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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楚世子 ...

  •   龙涎香,是一种名贵香料,产自于远洋之中一种名为抹香鲸的动物身上。数量稀少,优质的龙涎香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一般只特供于皇家和宗亲。总而言之,使用者一定非富即贵,而且数量少之又少。

      在此时闻到龙涎香的味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转头便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正在下楼。身后一帮拥趸,将他团团包围。

      不是楚公子是谁?

      他依旧一身月白色秀墨梅花宽袂氅衣,靛青色带百合花的衬衣,温文尔雅,气质恬淡,举手投足之间贵气逼人。一颦一笑,分寸得体,形容有度,任何举止都被‘教养’二字囊括,在他的身上找不出一丝出格的地方。仿佛像一棵被人修剪完美的冬青,挂金链银边作为装饰,栽种于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的园林中。

      嗯,我忖度着,如此爱惜羽毛的小王爷,真的会和桓公子闹出一夜风流的丑闻?

      无语,他正朝着我的方向走下来。我可不愿意被他认出来自己就是在赌坊赢过他一锭黄金的抠脚赌棍,赶紧再撕一块布把脸蒙起来。我希望下次不要再遇上这厮了,不然我的衣服就要变成网眼式的了。

      他的身后仍跟着三五个小厮,我听见他对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飘逸长袍,腰间别着红色玉腰带,丹凤眼的男子说:“沈小姐的聘礼送过去了?”

      白衣男笑道:“您吩咐的事情没有我办不成的,沈小姐很高兴。”

      楚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慰劳道:“逸仙,这次又麻烦你了。”

      我猫在墙角捡了个耳朵,逸仙?一个七尺大男儿叫这种娘娘腔的名字,也不害臊。

      我继续听。

      “为公子效劳应该的。”逸仙说。

      楚公子道:“还有一件事……公事办完后,我还要在酆都城悼念一个死去的朋友。可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替我向娘亲说一声。”

      刚才还说没有事是他办不成的,现在立刻自打嘴巴,逸仙面露难色:“额这恐怕有点难办…夫人的脾气您也知道……她让您办完公事赶紧回明月城陪沈小姐,在大婚之前培养一点儿感情……”

      我身体一僵,楚小王爷不是断袖么,竟然还娶女人?诶,这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要僵。

      只听楚公子话语中有些迟疑:“……容我再考虑一下。”

      “是。”

      说话间,他们已经下楼来了。

      而且从我身边擦身而过……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眼观鼻鼻观心,在内心中疯狂默念。

      “诶,这不是苏书公子么?”那温文尔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倒,我蒙了面都能认出来?这个楚公子难道是狗鼻子吗。

      “……你你你怎么能认出我?”

      楚公子停下脚步,含笑道:“小王不才,对酆都城很是熟悉,整个城里会大白天蒙面示人的,恐怕只有我日前在永乐坊有过一面之缘的苏书公子了吧?况且……你的衣服也没有换。”

      他就站着我咫尺的距离,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也不知是我盯着他那张美轮美奂的俊脸看得有点晕,还是他压襟里的龙涎香飘入我的鼻尖,如此近的距离熏得我有点儿晕,我朝他眨巴眨吧眼,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楚公子不做侦探可惜了。”

      “也不是,只是个误会罢了。”楚公子仍含笑摇头:“因为苏公子的外形有些与我一个重要的朋友相仿,故此才特别留意了一下。”

      我甩甩手大方表示:“理解理解,物有相似,人有相仿,不足为奇。”

      楚公子行了个礼,向我解释道:“不才自诩赌技过人,普天之下除我那个朋友未有能赢过小王者。苏公子乃是第二个,也是奇人也,不如交个朋友?”

      我拱手作揖:“交朋友没问题,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相陪。”

      楚公子微微拧眉,如花般的俊脸上更添一份生动:“哦?苏公子此去何地?”

      我一想记得好像王季如提过,信天府在南十字街上。

      脱口而出:“我要去南十字街。”

      楚公子笑:“巧了,小王正好也要去那里。不如同行?”

      我大骇:“不不不,小王爷贵体怎能与我同行,折辱了王爷,折煞了小人。”

      “小王与苏公子投缘,不必拘礼。苏公子可以坐小王的轿子,让小王送你一程,也就当是对上次唐突了苏公子的赔罪。”

      ‘咕咚’,我吞了口唾沫,小王爷的轿子……

      我迟疑:“……八抬大轿?”

      楚公子仍笑:“正是。”

      我倒——

      汗……是谁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让他来试一试?

      看着他将衣摆撩起一个角度,脸上春风含笑,抬腿跨上轿子,我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形容美人中最俗气的词——优雅。

      可是他的优雅无与伦比,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有气质,最风度翩翩的。如果步施施的美是一种绝世的妩媚,那楚公子的美就是一种绝世的优雅。

      过去在路上看到车水马龙,我总忍不住幻想自己考到功名后坐进里面的样子。威风八面,春风得意,被人抬着到处跑。那坐轿子的滋味,肯定无与伦比的——爽。

      可是直到今天,哦不,是刚才一刻,轿夫把我们俩抬起来时,我才知道坐轿子的感觉只有一个字——晕。

      晃啊晃啊晃啊,尽管是八人大轿,是轿子里面最稳的一种,依旧无比眩晕。

      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狭小的轿子里,衣角叠着衣角,肩膀靠着肩膀,这气氛太古怪了。

      尴尬,就主动找话说。

      “听说楚公子要成亲了?恭喜恭喜啊!你请我坐轿子,我也得投桃报李,可惜小的没有带贺礼,改天补上。”并非我八卦,原谅我只听到了这一件事情。

      楚公子沉默了一阵,声音十分温柔,却说了一句让我凉飕飕的话: “其实,我并不愿意成亲。”

      我有些气愤:“我不理解,你不想成亲为什么还要下聘礼?”

      楚公子又沉默了一会,柔波似的声音变得沉闷:“是娘亲的意思。”

      害,原来是个唯娘亲之命马首是瞻的宝贝儿子,简称妈宝。

      我没说话,他又道:“不是苏公子想的那样,小王是家里的嫡子,身上有爵位要继承,所以负有传宗接代的任务。沈小姐固然好,只可惜小王已经有了意中人。”

      咦?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点点头:“哦……这样啊……那确实难办。”

      难办,好办,不关我事,我只当八卦听。没想到这有钱人家的八卦还真好听,嘿嘿。

      “那你喜欢的人是谁?”刚问出口,我就想扇自己一巴掌,呸,关我什么事,真八卦!

      我以为这是他的秘密,他不会说,没想到他还真回答我了:“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一愣,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朋、朋友?”

      这时,我突然想起步施施告诉我的八卦,桓英和小王爷有一腿。难道说……

      “说起来怕你笑话,就是那个身形与你相仿的朋友,他叫桓英。”

      我倒,真的是桓英。

      楚公子扫了我一眼,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朋友似的,眼波变得异常温柔。

      我与他对了一眼,心头发颤。

      拜托,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你喜欢男的?”舌头又打结了。

      他没有说话。

      感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我又犯贱般接着说:“你娘亲不知道你喜欢男的吧,那我建议你千万别告诉她,老年人心里承受能力都很差,她搞不好会吐血的。”

      “不,她知道。”

      我晕,敢情我八卦出了一个超级大料?

      颤抖着声音说:“所以……她让你赶紧成亲?”

      “嗯。”

      我去,谁家小姐这么倒霉,我真为她感到悲哀。可惜的是,女人的命运通常决定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她自己做主。如果要怪男人,可似乎楚公子的命也不由他自己做主,上一代也是这样过来的,却都把自己的意志再次强加给下一代。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当初做不了主,所以才会更加执着于插手小辈们的命运,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这么一想,我就更加悲哀。如果此时有谁说他能够反抗命运,我苏书第一个跳出来为他摇旗呐喊,誓死追随,矢志不渝,因为——

      我欣赏的这种人,一万个里面也挑不出一个。

      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说不出口的话就反着说:“小王爷温文尔雅,博学多才,能被小王爷喜欢定有过人之处,所以那个人一定很幸福吧。”言下之意,不喜欢的就惨了。

      没想到他压根没听出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是的,桓英他是个天才。一岁能说话,两岁能识字,三岁能读诗。十五岁那年就拿到会试第一名的成绩,只可惜……”

      我瞠目结舌地找到了三个关键词:“十五岁?会试?第一名?”

      “是的,他是宣武三年的会元,贡院有档案可以查。”

      奶奶的,这人是在娘肚子里就开始读书了吗!

      掰着指头算了算,老子今年十九了,还在考乡试,我去他娘的。

      我不禁想起曾经有个叫做范进中举的故事,该不会我七老八十还是个秀才吧。到时候就算做了官,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变成同僚,搞不好还要‘大人前,大人后’。此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了这样一幅滑稽的画面——我白发苍苍佝偻着腰被人搀扶到一个小屁孩面前毕恭毕敬地跪下,汇报:“咳咳……今年黑风镇税收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九万石……咳咳……水利拨款八千两,请问明年计划税收多少,大人明示——”

      噗——饶了我吧,这太凄凉了。

      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反过来想,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春风得意,坐在一众比自己年纪大出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人前面,尽管他们辈分足以做自己叔叔爸爸爷爷太爷爷,可依旧要弯腰鞠躬毕恭毕敬跪下喊他一声——大人!

      正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最终极的快乐就在此了吧。

      这么一想,我都替那个叫桓英的激动了:“原来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物,那他一定能拿状元!成为本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却没想到楚公子泼了我一盆冷水,浇得凉透:“不,他没有去参加后来的殿试。”

      我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为、为什么,难道他不在乎状元的头衔?”

      楚公子摇首:“不,他很在乎。他一直想要成为状元,并为此刻苦读书,从秀才到贡士的考试他从来都是第一名。”

      我简直拍大腿遗憾:“奶奶的,一路从童生考成会元,只差临门一脚了,他为什么不去参加殿试呢!”

      这时,楚公子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因为……”

      接来下却没话了。

      我像一个偷看姑娘洗澡的无赖,看到姑娘把所有的衣服都解开,只剩下最后一件肚兜时,她忽然说——不洗了。

      这时候那个叫逸仙的忽然撩起轿子帘:“世子大人,南十字街到了。”

      我哑口。

      下了轿子,习惯了被轿子晃来晃去,走到地面上仿佛像踩到了棉花。

      脚软。

      我拱手作揖:“感谢小王爷相送,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他没说话,朝我笑了笑。

      信天府门口人山人海,摩肩擦踵。

      没走几步,就看见王季如和李伯仲那两个杀千刀的蹲在信天府门口。见我走过去,李伯仲飞奔过来,一把拉下我脸上的破布:“老远看见你那油光发亮的大脑门子,这里就只有我们仨,还搁这蒙面呢!你真的喝酒喝傻了?!”

      本来我以为楚公子已经走了。

      可是我一回头,就看见楚公子站在我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变成了一座人形雕像。

      尴尬,我正要走,却没想到他疯了一般拨开人群,完全不顾形象地挤到我面前。

      拉住我的手说:“桓英,真的是你!”

      我去,桓英这个名字真是阴魂不散!

      “小王爷,怎么连你也搞错了。没错,我是曾经在酆都城假扮桓英,可我真的不是桓英,我是苏书。”

      他愕然,眼睛睁地圆大,见鬼一般:“可你跟桓英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他不会在骗我吧。

      我擦了擦汗:“小王爷,你别拿我开心了,我就是我,如假包换的苏书,真的不是桓英。”

      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抓住我的手,恨不得把我的骨头捏碎。

      平时玩得好的狗腿子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王季如上来解围:“这位公子一定是被我这混账兄弟骗了吧,让大家都以为他是桓英,其实吧……我们是从黑风镇赶来考试的秀才,包袱里面有我们的名案,不信你看——”

      李伯仲掏出我的名案,当着楚公子的面打开,上面赫然写着:兹有黑风镇考生苏书上酆都赶考,户籍地址黑水湖二十三号,籍贯黑风镇,亲属关系爷爷农民苏眠。特此批案。

      看到这份名案,他的那张俊脸上一瞬间表情变化万千,连川剧戏子都没有如此精彩绝伦的表现。

      抽搐,抽搐,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最明显的表情便是抽搐。

      我松了一口气,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王爷现在相信了吧,这两个是我的同窗,我们常年在黑风镇读书,今次是第一次来酆都城。”

      放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可是他就像刹那间被人抽走了灵魂似的,僵立在原地,双瞳无神,面无表情,行尸走肉。

      这时候,他身后的那群仆从终于跟了上来,把周围的人群赶出了包围圈,楚公子和我们的周围一个外人都不敢靠近。

      我们成了人群中最闪耀的焦点。

      两个老头子从信天府里走出来,我一看竟然是上次在诗文社见过的常大人和黄大人。他俩面容严肃地朝我走了过来,我的身体仿佛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见他们渐渐靠近我,走到面前时忽然点头哈腰道:“见过考官大人。”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是对站在我对面的楚公子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楚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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