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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回首 ...

  •   他一路尾随我来到王府的后门,我进去了,但他没有。

      傍晚时分,大地被斜阳笼罩,如被泼了一层红墨似的。

      朱红色的大门被余晖洒得更凭添三分艳丽,晚霞给天边的云彩镀了一层金,整个世界宛若一个羞答答的姑娘,登时明媚如火。

      雍王府的仆人全被调集去准备明日王爷的寿辰,后院里几乎空无一人。

      哦对了,还有一只看门的大黄狗。

      今晚阿黄叫的特别厉害,一直冲着无人的角落狂吠。我顺着阿黄狂吠的地方一路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我壮着胆子往那怪异的草丛走去,阿黄在我身后忽然不叫了。这一下子更令我毛骨悚然。

      突然,有一阵风在我耳畔掠过,紧接着我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给用力掐住了。

      “咳咳咳……”费力地猛烈挣扎,那人却越掐越紧。就在我两眼往上翻,两脚往下抻,准备羽化登仙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说:“别出声,我没有恶意。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走。”

      大哥,我想出声也要能够啊,你掐的那么紧,别说出声了,连出气都困难啊。

      内心这么说着,面上却十分乖囡地点了点头。生怕他再用力掐下去,我就真的羽化登仙了。

      在我点了头之后,他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我努力地让自己镇定点,只听那人又说话了:“你可知楼蘋疏葬在什么地方?”

      听见那如雷贯耳的三个字,我心下一惊。

      “你是什么人?”

      “这你不必过问。”

      “好,我不过问,可是我也不知道楼蘋疏葬在何处。”我实话实说。

      这时我才用余光瞥见那人的脸,竟然用一块黑布蒙着面。

      搞什么呀,难道是盗墓贼?

      “胡说,你是雍王府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蒙面客的声音再次于我耳边响起。

      他的声音快而韧,像遒劲的松枝,虽因落雪而弯腰却不会横折。

      不知怎么地,听见他的声音,我就仿佛能窥见他的性格。

      于是我又重申了一遍,我不知道雍王府的人将楼蘋疏葬在哪里。

      过了一会,他走了。但我至始至终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心有余惊未定,我回到房间里辗转反侧睡不着。

      明天就是雍王五十大寿,整个王府都忙得团团转,而这时候却有一个陌生的人突然打听一个死去了十几年的女人葬在何地。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是楼玉箫的母亲,明月城的第一美人楼蘋疏。

      这件事就像一个烙印,一直烙在我的心里。一直到第二天的宴会上,我还时而出神地思考那个蒙面客究竟是谁。

      雍王爷的寿宴规格很大,从一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据我所知,这场宴席上一共要上九九八十一道菜。之所以是这个数字,因为王爷俗称九千岁,九九八十一预称着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眼前堆砌如山一般高的寿桃与贺礼,大红色的对联与字帖,如火一般艳红。乱花渐欲迷人眼,遂是先迷了我的眼。

      前来祝寿的达官贵人不绝如缕,如那海滩上的被海水拍起的泡沫一般,生生不息。

      我漂浮在泡沫的中央,被四周的人潮怂恿着左右激荡。端着一杯薄酒敬完这个敬那个。

      这倒让我回想起那一个宫廷宴会之夜。华灯初上,一切繁华有条不紊地拉开序幕。

      半空中旌旗飘舞,颜色各异,彩色缤纷。还有共伶人起舞的幡杖,画着各种龙凤孔雀等祥鸟瑞兽。门口还有一对栩栩如生的看门豹子。

      此等精致绝美是普通老百姓不可想象的,但我却顿觉生厌。一心掐着宴会时间怎么还不结束。

      左顾右盼,看见了座上一位穿着华服的美人儿,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打扮十分雍容华贵。

      适才我与她敬酒,她掩面喝酒的样子更凭添几分妩媚。此姿容乃天上有,人间无。只不过总觉得还比不上另一个美人。

      但更令我忘不了的是,她那眉眼居然有几分眼熟。

      颇像一个为认识的人,思索良久终不得答案。

      直到看见席间,那个把盏玩味的人。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薄衫,随着席间微风轻轻扬起,眸色如月华一般,白皙的指尖把着一盏青铜酒壶,轻轻递入唇齿间时他望向我,唇角尽是笑意。

      我方才察觉出座上那个华服美人儿到底像谁,竟然像楼玉箫。

      或者说,如果楼玉箫变成了姑娘,然后年纪再大上一点儿,就颇有这女子的风味了。

      那便不是像楼蘋疏?

      后来我问了楚玉琴,才知道座上这位是皇后娘娘,这场宴会也是为皇后娘娘诞下龙子而设。

      但是从头到尾,我都没见过皇帝。有人拦着我,不想让我见到皇帝,就是雍王爷和雍王妃。

      他们派楚家两个兄弟跟在我左右,目的就是不让我见到皇帝,担心我一怒之下做出傻事。

      皇帝陛下早在十几年前就立了后,只不过一直没有诞下皇嗣,而如今这是他第一个嫡出的孩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拨开记忆的重重迷雾,过去的一切都清晰地赫然与眼前的景象交叠在一起。

      如今的场面跟往昔何其相似,同样是满朝文武,群臣百官,除了一个是在皇宫,一个是在雍王府,别的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人群里比起过去少了一个人。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人。

      钟鼓与编钟奏起声乐,让我突然回神。眼前经过一个人,撞倒了我手中的杯爵,酒水洒了一身。楚玉琴忙过来帮我擦衣服。

      恰逢皇帝陛下差宫里太监送来贺礼,一群人穿着大红色的宫服从大门鱼贯而入,经过了门口那樽巨大的夔纹青铜大鼎。

      我与楚玉琴一起站在人群中,见了来宣旨的领头太监,纳头便拜。

      拳头攒在我的衣服底下,久久不能松开。楚玉琴掰起我的手,让我掐他的,我掐得十分用力,可他面色依旧。

      领头的太监拖着比杀猪还尖的嗓音扯开了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逢雍王九千岁五十大寿,朕有一御赐贺礼相送,请雍王务必好自珍藏,最好每日观摩为上。钦此。”

      说着便将一碟盘中物转交给雍王。雍王楚曜亲自双手迎接。

      雍王爷与王妃跪在众人之首,我和楚玉琴跪在后排。见雍王接过那盘中物,上面盖着一面红色锦帕,在打开的一瞬间令他面色铁青。

      一群太监走了,留下来吃酒席的是领头大太监。与雍王谈笑风生片刻便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找了一个显眼的位置就坐。

      我捡了个眼睛,扫了一眼那盘中物,里面竟然是一只精美的琉璃碧蝶凤钗。

      看颜色与质地,是上好的,但已经颇为陈旧了。

      皇帝怎么会送旧物给雍王呢?

      “桓英,你掐得我好疼。”楚玉琴怨怼的声音在我面前传来。

      我才回过身,原来已经把他的手掐青了。

      我把他手掌摊开,上面青青紫紫都是半月牙型的指甲印。用指腹揉了揉,又放到嘴边吹了吹,抬眼望他:“这样行了么……”

      楚玉琴又用那种自带柔光的眼神看着我。汗,别看了,再看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皇帝为什么在王爷寿礼上送一只钗?”我问楚玉琴。

      楚玉琴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陛下做事一向出人意料,他素来离经叛道,做出何等事都不稀奇。”

      我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如果不是离经叛道,也不够胆发动阴谋政变求取原本不属于他的皇位了。

      可是都五十岁了,皇上还特地下旨送一只钗。这难道是向王妃暗示王爷即将出墙?简直匪夷所思。

      滑稽的是,这一切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庄严的形式发生了。

      楚玉琴用他自己的袖子给我擦胸口的酒水,刚才擦到一半被打断,导致已经有些酒渍沁入了布料中。好比人的感情一样,覆水难收。

      “你还是像过去那样,喜欢把他当成婴儿一样照料。他就是被你照顾成了一个废物。”

      霎那间我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楚玉琴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望向了大门边,轻轻地唤了一声:“哥……”

      我不敢回头,木然地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只听背后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误会,我不是来贺寿的,我是来祭拜我的母亲。”

      当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前的一幕简直刺痛了我的心。楼玉箫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烫金袖口的长袍,那头上玉冠上的金色蝶翅耀眼夺目,笑起来如桃花般绽放,比过去还要妩媚几分。身旁站了一位同样眉目如画的女人,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宴会上人多眼杂,我只好表现得不动声色,可是心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扎得心口一直痛。

      他向我走过来,我的脚仿佛浇筑在了地面上,不得动弹。直到他从我身边擦身而过,一刻也没有停留。

      他无视了我。而我的视线一直凝在他原来站立的地方,直到那里除了树再无一人。

      从前,我以为最伤人的方法是用刀割用火烧用水淹用尽各种酷刑,到头来却发现仅仅需要一个视而不见。

      身旁的女人也跟着他一起走了,我扫了一眼那红色包被中的婴孩,软软白白的,胖乎乎的,眉眼之间也很像他。

      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今天就是楼蘋疏的忌日。

      傍晚时分的时候,所有客人都在大堂向雍王爷贺寿,只有楼玉箫在后院的那间房里点了三支香,洒了一杯酒。

      这些是我听楚玉琴后来跟我讲的,我并没有去后院,因为不想再看见那个该死的软软白白的肉团子。

      我对小孩子的讨厌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单纯不喜欢会哭会吵还一无是处的肉团子。

      尤其是长得像楼玉箫的那个!

      我不知道楼玉箫什么时候走的,直到深夜所有宾客都散去,大堂一片狼藉,所有仆人连夜赶工收拾。还有一些人应邀住在王府中,通宵达旦地痛饮。

      我这才趁夜半无人时去往后院那间空房。剥落的漆门虚掩着,铁锁被撇在地上。

      推开房门,桌上放着一炉烧尽的香,其余陈设依旧如故。

      在房间里向着香炉鞠了三个躬,心中默念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霎时在背后听见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谁?”倏而回头,在恍惚之中看见了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

      蓦地瞪大了眼睛,迈步追了出去,可出去以后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

      难道是我眼花了?

      “我看见你了,你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兀自对空讲话。

      半晌无声。我又喊了一句,还是无人应答。真是奇了怪了。

      月色皎洁如雪,夜空清明如镜,桃花如火似燃,寂静如梦似幻。

      失望地回首,一张放大地俊脸赫然涨满了我的眼帘。两瓣微凉的唇封住了我的嘴,顿时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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