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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真实身份 ...

  •   年前的一场瑞雪,在这里四季如春的城池里近乎神迹。

      明月城里到处都是被白色沾染的痕迹,飞檐上,瓦瓴前,犹如被白墨泼过似的。

      雪花,漫天翩跹。

      空中飞舞着珍珠大小的雪籽,雪籽们或拥挤或散落,纷纷扰扰,洋洋洒洒,像误入人间的精灵。

      沾染到泥土便在地生根,沾染到树便在树桠发芽,沾染到人身便玉成一件天然的装饰。

      雍王府后院里,积了半人深的雪,树枝被压得垂折,唯有青松仍傲然挺立。

      我穿着云锦锻面袄褂,脚踏一双黑色凤翎靴,迈着深深浅浅的步子走在雪地里,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狂雪,远远地看见王府大堂里坐了一个昳丽的人影,正在与王爷交谈,气氛不是很好。

      依稀听见下人们细若蚊吟般悄悄讨论着:“桓公子回来后,失踪一年多的大少爷也回来了,他此次来要带桓公子走。”

      “大少爷已经跟咱们王爷断绝父子关系了,他还要桓公子做什么?”

      “说你笨还真笨,大少爷不留念父子关系,可喜欢桓公子啊!”

      “对不起嘛,我是新来的!”

      “嘘,我在这里干了十八年,知道不少内幕消息。据我观察,大少爷对桓公子的喜欢程度,绝对不比二少爷少!所以这次看桓公子回来了,便来带他走!”

      “不可能,二少爷不会让步,二少爷也喜欢桓公子”

      “二少爷都要成亲了,哪里顾得上桓公子,何况他也不是大少爷的对手。”

      “嘘,桓公子过来了!”

      脚踏在雪地里的声音格外响,离得老远便让那俩小厮发现了我,撒丫子便跑。

      我独自站在庭院中发愣,没想到时间一晃过了一个多月。

      从寻英阁的势力范围内出来转眼已有一个多月,而我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在江湖上听到关于楼玉箫的传闻了,寻英阁也没有传出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消息。

      自从他上次派人将我护送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和楼玉箫之间的羁绊,停留在那一场惊世骇俗的欢愉上。仿佛只要我们都不忘记,那一场春梦便可以一直延续。

      而如果我再见到他,也许意味着梦境的破灭。

      因为我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做一个没有记忆的‘傻瓜’。

      如果他再来找我,等待着我们的结局,将是感情的撕裂。

      在上一次的接风洗尘宴上,我又找回了一点儿以往的记忆。

      我身上背负的不光是功名利禄的包袱,还有对自己养育之恩的答谢。

      王爷与王妃收养了我,将我培养成人,对我比他们自己的儿子还要好,对我的器重和期望比他们自己的儿子还要深,我如何能舍他们而去?

      而这恰恰是楼玉箫不希望我记起来的东西。

      所以过去他只字未提我的身世,只字未提我逝去的记忆,于他而言希望的仅仅是得到一副毁灭过往记忆的躯壳,一颗保有赤子之心的灵魂,一个除了爱情没有其他负担的傻瓜,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我。

      我没有资格指责楚玉琴的不完整,因为我同样不完整。

      我也同样不配得到完整的他。

      一直以来他用他全部的身心与志向来乞求我,而我所能施舍给他的仅仅是刨去完整的自己以后剩下的一点残渣。

      这对他不公平。

      鼻子一酸,脑海中却是他那句挥之不去的话:

      "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失去记忆的你才是最快乐的。你若想避世隐居,我便可以是楚雍,你若想纵横江湖,我便是楼玉箫。”

      抬起头,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玉箫哥,我不能避世隐居,也不能纵情江湖。

      既然我不能给他完整的一颗心,那便让他断了念想,不要再在我身上花时间了。

      我看见楼玉箫在大堂里等的不耐烦,索性自己上后院里来找了。

      吓得我转头便逃,我一心想逃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闭着眼乱跑之际,不小心撞上了一堵墙,哦不,是一堵人墙。

      抬头愕然地看着那堵墙,那堵墙也愕然地看着我。

      “桓英,你往哪里去?”

      我摇着他的肩膀:“来不及跟你说了,一会楼玉箫要是找我,就说我不在,我不想被他找到!求你了,我一点儿都不想被他找到,让他忘了我,永远地忘了我!”

      楚玉琴仍处于蒙圈状态:“哥回来了?”

      看来他爹雍王爷并没有派人告诉他。

      眼看着楼玉箫就要走进后院,我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度躲进了楚玉琴的房间。

      他第一件事肯定要去我房里找我,所以我不能回房。

      把木门关上,屏气凝神地贴着纸窗聆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见那几尺深的雪地被踩得‘咯咯’直响,楼玉箫那标志的清冷声音蓦地响起:

      “你把桓英藏起来了?”

      楚玉琴倒吸了一口气,坦白道:“他不想见你。”

      一阵冷笑响起:“是他不想见,还是……你不让见?”

      楚玉琴的声音有些颤抖:“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如果桓英想见你,我一定帮你找到他,把他送来见你。”

      楼玉箫道:“你分明知道这些日子里我都在找他,可你哪有把他送来见我?”

      我心下一惊,难道楼玉箫这一个月来都有找我,可是因为某些原因,我不知情罢了?

      楚玉琴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对不起,我最近实在很忙,没有注意到……”

      楼玉箫打断他的话:“忙着跟沈家结亲么?那你自然没有功夫注意他……”

      “哥……我……等一下你不能进去……”

      “让开,我要听他自己说。”

      听见楼玉箫在院子里四处走动的声音,吓得我心脏狂跳不止。

      听动静他果然先去了我的屋,没有找到后便出来了,在院子里踱步,脚步一下一下踩在那深深的积雪上,发出‘咯咯’的声音。

      对我来说,那声音每靠近一步都足以让我的心发狂。

      那脚步声渐渐出现在台阶上,眼看下一秒就要推门进入。

      我急得连忙将上衣脱掉,下衣脱得只剩一件裤衩,疯子似的往楚玉琴的被窝里面钻去。

      哆嗦着身体,把自己全部猛进厚厚的被子里,像鸵鸟把头埋入沙子里躲避风暴那般——

      那厚重的木门被‘呀吱’一声轻飘飘地打开了,我甚至感受到楼玉箫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他进门映入眼帘的一定是满地凌乱不堪的衣物,还有一只在被子里假装镇定的鸵鸟。

      我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有楚玉琴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哥,他说他不想见你……”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把盖在身上的被褥掀开来,果然迎上了一双冷冷的眼睛。

      “骗我说要来问问题,却跟他问到了床上?”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盯穿似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佯装无赖地打了个哈欠:“不敢不敢,你骗我一回,我也骗你一回,扯平了。”

      过了半晌,我听见楼玉箫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也许我一直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不该什么事都纵容你们……”

      听他说这句话,我心如刀绞,可面上还得佯装不在乎。

      “大少爷,武林盟主,你整天日理万机,何必费心思理会我一个小小男宠做些什么呢,普天之下比我美比我床上功夫好的男人多得是,尽管去找。你想要的江山如今也已经唾手可得,何必再为一个不喜欢你的男子劳心劳神。你走吧,走了以后记得一件事,把我忘了。”我一口气说完这番痛心彻骨的话,再不敢去看楼玉箫的脸色如何。

      然后,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残叶落在雪地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凌冽的风透过窗缝吹入房间,呼呼作响。

      良久之后,我听见房间的门‘呀吱’一声阖上了,再也没有了来时的轻盈。

      闭上眼帘,鼻尖一阵酸楚。

      把我忘了,你就可以拥抱你的血色江湖。

      把我忘了,你得以脱胎换骨重新遨游天地。

      把我忘了,替我完成想要脱胎新生的梦想。

      把我忘了,抛弃过去的枷锁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会做到……

      “桓英,我不明白,其实你不是这样想的,为何要那么对哥说?”楚玉琴在我床边坐下。

      我扯了扯嘴角艰难地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没了我他可以没有弱点。”

      楚玉琴迟疑道:“你当真决心留在王府,留在……我身边?”

      我点点头,决绝地道:“我不光是为了你,而且为了雍王爷的养育之恩,更加为了接近我的仇人,总有一天我要复仇。”

      楚玉琴沉默了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看着我道:“就像我们上次谈话那样,你真的准备好了知道一切?”

      “嗯。”

      “那好,你跟我来。”

      我披了一件雪狐斗篷,穿上衣服跟着楚玉琴来到院子里。

      在那棵已经被白雪压得横折的桃花树下。

      楚玉琴捏着胸口的铜环压襟道:“你还记得我们在酆都城永乐坊相遇时的时候,你指着我胸口压襟里的龙涎香说,它太老太陈,让我把它换了。没错,它很老,很旧了,因为它是你在我十岁那年送给我的生辰礼物!”

      我愕然道:“我送给你的?”

      楚玉琴满眼温柔地点点头:“这个龙涎香其实你母亲的遗物。龙涎香,是远洋鲸鱼身上产的一种香料,是北方雪国的朝贡贡品,你总不会不知道什么人才能使用贡品吧?”

      我心下一惊,颤抖着声音道:“皇、皇族?”

      楚玉琴看着我的眼睛,眸子里有着某种坚定:“没错。”

      不是没有想过我的身份,只是从未料到会是这样。

      我只想过,兴许我是哪个文字狱罪臣的后代,或者得罪了当朝有权势之人被害得灭门,可断然未想过我可能是皇族。

      心里乱极了,我对楚玉琴道:“你没有搞错吧?”

      楚玉琴用力地抓住的肩膀,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却说出了一句令我绝望的话:“桓英,你的母亲姓桓,叫桓姝。是我母亲慎淑夫人的世交,她在你两岁的时候其实还活着,在王府里住了一段日子。这颗桃树下,埋着你的母亲生前留下的手稿。”

      我愕然地看着他,似乎一时之间所有的思绪都凌乱了。

      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这个事实。

      我咬了咬唇,摇头道:“我不明白,那我的父亲呢,他又是什么人?”

      楚玉琴继续说:“你原不姓桓,你本姓魏,名魏英。父亲是先帝长子宣,母亲是太子妃桓姝,与我母亲慎淑夫人是世交。你总不会不知道当今圣上姓魏名麟,在先帝子嗣中排行第六,是先帝的皇后嫡出之子吧。”

      我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久久不能回神。

      楚玉琴的声音将我从出神中拉了回来,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我:“你知道吗,你是太子的儿子,你是太子的儿子!”

      “太子?我不是罪臣的儿子么?”我惊怔地无以复加。

      紧接着,楚玉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的父亲是先皇钦定的太子,未来的皇帝。而你是未来皇帝的独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可是太子就在临朝登基的前夕被诬害,中了六皇子的反间计。太子一支被赶尽杀绝之后,你被我娘以女儿身秘密养在府内。跟我们兄弟二人同吃同住,我爹娘也……也一直以君的身份培养你,帮助你,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重新掌权……我哥却一直想带你离开这里,为此父亲不惜跟他断绝父子之情,将他赶出了王府。”

      听见他的话,我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僵了。

      原来我的父亲也是死在嫡、长子之争中。

      六皇子拿走了本该属于太子的一切荣华,还让他及他的后代陷在永世不得翻身的泥淖中。

      楼玉箫的话又在我的耳畔响起:

      “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想,只有你,你不可以忠君。”

      “如果你当真拿了功名去朝廷做官,那么你效忠的将是你最大的仇家。”

      这漫天翩跹的雪像永远无穷无尽一般,彻夜下个不停。

      明月城成了冰雪的城池。

      还有血的城池。

      漫山遍野的尸体,漫山遍野的白骨,漫山遍野的鲜血,玷染了这座过去无尽写意风流的都城。

      鲜血将桃花替代,白雪将白骨掩埋。

      在后来的半年时间里。

      寻英阁的教徒在明月城里杀的人,可以用尸山血海来形容。

      有一件事我也许做错了,没了我楼玉箫的确没了弱点,但也没有了禁忌,他成了一个没有一点人性的恶魔。

      为了巩固他的铁桶江山,不惜将所有反对的声音尽数淹没在血海之中。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觅不现。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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