑的，好像不怕疼似的。
明明是世上最怂最怕受罪的人。
“小混蛋……”
贺璃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桂元，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手里的枪却是放回了桌上，甚至从抽屉里扯出一条绸布，似模似样地擦起了枪。
眼神明显柔和下来。
桂元心惊胆战地看着贺璃慢吞吞把一把枪擦得锃光瓦亮。
这是误会了，还是要擦干净了再毙了我？
书房里静得可怕，突然楼下的大摆钟“咚”一声开始报时，桂元吓得一激灵差点炸毛。
贺璃瞥她一眼，这才撇开手里的布，把枪扔回了抽屉。
桂元几乎要虚脱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好半晌回过神来，怯怯地问：“舅……不，您刚才在擦枪吗？”
“你说呢？”
还是那句话，桂元却终于松弛下来，想了想还是小声说：“挺危险的，您以后还是小心些好……”
贺璃不吭声，桂元再接再厉。
“会走火的，别伤着人……不，别伤着您自己。”
桂元差点抱怨出声，连忙往回找补，还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贺璃看她这模样似乎看出些乐趣，说道：“要不以后你给我擦？”
桂元的笑僵在脸上。
贺璃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还好心安慰她：“擦灰而已，安全得很。”
桂元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问道：“贺少，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
“您平时擦枪，都是这样，上了膛擦么……这是不是有点……”
蠢……
贺璃顿住，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重重咳嗽了两声，转移了话题。
“你少操心了。能打败我的人，这个宇宙里还没诞生。”
口气大得仿佛能生吞大象。
可桂元看着贺璃狂妄又自信的模样，竟鬼使神差地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只不过……
“宇宙是什么？”桂元是个乖孩子，不懂就问。
贺璃被哽住，皱起眉头。
“你几岁？”
桂元不明所以，“我今年十七了，姆妈说，您整好大我十岁。”
贺璃哼一声，说：“我当你七岁呢，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桂元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生下来就总爱生病，腿也不行，我阿爸说我先天不足，学堂不收我……不过我认得字的……”
桂元声音细细弱弱，听着可怜。
贺璃却仿佛透过她看到另一幕熟悉的场景。
明明是一场场虚无，却轮回般自有天意。
贺璃是不知道当初那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了，但他此刻却很明确自己要干什么。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摞厚厚的书，贺璃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一个让桂元下意识心里发毛的微笑。
“沈桂元，我看你该读读书……”
桂元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
贺璃却更高兴了。
“我来给你当老师，咱们，好好补课！”
桂元整个人傻住，先看了看摩拳擦掌的“舅舅”，又看看那比砖头还厚的一本本书，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还不愿意？”贺璃提高了声音，语气不大好。
桂元咬咬牙，颤巍巍点头。
“愿意愿意，我爱学习！”
贺璃看着满脸忍辱负重的小姑娘，心情如沐春风，负着手就走出了书房，对着楼下的崔妈喊：“今天炖大骨汤，给她补补……脑子……”
崔妈忙应一声，转身回厨房，嘴里念叨：“补脑子喝什么骨头汤，嘴硬！到底也会疼人了……”
从那天起，桂元终于结束了吃草的日子，却迈向了学无止境的深渊。
原本桂元以为自己这个舅舅嫌弃她不学无术，是要教她读四书五经，或者是最近时兴的算数洋文。
可事实证明，她还是想的太简单。
谁能告诉她，贺璃口中的“暗物质”“平行空间”“超新星爆发”“超时空接触”都是些什么东西？
桂元觉得她不需要吃肉补脑，她需要换个脑子。
书房里，贺璃很是嫌弃地把书扔到一边，而书桌旁被打入冷宫的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没一本能用的，愚蠢的人类。”贺璃抽出钢笔摊开一张大纸，语气很是不满，“算了，你就看我讲。”
桂元大气儿不敢出，支棱着脖子看贺璃“鬼画符”。
“宇宙不止有空间，还有时间。”
“空间存在跳跃，时间也存在跃进和回溯。”
“宇宙无穷，无穷大，无穷多，”
“光明微小，暗夜无限，暗能量始终在挑战宇宙意志。”
“你眼前的真实，也许只是虚假，只是宇宙中的一组幻影，一个切片。”
……
贺璃边说边画，桂元边看边晕。
钢笔在纸上拉出最后一道长线停了下来，贺璃终于抬起头，看见一脸痴呆的桂元，皱眉道：“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桂元下意识想摇头，又生生忍住，对着桌上的“符”支吾了半天，灵机一动说：“我知道了，你是在画穴位图！我阿爸也会画！”
那一个圈一个圈的，应该没猜错！
桂元眨巴着大眼睛点点头，企图显得自己聪明一点。
“啪！”
贺璃把钢笔拍在桌子上，伸出手指狠狠戳在桂元的齐刘海上，骂道：“你这是把脑子忘在控制室，带着一个猪头投的胎吗！极光斩也没打你头啊，再说我也没使真劲儿，你怎么变得这么傻！”
桂元听得半懂不懂，睁大眼睛问：“舅舅还会算命？我上辈子很聪明吗？”
贺璃看着面前天真软萌的少女，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贺璃冷酷地摇头，“你哪辈子都没聪明过。”
只怕在控制室也是个混吃等死的傻丫头，就是脾气差了点儿，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想想也是个傻子。
桂元撇撇嘴，算是听出来贺璃是在挖苦她了。
“我姆妈说，人傻一点有福气，我觉得我挺好的……”
小姑娘低着头咕叨，有点不乐意，又不敢大声说，委委屈屈的。
贺璃叹口气，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本书扔给她。
“你自己先看看吧，虽然写得不怎么样，倒是浅显。看完了再吃饭！”
桂元捧着书，听见贺璃离开书房，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她一翻开书皮，这口气又生生差点将她憋死。
这是洋文啊！和刚才的那张鬼画符有什么区别！
不让吃饭你直说啊！
贺璃出了趟门，等他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了，崔妈等在小门处，拿着他的家居服。
平时一直殷勤给他递手巾的小丫头没见人影。
“还在楼上看书呢。”崔妈很有眼色，不等他问，还多说一句，“晚饭都没吃呢，估计饿坏了……”
贺璃神色如常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报纸。
“爱吃不吃。”
崔妈也不搭腔，转身去了厨房。
贺璃又在客厅坐了会儿，才起身上楼，上了二楼犹豫了下，脚跟一转还是去了书房。
一推开书房门，就看到一个趴在桌上早睡得香甜的小姑娘。
贺璃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了桂元的身边。
小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对襟褂裙，此刻两只手捧着脸，垫着大头部的洋文书睡得正香。
厚厚的刘海滑到一边，露出羽扇般的睫毛和挺翘的鼻梁，也不知在做什么梦，小嘴抿的紧紧，露出唇畔两颗浅浅的梨涡，显得安静甜美。
“安静点倒也顺眼多了。”
贺璃低声自语，忍不住伸手拨了拨桂元垂在耳侧的辫子。
“姆妈，舅舅欺负人……”
桂元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起了梦话，很是委屈可怜的样子。
贺璃失笑，索性拖过椅子坐在一边，随手翻开一本书，目光却还在桂元脸上久久不动。
“这会儿倒成小白兔了，忘了你装大尾巴狼为人师表的德行了？忘了在局里吃枪药怼天怼地的威风了？你这骨气还真是收放自如。”
贺璃盯着睡着的桂元念念有词，眼睛里却浮起点笑意。
“肘子，想吃……姆妈……”
桂元吧唧两下嘴，揉起眼睛。
贪吃傻气倒是始终如一。贺璃移开目光，装模作样看起书来。
桂元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身边的贺璃，差点吓得灵魂出窍，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醒了？”
“啊？哎……”桂元蹭了蹭嘴角的口水，傻乎乎点头，想要站起身来，可是腿一麻又坐了回去。
贺璃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将手中的书一撇，伸出手来。
桂元正有些惊魂未定，身子忙往后躲，差点撞翻了坐着的靠背椅，又忙扒着桌沿稳住，模样很是狼狈。
“出息。”贺璃嗤笑一声，两指一夹拎住了桂元的后领，拎猫崽似的把她给提溜了起来，“去阳台走两步。”
桂元摸摸鼻子，心道你天下第一出息，面上却只敢乖乖点头跟着走。只不过这腿实在不争气，贺璃步子又大，桂元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拎起来了，领子勒得她上不来气儿，步子趔趔趄趄，可拎着自己的贺璃却毫无所觉的样子。
故意的吧？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桂元心一横，你都不客气了我还客气什么！她颤巍巍地伸出小手，又快又轻地揪住了贺璃的衣角，拽住不走了。
“走不动……”
身侧贺璃偏过头来斜睨着衣角上的小手，饱含嫌弃地“啧”一声，人却是停了下来，看着面前微微嘟着嘴的小姑娘。
“撒手。”
桂元有些委屈地讪讪松了手，还没收回就被人握住，颈后的那只手也转到了自己肩头，揽住了自己。
心中一暖，桂元有些惊讶。
拖着这条病腿往平城来，这一路坎坷难言，可姆妈和阿爸走了，她连个诉苦之人都没有，甚至连眼泪都不敢流，生怕惹人生厌。
这几天在贺公馆，也是一直忐忑茫然。
而这一刻，桂元那颗惶恐无依的心，似乎突然就熨帖落地，有了温度。
她似乎，真的可以拥有一个新的家。
鼻头发酸，桂元悄悄抬头想看看贺璃，刚一动就觉得头顶被人用下巴摁了回去，耳畔是贺璃的声音。
“看路，瞎扭什么。”
语气还是那冷冰冰的样子，但桂元却总觉得此时的贺璃，似乎心情还挺好？
不过，耳边轻拂而过的热气，也让桂元意识到，贺璃几乎是将她揽在了怀里，这让桂元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扶着贺璃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贺璃揽着桂元走到书房外的小露台，桂元扶着他的手，慢慢来回走动，好一会儿才觉得腿脚舒服些。
“谢谢。”
桂元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小声道谢，等着贺璃数落她偷懒。
可贺璃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了藤椅上，还敲了敲手边另一把椅子。
桂元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下，心道贺璃这会儿心情看上去着实还不错。
两人一时无话，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带来小花园里蔷薇的香气，馥郁清新。
贺璃抬头看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桂元随他看去，才发现今夜天气极好，夜空中群星闪耀，璀璨又宁静。
“曾经有个人，问我要天上的星星，你说傻不傻？”
贺璃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桂元虽有点糊涂却也不是真傻，估摸着自己这舅舅怕是想起什么过去的情债了。
这可不好搭话，桂元只好老实问道：“那你怎么办？”
“我给了她一颗石头。”
……
桂元心想，这舅舅这样财大气粗，没想到这么小气，你给颗钻石也好啊……
谁家小姐稀罕你的石头，能跟你谈恋爱？
怪不得年纪这么大了，也没个舅妈……
桂元语气同情地安慰道：“女人心海底针，您也别太伤情了……”
咱下次不再犯这种错误了就行，舅妈一定会有的！
“果然是傻的。”贺璃一愣，摇摇头，伸手指向夜空，“我今日画的，是宇宙里的星系，也就是这些星星。”
“星星？”
“桂元，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从宇宙中来，终将归于宇宙。”
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
桂元觉得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捏了一下，突然有些酸胀发软，她下意识去看贺璃。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打量这个所谓的“舅舅”。
这个此刻坐在夜空下英俊又清冷的舅舅。
她甚至有一种恍惚，恍惚觉得，他和她早就相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贺璃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请帖放在她手上。
“巡捕房警长太太办沙龙，请你明天去喝下午茶。”
“请我？”
“自己看，小呆瓜。”贺璃拎起桂元一根辫子点了点请帖，起身往外走去。
“去不去随你。”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