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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细说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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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混蛋,也是个天才。有一天,我从一个破落书生一夜之间金榜题名成为贵族。惹来世间庸人的垂涎欲滴。
而我却想起了一个人。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混蛋。有一天,他放着自己贵族身份不要,落草为寇,投身绿林,背负上遗臭千古的名声。惹来世间庸人的口诛笔伐。
有人说我们都是传奇,只不过我是传奇的正面教材,他是传奇的反面教材。
不过无论是艳羡亦或者唾骂都不重要,因为我明白——
传奇终将会变成历史。
***
睡梦中,周围是古色古香的旧斗柜,半塌的大炕床,接屋檐上漏雨的木盆子,还有一堆破烂桌椅板凳。
咦,有点熟悉。
是黑风镇上的家里,黑水湖二十三号。
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在我耳边低唤:“啊书,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蓦地睁开眼睛,顿觉汗如雨下。
苏书,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望着周围精致的房间陈设,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知不觉回来了大半年的时间,大半的记忆也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
身下的床铺和柔软的枕头依稀传来令人熟悉的味道,曾几何时我也像这样午夜梦回。
午夜梦回我的童年,那寄人篱下的滋味一点一滴在心头蔓延。
越是蔓延,复仇之火就越发强烈。
灼烧着我四肢百骸每一条血脉。
那种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记忆被抹去,即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复仇的心情仍然鲜活地流淌在血液之中。
不死不休。
在这白驹过隙的大半年里,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我恢复了桓英的姓名,以宣武三年会元的身份应申了殿试科考试,朝野震惊。
第二件是楚玉琴被迫取消了与沈家小姐的婚约,沈家小姐决定另嫁于他人,而那个人是楼玉箫。
第三件是同年夏末,楼玉箫和沈小姐的孩子出生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可又有什么东西不可动摇地更改了。
不变的是我们的身份,变了的是我们的感情。
坊间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沈家小姐重病,本来药石无灵,却被楼玉箫一记方子给治好了。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沈小姐决定嫁给楼玉箫,并很快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还有人说,沈小姐早就有心上人,那个人并不是雍王府的二少爷,而是雍王府的大少爷。
更加有人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因为雍王府的二少爷已经有桓公子了,根本不需要娶个女人回来,所以二少爷把女人让给了大少爷。
无论是哪种说法,我都听得耳朵生茧子了。
可唯独没有听过楼玉箫自己怎么说。
我本来应该祝福他,所以差人送了一碟祝福的信函,不过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新的人生以后,过去的一切应该会很快过去。
我跟他,应该是日与夜,黑与白,永远不会再有交叉的时候了。
楚玉琴倒是对自己未婚妻的背叛没有太过伤心的感觉,最气炸的应该数雍王府的老爷子,气得直接瘫痪在床一个月称病不朝。这件事也传遍了朝野,不过说的就没有坊间那么好听了。
比如,大儿子抢了二儿子的老婆,家风凌乱、教子无方之类云云。
楚玉琴为了维护雍王府的名声,只好对外说是自己主动把沈小姐玉成给了哥哥,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不存在纷争。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横竖睡不着,索性披起一帘衣裳往屋外走去。
院子里风清月白,天上云朵被银蓝的月色照得光彩动人,几粒繁星如白子般洒在阗黑的棋盘之上。
心瓣状的新桃颜色如火,挂在树上衬托着皎洁的月牙,仿佛下一刻就要浴火燃烧似的。
初秋的桃子甜中带酸,正是下酒的好物。
我叫人烫了一壶酒,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煮酒下桃。
那冰冷的石凳让我感觉一阵哆嗦,阖上眼帘的一霎不禁回忆起了一个赤红色漆柱的亭子,亭子里置了一方石碑,有个人当着我的面将那石碑碾成齑粉,化为飞灰……
楼玉箫用那张丑脸来吻我,而我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原来,他要吻的人本来就是我。
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酒盏中苦酒如一川涟漪般晕开。
那异样的温度从指尖传递到掌心,然后从掌心传向四肢百骸。
我回忆起了一件往事。
是日宣武元年,我刚满十五周岁,楚家兄弟俩一个十九,一个十六,相约上元灯节去明月城的逛庙会。
我和楚玉琴走在前面,楼玉箫一个人掉在后面。
这对我们这种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王孙公子人家的小孩都是难得的天赐良机,因为平时全然没有机会了解市井文化。
前面是熙熙攘攘的游人,各色风味小吃,还有那摊边令人流连忘返的‘小玩意’,见到什么都无比稀奇、拿个鸡毛可以当令箭耍。
线鼠、猴攀杠、买葫芦、摸福禄、吹糖人之类云云。
有大葫芦、小葫芦、烙画葫芦、雕刻葫芦、打结葫芦……
我喜欢流连在那些吃食摊边,见了云吞水饺便走不动道,吵着要玉琴哥买给我吃,他嫌弃路边摊上的东西不干净,硬是不买给我。为此我一路上跟他闹别扭。
他最喜欢的则是在说书摊边听人讲评书,但从来不肯花钱打赏,我还嘲笑他小气鬼。他也万万料不到以后这说书摊上的故事会里,多了自己的那一本。
但一路上没有什么能令楼玉箫心动的,无论是街边杂耍还是小吃玩具,他全都不感兴趣。
我问他喜欢什么东西,他摇头说:“这里没有我喜欢的。”
我又问:“那你干嘛跟着我和玉琴哥出来呢?”
他说:“我出来喝酒。王府里的酒没有这里的好喝。”
我讶异道:“怎么可能呢,王府里都是上好佳酿,这里的不过是漱口俗物。”
他说:“我知道这里有一家酒楼里卖一种苗疆贩来的药酒,这种药酒对习武之人的身体很好。”
我不习武,不过楚玉琴习武。
他也颇感兴趣:“哦?哪家酒楼有这种酒?”
楼玉箫道:“桃花坞。”
那天夜里,也像今日一样,风清月白,星罗棋布,疑似银河落人间。
我端了一碗云吞水饺,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哥俩来到一个名叫桃花坞的地方。
这里不似酒楼,倒似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一川浅水绕过桃花坞的庭院,院里子亦种满桃花,花香四溢,酒味甘醇。
穿成艺伎打扮的绝世美女前来送酒,要不是这里雅致的环境,我还差点以为是红歌舞场。
正脸红,想问他们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的,可他们却已经就坐了下来。
楼玉箫年纪比我和楚玉琴要长上三、四岁,我们三人当中也就他刚行了弱冠之礼,勉强算是成人了,而我和楚玉琴还是未行弱冠之礼的少年。酒楼有规定,只要有一个成人带领便可以入内,所以到底我们也不算逾矩。
忐忑地坐下来,看着楼玉箫要了两盅酒,两盅一模一样的白色酒盏。
桃花坞里的酒很多,但楼玉箫独点了这一种。
后来我才知道,这酒无色无味,但甘苦入喉,是一种名副其实的苦酒。
此苗疆传进来的苦酒没有名字,桃花坞的人都叫它白水子,意思是白如水的酒。
可它的味道却不似白水那样平淡,入口苦涩,苦后回甘,入喉又苦,咽下后舌尖还留余甘,是一种很神奇的味道。
楼玉箫只给楚玉琴点了一盏,不给我点。
我气不过,放下手中的云吞水饺,道:“玉箫哥,我也要喝!”
他说:“你不能喝。”
我怒:“为什么,你也跟玉琴哥似的欺负我年纪小吗?!”
他道:“非也,你不习武,喝了此酒容易宿醉。”
我老被他俩当成小孩子一样管着,产生了严重的逆反心:“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又不准我喝,只能看你们俩喝,真没意思,我走了!”
说着,我就往外面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
门口的绝世美女把我拦住,赔笑道:“公子再待一会吧,我们这里还有别的酒,比这个酒好喝。”
我道:“我不要,就要他们喝的这种酒。”
这时,我听见楚玉琴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桓英,你不要闹了,这酒后劲大着呢。实在想喝,要壶米酒吧。”
听他也这样说,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米酒?米酒!还说不是把我当小孩子!我不要,我走了!”
那绝世美女顶着大胸脯也拦不住,我一路往外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突然出现一堵人墙,不是楼玉箫又是谁,吓得我后退三步:“你、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我拧眉:“不可能,我比你先出来,你怎么还在我前面等我呢。”
“这叫瞬间移动。”
我瞪大眼睛:“骗人,你又不是鬼,怎么会瞬间移动。”
他笑道:“有一种武功,练了以后就可以做到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臂,他的脸倏而凑到我跟前,说:“你总是爱耍这种半路逃跑的把戏,因为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所以一定会妥协,百试百灵对不对?”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烫,也不知道是被他说中了,还是因为那只放在我腰上的手:“谁、谁说的,才不是呢,我是真的气不过要走!”
楼玉箫又笑道:“想要喝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只能喝一点,若你喝到醉了走不动路,我们就把你丢在这里,你说怎么样?”
我用心虚又笃定的口气拍着胸脯保证道:“不会的,我不会醉,桓英没有那么没用!”
然后我便看见他的眼里多了一种神采,一种我那时候还读不懂的神采。他怔怔地望着我,脸上的笑容更深,更甚,笑意渐渐及达眼底。拦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一握,跟着我便被他抱着移动到了刚才的酒室里。
我分明走了十几步,却被楼玉箫一步给带了回来。
他将我放在酒案前,用自己的酒壶倒了一口在小杯中,递到我的手边:“诺,这酒很苦,愿赌服输,你喝了以后不要哭鼻子。”
我嘴硬道:“放心吧,是我自己吵着要喝的,多苦都不怕,因为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面前的两个人只是笑,不说话。
我接过这杯酒,凑近了闻一闻,果然无色无味。
刚尝下一口,那苦味便在唇边润散开来直达舌根。隐约感觉到自己皱了一下眉,可仍把剩下的送进了嘴里。
“如何?”楼玉箫眉开眼笑地望着我。
我咬着牙硬说:“不苦,好喝,再来一杯。”
他的笑容越发深了:“沾酒如沾色,说好只尝一点儿,就只能一点儿。若再来一杯,就得醉。”
楚玉琴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哥,你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桓英还小不要把他教坏了。”
楼玉箫敛了敛笑容,那微醺的眸子里带了一丝媚色:“他不小了,今年已经十五了。我像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比他有出息得多。”
我最讨厌听他数落我没出息,一把从桌上夺过他的酒,眼睛都不眨一下便一饮而尽。
我听见了抽气声。
将那半盅苦酒灌入喉咙,把酒壶‘咚’一声放在桌上,称雄道:“谁说我没出息,这一壶我都能得喝下。”
说是一壶,其实是半壶,还有一半刚才被楼玉箫给喝了。
他喝了半壶,只是眼角眉梢略带些醉意,而我喝了半壶当即感觉面烫耳热,脑子发晕。
眼前的桌椅仿佛都晕成了软的,像海波一般荡啊荡啊荡。抬头看窗外的桃花枝桠如戳破棂纸的剪刀,月色如酒壶般瓷白淳厚,而那漆黑的天空仿佛月色倾倒出来的一汪无尽苦酒。
再低头看楚玉琴,他也只有些微醺,不过是脸色带了点红晕,神志还十分之清醒。
我眯起眼睛,从缝里看人。
“你们、你们……怎么都四只眼睛两个鼻子两个嘴巴?”
“桓英,你醉了。”
好像是楚玉琴的声音。
“我说他没出息,此言不假。”
又是楼玉箫的声音。
他们一言一语交错着,我快分不清谁在说话。
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中好像看见了一个格外漂亮的女人。
“这是……桃花坞的天仙美女么……你比外面看门的那两个大胸姐姐……还、还好看。”我大着舌头说。
“桓英……你醉了,那是我哥……”
“哥?你哥是谁?”
我像个瞎子一般往前摸,正好摸到了那个天仙美女身上。可是天仙美女胸前没有大肉脯,而是像石头一般硬邦邦的。
抬头往上看,天仙美女的眉眼带着一丝红晕,看起来格外妩媚。
有一个词叫媚眼如丝,大约就是来形容她的。
“大美人,你到底是男是女,是男的为什么比女的还漂亮,是女的为什么没有胸?”
完了,我感觉自己果然醉得不浅,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大美人望着我不眨眼,嘴角还噙着一丝浅笑,仿佛在看什么好戏。
“大美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又不怕死得问了一句。
“桓英……哎……早就该听哥的,不该让你喝酒。”我听见旁边的人似乎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可我管不住自己的脑子,管不住自己的手,更加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也不知犯了什么魔怔,我一直盯着那片软软艳艳的唇挪不开眼,酒的催情作用很甚,尤其对是我这种没有定力的家伙。
什么也没想,就闭起眼睛往那片软艳的唇贴了上去。
果然,听见了周围更加剧烈的抽气声。
而被我‘轻薄’的大美人居然一动也不动地任我为所欲为。
再开启眼帘的时候,那大美人的脸突然突然变了,居然是楼玉箫!
我蓦地将他推开,用力擦了擦嘴唇。
又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刚才那大美人长得有点儿像女人,而楼玉箫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我怎么会看错呢!
“桓英,你别发酒疯了,赶紧清醒一点。”楚玉琴过来拉住我。
而我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错愕的脸。那亦刚亦柔的面庞在酒色的熏染下更加妩媚,亦不知是刚才闹得一个笑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感觉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在场的人都笑了,连外面看门的美女们都笑了。
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酒后荒唐的笑话。
可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刹那改变了。
回想起来,那是我和楼玉箫的第一个吻,也是后面一发不可收拾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