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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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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近乎无力,还带着哭腔。
我发现自己真的没用,说着要搞清楚一切,可当真相逼近,却还是那么没骨气的想逃避。
察觉到楼玉箫有一丝落寞,苦笑道:“如若不然,为何你被从小寄养在雍王府里?”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毕竟他可以骗我第一回,就可以骗我第二回。
我颤抖着声音:“你这么说,只是想把我留在你身边,对不对?‘满门抄斩’这种话是你编的对不对?”
楼玉箫阖了阖眼眸,再睁开时便不带任何感情:“你无父无母是既定的事实。你们家除了剩下襁褓中的你,再没有任何人活在世上了。因为你是男孩,当初被伪装成女孩养在雍王府,所以才逃过一劫。”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凉得透彻。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
楼玉箫叹息一声:“桓英,我早就说过,你不会想知道的。”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的手攀上我的脸颊,那微微冰凉的指尖流连在我的脸上,似乎想要抚慰我,可我已经全然麻木。
他进前一步走过来拥抱住我:“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失去记忆的你才是最快乐的。你若想避世隐居,我便可以是楚雍,你若想纵横江湖,我便是楼玉箫。”
我头一次知道绝望的时候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只有泪像洪水般往下落。
我的梦想,我的志向,我最大的希冀……居然以这种形式坍塌覆灭。
我突然想起什么,哽咽地问:“我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四年前放弃会元的身份一走了之?”
楼玉箫拍了拍我的脊背,像哄小孩似的:“不,你还是留了下来。但原因没人知道,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吸了吸鼻子,感觉浑身都酸痛无力,只想倒挂在他身上。
然后,也真就这么做了。
楼玉箫倒是一副欣喜的表情,我们重新坐到床上,他替我盖上了一条质地上乘的鹅绒毛毯。
现在,我只感觉周身冰凉,哭到眼睛肿成了桃子,却浑然不在意自己的丑相被他看见。
我道:“你不知道的事,也许楚玉琴知道。”
我看见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了猪肝色,前提假如天底下有他这么漂亮的猪肝。
见他默不作声,我突然挣扎着起身道:“我要去问他。”
可是一动身才发现手脚都是软的。
这才知道人被一个消息晴天霹雳之后,是真的有可能腿软站不起来的。
楼玉箫把我一把拉下来,面有愠色:“你现在出去走不了两步就会倒。”
他说的没错,可我又不甘心。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地盯着床单,似乎要把它盯破,良久道:“好好休息吧,过几日我派人送你去。”
楼玉箫说这句话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楼玉箫命人打水给我洗脸。把头探进水盆的一霎,才惊觉自己眼睛像桃子,脸像猴子屁股,原本白皙的脖子上也尽是潮红。
原来他刚才就是把这一副衰样的我抱在怀里,鼻涕眼泪估计蹭了他一身。
他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站在我身后,两只手围住我的身体,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还生我气么?”
我知道他是指楚雍那件事。
“气,气不打一处来。”抽抽搭搭地咕哝两句,声音倒是小了很多。
然后楼玉箫便低头侧颈在我的唇上噙了一下,透过水面看到他的眸子里尽是冷酷:“英儿,你只需要知道,为了完成我的目的,就算让你恨我也无妨。”
不是苏书,不是桓英,他叫我英儿。
看着水盆中那倒影的两个人,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膛。
“何苦来呢……”声音几不可闻。
为了我这么个无父无母被灭满门的罪人,何苦来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放榜日,我要出门。
好在楼玉箫说话算话,派了几个紫衣教众护送我出来。
明月城的考试院名叫贡院,贡院就在皇城外面一圈,走进贡院后面那座禁城,便是当今皇帝陛下住的地方。
抬眼扫了一下黄绿的金丝楠木匾额,上面用阗黑的毛笔写了两个大字——贡院。
又望着远处那座守卫森严的朱砂色高墙。
梦中的光影又活灵活现了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也许楼玉箫有什么事瞒着我,或者欺骗我。可是有一点不会错,那个朱砂色的高墙内,我曾经去过。
凭借记起来的一些片段,在那高耸入云的墙内,曾经的我坐在华灯初上的宴会上,楼玉箫与楚玉琴两兄弟也在。
后来我离开宴席独自离群而去,站在一处大红漆柱下哭泣。
楼玉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拉过我的手说要带我走。
而我,拒绝了他。
阖了阖眼帘,仅能够想起来这么多了。
如果我家当真被满门抄斩,又云何会留下我这个独子?又云何会受邀去皇宫赴会?又云何能够有资格考科举?
除非连‘桓英’这个名字都是后来杜撰的。
雍王爷和雍王妃捏造了一个假的身份给我,掩盖了我原来的身份。
那我又是谁呢?
这个谜底,只有雍王爷与雍王妃知道了。
摇了摇头,拂去脑海中的杂念,一脚迈进‘贡院’大门。
刚进门,就看见墙上大红纸张贴着中举名单,第一排第一个:解元——
苏书。
籍贯黑风镇黑水湖二十三号。
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没有意外,曾经多么盼望的结果,现在却成了忐忑的源泉。
进门办手续,登记,领帖子,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贺喜,我满面春风地扬起笑脸,一个一个拱手作揖。
人群将我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哪来的飞毛腿将大红花往我头上一挂,成了一朵别致的‘斗公鸡’。
这大喜日子的,笑得脸都僵掉了,来祝贺的人潮依旧没有减少。
可见做官也不是件易事,得往自己脸上贴一张假面皮才好。
从门庭里倏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翩淡雅,永远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楚玉琴见了我点头致意,我也朝他致意,他将解元的榜书双手递到我的手上,两人四目相对而笑。
一派和谐。
如果不是那榜书递到我手里时,仍能感受到来自对面那双手的颤抖,我几乎以为楚玉琴也失忆了。
一天应酬完毕,灯火如豆,月色浓稠。
我才鼓起勇气亲自登临雍王府。
敲了敲嵌入七十二颗门钉的朱红色的大门,王府下人花了一炷香的时间通传,我才在三更时分得到见楚玉琴一面的机会。
在见到楚玉琴时,他仍满面微笑,打发下人去做夜宵,支走所有仆从,关上了房间大门,那微笑才垮了下来。
嗯,楚玉琴深谙做官之道。
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回来了。”
我一愣,想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慎淑夫人从万象阁祭祖回来了。
慎淑夫人是楚玉琴的亲娘,楼玉箫的继母。
也是我母亲的世交。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楚玉琴一把揉进怀里,恨不得连骨头渣子都揉碎了。
“你去哪里了?留下一张出门逛逛的字条就不知所踪,要不是料到今天发榜日你定会来,我都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找到你。”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好像连喘气都顾不上了似的。
风透过窗缝吹入,霍霍作响。
我轻声道:“我去找玉箫哥了。”
那一瞬间,说出来的话仿佛不像我。
连自己都惊怔了。
楚玉琴咬了咬唇,苦笑道:“我有点儿猜到……”
我怔了怔:“当真?”
他仍笑道:“每次你烦恼的时候都会来找我,每次开心的时候都会去找他。”
楚玉琴的话像一点一滴的春雨,渐渐滴进心里。
渐渐化开记忆的坚冰。
“可我这次不是因为开心才去找他的。”我坦然道。
楚玉琴挑眉道:“找回了记忆,你不开心么?”
我蓦地瞪大眼:“找回了记忆为什么会开心?”
他抱着我的臂弯紧了紧,在我耳畔低声道:“因为你回家了。”
好吧,这个理由让我无法反驳。
“雍王府永远是你的家,我父亲欢迎你回来,母亲大人亦是如此。”
倏而抬头,迎上他的炽热的目光:“诚然,雍王爷与雍王妃对我桓英不薄,但我有一问。”
“何问?”
想了想,话到嘴边决定换个问题:“桓英真是我的本名吗?”
楚玉琴的笑容僵了僵:“你是不是又想起来了什么?”
我摇头:“如果桓英是我本名,那我不可能堂而皇之去参加科举。”
一个被满门抄斩的罪人之后,当天地不容,云何享受这荣华富贵。
楚玉琴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后,抱着我的手臂亦松开,怔怔望着我:“你的确还有一个名字,可是那个名字我不可以说,天下人都不可以说,就连我父母也都不可以说,说出来便是砍头的重罪,你也不要再问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楚玉琴这么说,便是坐实了我的猜想。
楼玉箫说的没错,我的父母一辈,就是被当今皇帝满门抄斩了。
我把怀中那錾金大红喜帖拿出来,看也不看丢在地上。
“这个,我不要了。”
大红喜帖被展开,黝黑的小楷写着几个字:宣武七年解元。
“桓英,你冷静一点。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依然可以入朝为官。”楚玉琴将地上的喜帖捡起来,擦了擦蒙尘的表面,重新递回我手上。
望着他重新递到我手上的喜帖,宛若烫手山芋,久久不敢碰。
窗外明月被乌云遮起,风依稀在无孔不入,是夜微凉。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着楚玉琴:“你希望我做官?”
楚玉琴笑着点点头,过来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我爹娘也希望。”
我愕然的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转动眼珠,视线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眼帘,轻轻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楚玉琴笑得温柔,眼底不瑕一丝腌臜:“我们本来就是贵族,贵族就要做官呀。”
他虽然笑的纯粹,可我知道——
他没有说实话。
翌日,从我自己的房间床上醒来,仆人围了一圈,有替我漱口的,有替我洗脸的,有替我换衣服的,独不见楚玉琴。
听人说他每天早上都要向慎淑夫人请安,缺一天都不可。
如此雷打不动,我桓某人佩服佩服。
正佩服着,窗外一阵喧嚣。
问下人,听说有人来了,全雍王府上下都要正装迎接。
出门见到一溜‘迎亲’的仪仗队,仿佛蛇形一般蜿蜒绵长,枣红马后不知跟了多少人。
再问下人,“这是要干什么?”
下人答曰:“回礼。”
又问:“回什么礼?”
下人答曰:“聘礼。”
我想起来楼玉箫走了后,府里只有一个待成亲的成年男子。
再转眼撒丫子溜到大堂,堂上坐了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关公髯,俊秀爽朗。可那张脸总感觉在哪里似曾相识。
只见楚玉琴与那厮拱手作揖,眉目含笑,场面一派祥和。
原来他早上没来找我,就是办这事。
我也颇为耐心,听他们讲些什么。
总不过“公子”“小姐”云云,听得糊里糊涂,云里雾里。
索性不听了,又跑回后院。
望着院子里那口青铜大鼎,鼎里因下雨积成一缸水,望着水面上的云彩倒影,呵呵一声痴笑了出来。
我又不傻,听不清楚又如何,总归知道楚玉琴是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