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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欲盖弥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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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木然很久。
才想起来一件事——楚玉琴要成亲,与我有何干系?
难道因为他往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就要指望他一辈子对那个吻忠诚?
忠诚,多么深刻的词啊,可惜不属于两个男人之间,更加不属于站在权力旋涡中心的男人身上。
泡了一壶碧螺春,看着茶盅里的螺叶在滚烫的热水下慢慢舒展开身体,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润开。
手里握着那滚烫的茶杯,头皮渐渐地发麻。
强迫自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在不大的房间走了十几个来回。
脑子里想着,这房间看起来怎么比平时脏了许多?到处是灰尘,到处是杂物,走两步就遇到个绊脚的鼓凳,东西太多了。
于是开始整理房间,拿着抹布把八仙桌抹了十二遍,抹到一尘不染,桌面上能照出来自己的影子方罢。
最后一下把抹布扔进木桶里,什么也不想地把自己摔进床帏里。
抓了抓头发,躺尸。
“哎……”
我原本以为楚玉琴很快就会举办婚礼,然后一拜天地。
事实证明我错了。
那位姓沈的新娘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后来楚玉琴在那新娘和雍王府之间来回跑,每次都给她带一包燕窝和人参,唯恐她好的不够快。
楼玉箫说的没错,楚玉琴始终还是要向父母妥协,娶沈家小姐,继承雍王之爵,在仕途里走上康庄大道,而他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在为此努力,做一个好儿子,乖儿子。
唯独不做他自己。
为了握住手里沉重的东西,不得不将自己抛弃。
有时候,我想问,命运对于人是公平的吗?
后来,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命运对所有人都是不公平的。
可是,正因为老天爷不偏私地不公平,才铸就了它的公平。
每一个人都有他所需要负担的命运,无论贫富喜悲。
生命若蒲草,命运若磐石。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走上明月城的街头,四处东游西逛,又来到了那家说书的茶馆。
赤色旌旗下,是灰色的门槛,黑压压的人群。
坐在角落,花两文钱要了一壶茉莉花,继续听停下文。
说书先生不厌其烦地讲,底下观众不厌其烦地听。
“上回目说到雍王府家的二少爷为了姓桓的小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韪给男人下聘礼,还跑到城门楼上撒喜帖,好歹把人家姑娘逼得主动退婚。就在全城老百姓都以为雍王爷和夫人就要妥协的时候,二少爷他自个突然撤销了婚约。据说,这件事的原因跟雍王府家的大少爷有关,有一天夜里二少爷发现那姓桓的小公子竟然与大少爷搂抱在一起,同睡一间房,同眠一张榻。”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讲:“他们三人自幼一齐长大,雍王府家的大少爷性情怪癖沉默寡言,二少爷温柔儒雅礼貌好客,两人宛如棋盘上黑子与白子,本来相安无事。可发生了自那件事情之后,兄弟二人再也不能和睦。二少爷以为桓公子钟情于大少爷,遂起了成全之心,于是撤了聘礼毁了婚约。可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有一天大少爷和王爷断绝了父子关系,而且负气离开了雍王府,这一走了之以后杳无音讯。再后来,桓公子也跟着失踪了,二少爷郁郁终日闹着要自尽,一夜之间雍王府差一点家破人散,哎怎一个叹息了得!”
“哎……”我也不能免俗地跟着叹息一声。
我挺没用的,既料不中这故事的开头,也料不中这故事的结尾。
众人听罢,留下三瓜两枣打赏,回头仍笑闹自己的。
自古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通常都是禁城里的王孙公子,亦或者是风月美人。因为平常不能见到,所以才遗留下诸多遐想的空间。如果他们真的有机会去看一看才子佳人的生活,便也兴许发觉跟自己一日三餐没什么两样。
我常认为,世上美人素来稀罕,其实更稀罕得莫过于审美者的慧眼。
后来我又听说书先生讲了一个故事,是关于当年明月城里第一美人的绯闻轶事。
这位第一美人并非出身王侯将相,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因为她那张比世人都要好看的脸,所以闻名于王侯将相中间。
“说起明月城第一美人楼蘋疏!她像一颗横空出世的明星,一时间令明月城里所有男人都为之瞩目,如果来到明月城的人不认识她,就宛若和尚不认识观世音与如来佛祖。当年,追求楼蘋疏的男子如过江之鲫,其中有两个人为第一美人争得最为面红耳赤,一个是当时的六皇子,还有一个便是雍王曜。”
说书先生的话像刺破云雾的阳光,使得那被时光尘封已久的画面渐渐地重现于我的眼前。
二十年前,春光如画的明月城里。
酒户楼家被踏破门槛,摆在年仅十八的楼蘋疏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成为无数上门求亲的王孙公子家里的妾室。
第二,成为门当户对的男子家中正房。
第二条路聘礼为牛羊各三头,纹银五十两。
第一条路聘礼为丝帛三十匹,珠玉一百串,纹银五百两。
其实楼蘋疏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因为以她当时在明月城里的名气,即便被普通男子娶回家中,也断绝不了不绝如缕的王孙公子的觊觎。凭借他们的背景与权力,可以轻易折磨一个美艳女子那可怜的走卒贩夫的丈夫,然后让她彻底沦为俊俏的年轻寡妇。
“幸运的是呀,楼蘋疏爱上了当年明月城最有才气的雍王爷,而雍王爷也视之如珍宝。雍王爷执意要用正妻的名义娶楼蘋疏,可因为这桩亲事不合礼法,便被迟迟搁置。楼蘋疏亦是个奇女子,不惧世俗之目光,不计名分也要跟雍王爷在一起。他们没有成亲,没有拜堂,只对天地与日月起誓,发誓他们的感情永远至死不渝……”
听到这里,我手中的茉莉花也凉掉了。
低头呷了一口,透凉的茶水弥漫了整个心扉。
后来的故事恐怕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观众都要清楚。
忠诚这个字眼,它不属于站在权力旋涡中心的人。
有时候,我在想,这是权力的报应,也是权力的反面。
可惜的是,飞蛾永远被光所吸引,全然不顾它拥有滚烫的温度。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楼玉箫为何要假扮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丑人来接近我。
那荒诞可笑的丑陋面容,代表了他的梦想。
一个丑陋的女人也许会因为丈夫的冷落而饱受孤寂,但绝不会引来天下男人的纷争与天下女人的嫉恨。
一个丑陋的女人也许会因为一生平庸的生活而抱憾,但绝不会被当成那可笑的战利品被不懂欣赏之人收藏。
一个丑陋的女人也许会因为无人问津而拥有朴素的人生,但绝不会被锁在那珠光宝气又不见天日的匣子里。
在酆都乌篷船上的那一夜,是我们两人唯一重生的一夜。
就像烟火一样盛放,也像烟火一样短暂。
记不得多久没有见到楚玉琴,后又在一天的掌灯时分见到了一脸疲惫的他。
他敲了两下门,得到我应允后推门进来。
呀吱——
我正伏案看书,头也不回。
突然感觉到身后多了一双手,将我的腰环住。那异样的感觉让我的身体微微僵直,连呼吸也稍作停顿。
唯有心脏跳动的愈发厉害。
“对不起……沈小姐病的很厉害,我这些时日都在帮她寻找名医良方。”
在烛火下,我望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道:“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么?”
楚玉琴沉默了一阵,呼吸渐渐凝重。
我失神地望着案牍上的火烛:“你要我在恢复记忆之后第一时间回到你身边做你的桓英。可你却第一时间做了沈小姐的未婚夫。”
楚玉琴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出神片刻,只叹息一句:“我一直清醒地知道,我选择了什么,从而失去了什么。我不能有哥那样完整的一颗心,所以也不配拥有完整的你。”
我扯了扯嘴角,麻木地笑道:“没关系,我们都长大了,服从了命运给我们制定的规则。”
丑陋的毛虫它的未来就是破茧成蛾,前赴后继地朝那光涌去。
愚昧如我,不能苛责它热爱光,因为那是它的天性。不能避免被光灼伤,因为那是它的宿命。
他圈在我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半晌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漆黑的烛台上,烛火宛如鬼魅的眼睛般扑朔迷离。
过了片刻,我主动开口道:“我要见王爷和夫人。”
显然,他的反应十分意外但又夹杂着某种欣喜,说:“好,我马上去安排。他们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特别是我父亲。”
我舔了舔唇干涩的嘴唇,楚玉琴的话让我更加好奇,属于我的家族它曾经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几天之后,楚玉琴在王府设家宴,目的是为了我接风洗尘。
他一手经办了一切,连厨房上点心的顺序都亲自规划好了。
雍王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都说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我觉得也是。
在零碎的记忆中找回了一点儿雍王爷的音容笑貌,跟所有平民家的老头子没有什么太大差别,虽然穿着雍容华贵,到底也抵不过衰老。听人说年轻时长得也一表人才,有着文韬武略,在纨绔成风的王孙公子里绝对算得上一股清流。
楚玉琴拉着我的手说:“今日是家宴,只有我们一家人。我已向父亲母亲禀明你出门这些日子的去向,连记忆受到创伤的事情也一并说了,所以待会他们不会问你什么过分的问题。放心吧,我父亲一直在等待着你回家,不会为难你的。”
雍王府的家宴也不一般,用的全是上好的食材,熊掌,鱼翅,蒸鹅,人参鸡汤。
整天这么大鱼大肉,我都怀疑王爷夫人是不是患有隐疾了。
没坐下片刻,印象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头便在一美丽妇人的搀扶下从外面走进来。
不知怎么的,这位王爷腿脚不大方便。
那女人莫约有四五十岁的样子,长相算得上中人之姿,贵气怡然,端雅富态。
在看见她的那张脸时,‘慎淑夫人’的名字便自觉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我站起身来,有些紧张:“桓英见过王爷、王妃。”
那女人一脸欣喜地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揉碎一般:“英儿,可怜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我抿了抿唇,没由来的害羞,有点儿结巴:“夫、夫人好。”
慎淑夫人揉了揉我的脑袋:“这傻孩子,怎么见外起来。以前你都叫我干娘,我还想听你这么叫我。”
我挣扎了一会,半晌挤出两个字:“干娘……”
慎淑夫人笑道:“英儿最乖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一家人团圆,前事不追,既往不咎。”
雍王爷看着我纳着胡子道:“只要平安便好。”
我心下疑惑,过去我曾在王府里跟他们的儿子们闹得不死不休,可王爷夫人还对我如此好?
当真恩重如山?
我被弄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