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把盏 ...
-
如果楚玉琴是淡雅的龙涎香,那楼玉箫便是甘苦的白水子。
后来有一天,我回到桃花坞给白水子改了一个富有雅韵的名字。
取名之时想起有一句诗叫做——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便想叫它‘点绛唇’。
可提笔时忽而又觉得不好,这白水子看似无色、闻似无味,又用白色玉瓶装盛,哪一点儿玷染了胭脂膏粉的味道呢?
故叫点绛唇不妥。
思来想去,遂改‘点绛唇’为‘君子媚’——无色无味谓之君子,甘苦入喉舌留余香谓之媚。
思绪远飘片刻,不知不觉手中的滚酒已然变温。
我从遥远的记忆云雾中拉回神来,举起杯盏,浅尝辄止。
那熟悉的味道又回到了舌尖,甘后又苦,苦后又甘。
“酒还是彼时酒,人却并非当年人。”心中有所感,不知不觉念出了声。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说的不错。”
我蓦地回过头,站在身后的不是楚玉琴又是谁?
他仍似当年优雅出众,不过眉宇之间多了一丝轻不可见的忧愁。
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他又对我念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年只道是寻常。”
我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感觉自己的脸又变烫了,小声咕哝了一句:“怎么也学起我当夜猫。”
他坐到我对面,笑道:“我正在书房里夜读,看见仆人们都往这里来了,便知道你醒了。”
我不信,狐疑地语气道:“又是耳报神给你通风报信?”
楚玉琴轻描淡写道:“你的习惯我知道,不需要耳报神。”
如果夜猫子也算是习惯的话。
我心虚地低下头呷了一口酒,没说话。
沉默了良久,他突然开口问我:
“你是不是还在想哥的事?”
我感觉自己心脏跳漏一拍,结巴道:“没、没有啊。”
“哎,每次说谎都结巴。”
“……”
楚玉琴拉起我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语气迟疑道:“我很高兴你能回来留在我的身边,但是如果你不能发自内心地开心,那么我也会难过。如果你想去找他,我可以送你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我迫不及待地截住了。
“打住、打住。第一,我没有不开心。第二,我也不想去找他。第三,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瓜葛了。第四……你难道一点都不吃醋吗?”我忍不住想把楚玉琴的脑瓜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在这个身份上,我们的人生已经有很多东西都不能由自己做主了。我不希望留住你的身体同时还禁锢你的心。如果你实在想他……可以不用顾忌我。”
听他期期艾艾说了一大堆,我一时愣了神。
傻呆了片刻,才回味过来那句“不用顾忌我”是指得他默许我可以同时拥有他们兄弟俩个。
其实,这种作风在遍地逛青楼纳小妾的王孙公子家中也不算惊世骇俗了。
从一而终,对于手握权力与财富的人来说才算得上惊世骇俗。
如果我自私一点,在他们兄弟二人中游来荡去也无不可,甚至将来彼此娶了妻生了子,也可以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毕竟我们是在私生活上不受礼教约束的男人。
但是,我会唾弃自己,唾弃自己所在的地方。市井说书摊上关于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美好传说全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意淫,只有身处在里面的人才会知道粉饰太平下的真实是见不得人的。
我默默地将自己的手从楚玉琴的掌心里抽出来,语气冷冷地道:“你以为这么做我会感谢你么?不,我唾弃。既然不能全心全意地对待他,我就不会浪费他一丝一毫的感情。既然选择留在这里继续读书做官,我也会全身心地投入进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既然选择了你,我就不会再见他了。”
楚玉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会后悔或者遗憾……”
我郑重地我祝他的肩膀,逼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当时你就快要娶沈小姐时,可曾后悔或者遗憾?”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先是一愣,然后才迟疑道:“自然是遗憾。”
我道:“可你还是准备那么做不是么。”
“桓英,你跟我不一样。”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垂下手臂:“没有什么不一样,既然选择了入世,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楚玉琴沉默了良久,用一种复杂地眼神看着我说:“其实,我不想要你长大。我希望你永远像小时候那样单纯,非黑即白,敢爱敢恨。”
我苦笑了一下:“那只是一个希望,不是么?玉琴哥,我知道……我们三个人当中你是最痛苦的,可你从来都不表达出来。为了让父母满意,便答应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官家小姐。为了让哥哥不恨你,你尽全力说服母亲做出让步。为了担心我后悔,你可以默许我脚踏两条船。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自己……”
楚玉琴脸色不太好看,他抬手抚了抚我的脸颊:“曾经我也抗争过,为自己想过,可是失败了。我不是失败在自己身上,是失败在你身上。我一直都因为自尊心而不肯承认一件事,你喜欢我哥更胜于喜欢我……”
听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讲这些话,我有些精神恍惚了。
“是、是这样吗?”
为什么我从楼玉箫那里听到版本不一样?
楚玉琴缓缓阖上眼帘,似乎将痛苦的神色都收纳囊中,不肯轻易示人:“……你手里的酒,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低头扫了一眼石桌上已经凉掉的酒壶,反复想想酒的名字。
难道……
感觉浑身抽了一下,我扬起手把那酒盅连杯带盏一起摔在地上。
只听‘哐当’一声。
“什么有的没的,酒是害人之物,我日后再也不喝了。”
记忆当中喝了三回酒,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楚玉琴反倒比我更在乎,急忙弯腰下去捡:“这是你最喜欢的杯子,怎么把它摔了。”
我站起身来:“不喝酒了,还要酒盅作甚?”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三更半夜,没点蜡烛,屋里一片漆黑。
一屁股坐在床上,浑身失力地斜靠在床头上,心脏仍在狂跳。
忘掉,忘掉,我要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感觉全都从生活里抹除。
楚玉琴也跟着追了进来,还把破碎的杯盏小心地用衣服下摆包好,托着它们轻轻放到我屋子里的八仙桌上。
“你又把那玩意儿捡进来干什么?”我有点儿生气。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杯子了,是用进贡的玉石做成的。”
“可是它现在已经碎了。”
“我能把它拼好。”他无比认真地说。
我怒:“你是不是有点病,我说了我不要了!”
没想到他说:“那就留给我作纪念吧,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很宝贝,就像你送给我的龙涎香一样。”
我彻底无语了,心底有什么酸酸的东西无助地蔓延,翻了个身拉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他自己在那里弄了一阵,大概见我半天不作声,走到我床边轻轻推了一下:“桓英,睡着了?”
不想作声、不想回应。
“你把被子蒙这么严实一会透不过来气会做噩梦的。”楚玉琴的声音再次从我头顶响起。
我赌气地一把掀开蒙在脑袋上的被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对他道:“干嘛这么贱呀,你觉得我喜欢楼玉箫胜过喜欢你,还对我这么好干嘛?难道你拿着那玩意儿心里一点都不痛么!”
他缓缓坐到床沿边,垂眸道:“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被安排娶哪家小姐,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你呢。”
我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被堵在了喉咙管里。
楚玉琴抬眸挤出一个微弱的微笑:“你能像现在这样跟我靠得如此近,能够答应继续科考做官,我已经很满足了。”
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我轻轻地道:“我大概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了。想起来了一点儿当时的心情,已经决定要帮助干爹在朝里重新掌权,一来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二来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我还是不记得最后为何会失踪,又为什么会失离家出走……也许后来我反悔了,你就是因为怕我再度反悔所以才不相信我,对么?”
我顿了顿,继续笃定地道:“再相信我一次吧,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不会再让干爹和干娘失望。”
楚玉琴柔柔的笑道:“你终于长大了……虽然我不希望……”
说着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本来就蓬松的鸡窝头被他揉得更加凌乱了。
我冷冷地斜了他的手一眼:“嘴里说着我长大了,手里却还把我当小孩子。”
他继续笑:“没有把你当成小孩子呀。”
“那你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当成爱人。”
“……”
相顾无言。
“楚玉琴!”
“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我蓦地想起来一句诗,“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那我们便是,“不敢高声语,恐惊扰鬼魂。”
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他一身白衣,潇洒凌然地站在城门楼上给我撒喜帖的模样,至此以后我从未再见过他当时脸上那样肆意的笑容。他的人生仿佛活在了被人钉好棺材板里,人还没死自由却已经提前下葬了。
我想再看到他那张肆意的笑脸。
如果说我的人生至此被黄土埋了半截的话,剩下的半截就交由他来埋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