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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赌局 ...

  •   时光,像指缝里的白沙一样悄然溜走。

      在雍王府里,我无比怀念在黑水湖二十三号的家里。

      住在这里,找一个仆人需要走五十步,见自己的干爹干娘需要提前差人通报,在等上个一天半天后才能见得到。

      见一面都如此麻烦,更遑论促膝长谈了。

      而我也经常有着时空错乱的感觉。

      经常一梦醒来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如果是在以前,有人问我人生有多少欢愉又有多少苟且?我会回答,人生一半是欢愉,一半是苟且。

      而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说:不忍猝看!处处是苟且。

      尤其当我回来后这一年半载里,见证了数不清的龌龊事。

      比如,谁家公子又背着发妻偷娶了外室。谁家不学无术的纨绔又当街打死了人。谁家使银子跳过科举直接捐了一个五品官。

      等等不胜枚举。

      最重要的是,这些才是王孙公子二代们的生活日常,说书摊里那些压根不是。

      对比起来,我和楚玉琴的流言蜚语在朝堂上也算的上一股清流。

      当世好男风,连当今圣上都有几个禁脔,堂而皇之地封了将军和伴读,普通官员们私底下豢养几个白脸相公就更不足为奇了。有道是有句狎语,娘子可以不娶,相公必须要养。

      所以,临了殿试之际,满朝堂全是关于我和翰林学士楚大人的流言蜚语。整日八卦到底是我在上面还是楚大人在上面,每天晚上用何姿势之类云云。

      正所谓我还未做官,官场里已经有了关于我的传说。

      可悲,可叹!

      可更可悲的是我,我居然不是替自己的名声叹息,而唯恐这些流言蜚语被市井说书的又添油加醋地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本来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就留下个美好印象吧。

      可惜天不从人愿,都怪这些该死的嚼舌根的老不正经。

      这些日子里,我不是在读书就是去茶馆里听书,喝饱了一肚子茉莉花普洱茶铁观音碧螺春,把全身都涮成了茶味,就是滴酒不沾。

      酒,彻底戒了。

      用一只金钥匙打开紫檀柜门,拿出一叠精致的小册子,在上面画上‘正’字最后一笔。

      这是第七十三个‘正’字,戒酒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往前面翻一翻,密密麻麻满满皆是‘正’字。

      仔细翻覆看,那不是‘正’而是‘恨’。

      ‘正’字五画,‘恨’字九画,差了的四画在心里写了个‘王’字。

      五画合九画,正好九五至尊。

      老天爷的安排总是丝毫不错的。

      册子被我阖上,放好,含笑,重新锁入紫檀柜里。

      春闱在即,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今年二十岁,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二十个春秋。

      问了楚玉琴,我的生辰是在农历六月二十一,正是夏至。

      夏至生的人最是命苦,一出生就要忍受炎炎夏日的蒸笼,小孩子不耐受,越发难过。

      生我的娘亲也跟着受熬煎。

      所以,打从娘胎里出来,我这条烂命就注定了。

      父亲被斩,母亲流放,全家男女老幼皆被活剐。

      除了我。

      酆都城街上有个算命的瞎子,曾给我卜过一卦,说我不入僧道则不贫则夭,而我只给了区区一文钱与他。

      想来那时不谙世事,不知报应二字如何写。

      不过,现在知道也为时未晚。

      有的事还是失去记忆做起来更痛快。

      痛快二字有两解,痛和快。

      一者比如复仇,二者比如风流。

      夜晚,雍王府中。烛火如豆,照亮青石板砖上凌乱的紫衣朝服与阗黑的乌纱帽。

      严肃中透着轻浮,正经中挟着媚俗。

      完事,楚玉琴抱着我喝粥,我已经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桓英,你还是老样子,读起书来废寝忘食。”他怜爱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我在心里拆台,这话要是被黑风镇的老夫子听去,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头悬梁,锥刺股,老一辈脑子有毛病的都这么干。”我讪笑两声,低头猛喝。

      楚玉琴用母指腹替我抹了抹下巴,顺便把拇指吮了一口:“你也知道那是脑子有病。”

      “好久不赌,技痒。我今天再跟你赌一把,如何?”我把粥灌完,裂开嘴微笑。

      “哦?赌什么?以何为赌注?”

      咫尺之遥的黄花梨雕花案牍,下面的板凳上架了一根莫约十公分银针。

      我指着那根针道:“今晚子时以前不背完《论语》二十篇,你就把那玩意扎进我大腿里。”

      楚玉琴蹙眉道:“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闻言,笑容滞住:“我没有开玩笑。”

      楚玉琴的眉头蹙得更深:“《论语》你十二岁就会背了,难道现在忘了么?”

      我眯起眼帘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道:“那是正背,现在我要倒背。”

      然后我听见抱着我的人嗤笑了一声,也许以为我又开玩笑,所以口气也带了点戏谑:“殿试不考倒背,何况以你的才学应付那点文章足够了。”

      我道:“不过是玩罢了,消磨时间。你倒是听不听?”

      楚玉琴缄默片刻,抬眸眼底尽是柔光:“输了用锥子扎你,赢了又如何?”

      见他上钩,我狡黠一笑:“赢了你就做下面那个。”

      我看见他那眼底的柔光一点点消失,像是无声的抱怨。

      “看来无论输赢都对我没好处了。”他继而说道。

      我争辩:“锥子扎我,痛的是我。”

      他无比媚俗地靠过来,把脑袋贴在我胸口上:“我这里会痛。”

      我一把将他推开,没好气地笑道:“恶心,滚!”

      他忽然一下子捏住了我的手,顿在空中。我挣不过他,被他挟制住半天不得动弹,结巴道:“你你你干嘛?”

      楚玉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桓英……虽然我和爹娘都希望能够复仇,可是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达到目的,你明白吗?”

      我垂眸,不作声。

      从懂我心意上,再没有人比楚玉琴更甚。

      从小到大,我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够明白。

      见我不语,他忽然将我抱住,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声音似乎有些惶恐:“你是一个单纯的人,一直以来我都纵容你的任性,所有事我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上,我们一定要从长计议,想一个万全之策。”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是什么意思,但我感觉自己确实还不够复杂。玩不过那些谋算人心的家伙。

      “你有什么计划?”我茫然地问。

      隐约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艰难地勾了勾唇:“没有,其实有时候没有计划反而能够随机应变。”

      我点点头,颇为认同:“好,我们随机应变。”

      不知何时,我和楚玉琴变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当这根绳子被烧断的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届时,钱权名利爱恨性命我们又该如何割舍呢?

      我抚了抚他那略微冰凉的脸颊,努力压住自己对他的感情。

      转移话题道:“刚才的赌局,你到底答不答应?”

      他揉了揉我的鸡窝头,柔声道:“我从来都是依你。”

      我幼稚地将他的手抬起来强迫他跟我拉钩:“好,君子一诺千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从黄花梨案牍上拿来一本《论语》交给他。

      他的嘴角似乎有些抽搐:“你真的要倒背?”

      我吃了秤砣铁了心:“倒背,要是错一个字,就算我输。”

      “哎,何苦呢?”

      我有点不耐烦:“你听是不听?若不听,我出门背给看门的大黄狗听。”

      这算什么,其实我也不懂。有种东西叫做文人的傲气,于我而言其实这是种变相对自己无能的惩罚。

      两种东西交织在一起,心里就变态了。

      从小被人捧在天上,后来又摔入泥里。待在天上时飘飘然不知人间疾苦,摔入泥淖中又绝望地似乎再也爬不起来。

      自小到大一直被人神童神童地叫着,到头来发现自己那点小聪明在政·治阴谋面前就是一坨狗屎。

      何苦呢?曾经我也问过那个人,造那么多杀业,留下那么多骂名,何苦呢?

      原来每个人的爱恨与追求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造作罢了。

      “听,听,听,你说什么我都听。”楚玉琴直起身子微笑,盘腿屈膝而坐,眼里似乎又重新拾起无限耐心。

      我感觉自己脸一烫,没好气道:“咳咳咳咳,正经点,你现在是考官大人。”

      “好,我现在是你一个人的考官大人。”他又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偷换概念。

      早已习惯楚玉琴的肉麻,不去理他。

      烛火幽幽,地上散落朝服纱帽,床上坐着个手拿书卷胸襟大开的白衣男人,穿件亵衣都能如此风雅入骨,世间除了他楚玉琴兴许再没有第二个人。

      尤其是他轻勾唇角微微一笑,恐怕万千小姐都要为之疯狂,有如许良好家事,有如许出色才华,没有长歪成为纨绔也实属难得。世界上的事均有利有弊,若是他没有一个难以超越的哥哥,恐怕也被宠成不可一世的二世祖了。

      看着楚玉琴的脸,我有点儿感到恍若隔世,仿佛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轻傲疏狂的人。

      “桓英,你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看?”

      我被他的声音拉回神,蓦地感觉脸变烫了。

      “没、没事,我开始背了,你听好……也人知以无,言知不。也立以无,礼知不。也子君为以无,命知不……”

      摇头晃脑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烛火已换了几盏。

      这场赌局最后的结果,连我自己也未料到。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我顿然落下最后一个字。

      楚玉琴似松了口气般,笑道:“这下算是输是赢呢?”

      我走到床边,施施然从他手里抽《论语》,问道:“可有错一个字?”

      他摇头,眼里满是赞叹:“一字不错。”

      听了这话,我深刻的思索了一番,然后露出了变态的笑容:“用锥子扎我大腿还是被我上一次,你自己选吧。”

      楚玉琴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这不公平,根本没得选,要我用锥子扎你还不如扎我自己。”

      我愣了一下,狐疑道:“你真能下得去手?”

      “为了你我愿意。”

      汗,对自己真狠。我发现了一个特点,楚家出痴情种子,楚王曜对楼蘋疏痴情,楚玉琴和楼玉箫也痴情,不过楼玉箫痴起情来对别人狠,把天下人不当人,楚玉琴痴起情来对自己狠,把自己不当人。对自己狠的人比对别人狠的人更可怕!

      不管怎么样,在我眼里都是疯子。

      话音刚落,我倏地把手里《论语》甩飞,老鹰扑小鸡崽子似的朝他扑过去,还发出猥琐地冷笑:“那你就是默认愿意被我上一次咯,嘿嘿。”

      情绪压抑久了始终要找到发泄渠道,不是自虐就是虐人,我也想叫楚玉琴尝尝天天被人压的痛快!

      饿狼似的扑上去咬他的唇,他也根本没闪躲,全盘接下了我深深浅浅不成体统的吻。

      不,那不能叫吻,应该叫撕咬更准确。

      我与他唇舌交缠在一起,全然忘记了天荒地老。

      楚玉琴的嘴巴被啃得不成样子,原本挂在肩膀上的薄衣被轻易地刮掉,露出那白皙的肩头。

      我像啃白面馒头一样啃上去,他随即吃痛地昂起头颅,可到底也没喊一声出来。

      那闭目蹙眉忍痛的样子令人格外心动,上下滑动的喉结像拨乱人心的小鼓……

      我凑过去在那小鼓上舔了一口,嗯,人肉是咸的。

      这时抬眸发现他正垂眼望着我,眼底亦有欲·火。

      我轻轻地出声问他:“你怕痛么?”

      他的目光缓缓从我脸上移开,我能看出他努力克制的羞赧:“是你的话,不怕。”

      我想了想,楚玉琴到底也是个习武之人,总比我耐痛点,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后我照葫芦画瓢,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平日用的油膏脂,恶意地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勾唇笑了。

      “我会温柔一点的。”

      楚玉琴的脸更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敏感的要命,比我还怕痛,但极其吝啬叫喊,仿佛喊一嗓子就亏了一吊钱似的。

      我压在他的身上,看着那比床下更风情万种的脸庞,又仿佛产生了幻觉。

      其实,恢复记忆后我除了变态了以外,还得了一种病。

      但凡大街上看见穿绿衣服地都要跟他比赛,比赛谁的脚程更快,比我快的还没见过,比我慢的我定要走到他前面看个究竟。

      步伐又因失望而止,如此经年攒下一筐失望。

      为了不失望,我强迫自己不去看。

      一夜春雨之后,我的精气神好了很多,那些变态的想法也收敛了点,果然啊,禁欲使人变态。

      楚玉琴蜷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腰睡着了,乖得像个小媳妇儿。我揉了揉他呓语的脸颊,疲倦地也跟着睡去。

      那根孤零零的银针独自泛着白光。

      其实,这玩意是隔壁张奶奶来纳鞋底子用的,她大概要找很久了。

      翌日,楚玉琴独自去上朝,我一个人从被窝里醒过来,另一端已经空落落的了。

      其实,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颠倒着都是梦,梦到小时候,梦到曾经,甚至还有未来。

      楚玉琴说的没错,我是一个单纯的人,市井上那点小伎俩不足以对付庙堂上的阴谋诡计,更不懂得谋算人心。

      可是现在有点儿变态了,倒是能够跟那些变态的人惺惺相惜了。

      不知道有谁告诉过我,有个词叫臭味相投,你喜欢的人是你的一面镜子,喜欢谁,谁就是世界上另一个你。

      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是纯黑,那我就做纯白。

      白到变态。

      我讨厌阴谋诡计,讨厌谋算人心,更讨厌争权夺利,可是权力的大鼎没有这些就无力举起。

      如果一定要用杀人的办法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满手血污的我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一时之间,我陷入了对自己内心深深地拷问。

      也许,那是我曾经想要逃避自己命运的原因。

      这场拷问,一直持续到春闱的落幕。

      所有的人都很在乎这场春闱的结果,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把目光盯在我的身上,他们在乎得并不是我的人生,而是在乎说书摊上有没有新的话本,传奇是否还是传奇,亦或者跌落神坛成为一滩烂泥。

      这也是一场赌局,无论输赢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赢了,是我杀人,输了,是人杀我。

      春闱过后,有为期一个月的阅卷时间。所有考生必须留在明月城里静候音讯。

      不用读书了,待在雍王府里闷得慌。我上街买烤鸡,在茶馆子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普通,但气质斐然,眼里有股子傲气,可表情看不出喜怒,年纪莫约有四十多岁的模样。

      他打赏给说书先生一锭银子,让他专挑明月城第一美人楼蘋疏的事迹来说。

      说完一遍,又给一锭银子,让说书先生讲第二遍。

      这一锭银子赶得上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一个月了,所以自然欢喜得不厌其烦说了一遍又一遍。

      众人都听倦了,唯独那怪男人饶有兴致。

      更奇怪的是,我拿了烤鸡往雍王府里走时,这男子居然还跟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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