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媚》棕渊俱寂

34、谜底

　　我感觉到一丝异样，可到底也说不出来什么。

　　总感觉那条疤痕似曾相识。

　　可理智告诉我，那绝对不可能。

　　我有些气恼楼玉箫的忽冷忽热，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光影在我的视线上摩挲，红的，蓝的，黄的，灰的交织在一起。不知何时天已光明，楼玉箫已经起床离去，徒留我身边一席没有温度的空位。望着那空中斑驳的光与影，一种异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我感觉楼玉箫有事情瞒着我，或者说所有人都有事情瞒着我。

　　看昨天信石与神曲的神态，就相当的不自然。

　　如果他们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又何必神态闪躲？

　　楼玉箫去忙他的江湖风云了，虽然他没有采取杀人的手段，但其他的高压统治仍在继续。这不是我管的范畴，我找到四大护法之一的神曲姑娘，她的性格比较平易近人。

　　她正与一群紫衣服的寻英阁教众商量事情，看起来也很忙。

　　听说寻英阁四大护法之一的神曲最擅长收集江湖情报，由她一手组建的情报组织堪称当今天下数一数二。

　　见我来了，神曲忙将手边的事放下，令其他教众先退了出去。

　　“桓公子好兴致，怎么有空来找神曲？”她仍旧是那样一身白衣，潇洒翩翩，丰神俊秀。

　　我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开门见山：“神曲姑娘，你素来向着我，信石每次跟我拌嘴你都帮我。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信任你。”

　　神曲挑眉：“桓公子此话何意？”

　　我道：“想要向姑娘打听一件事，希望你不要欺瞒我。”

　　神曲点点头：“桓公子请说，神曲知无不言。”

　　我顿了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离开明月城这几日，你们阁主去哪里了？”

　　只见神曲脸色微变：“桓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通常人们不想正面回答问题时就会反问对方，这种事我遇到太多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们阁主在那几日里做了什么，这点要求神曲姑娘不会不如实相告吧？”

　　神曲顿了顿，迟疑道：“阁主他……也不在明月城里。”

　　我胸口一跳，激动道：“他是不是也去了酆都城？”

　　神曲忽然蹙了蹙那好看的眉睫：“桓公子，此事神曲不知情，你有什么问题就去直接问阁主吧。”

　　我拉住她的手：“不，楼玉箫要瞒我的事就不会告诉我。神曲姐姐，我求求你跟我说实话吧。他是不是也去了酆都城？”

　　神曲为难道：“桓公子，我也求求你，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能说，不然阁主就要杀了我。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去问阁主，他那么喜欢你，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我明白，有时候拒绝也是一种态度，无言也是一种表达。

　　那朵谜团的云雾在心中越胀越大，我疯了似的甩开神曲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这宅邸里乱逛。

　　满脑子都是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那么丑，一个那么漂亮，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撒丫子狂奔到后院的马厩里。

　　皎雪骢，如果能找到皎雪骢就能够证明我的猜想。

　　顺着那又臭又脏的马厩，一路往前走，几乎全是枣红马与黑马，没有看见白色毛皮的马。

　　越往前走一步，我的心里就越放下一分，每往前踏一步，心里就安逸一分。

　　没有，这里没有白色的马。

　　走到底，看见一个蹲在地上刷桶的寻英阁教众，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公子来这里干什么呀？这里不是贵人来的地方，免得脏了脚。”

　　我吸了口气，平静心情：“这里有没有楼玉箫的马？”

　　听到楼玉箫三个字，那紫衣教众手里的刷子都吓得掉在了马桶里：“你怎么直呼我们阁主名字？”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那位小哥：“快告诉我，这里有没有楼玉箫的马？”

　　那小哥吓到声音颤抖：“没、没有，阁主的马不在这里。”

　　“带我去找他的马。”

　　没反应。

　　大声在他耳边喊道：“带我去找他的马！”

　　小哥蹙眉道：“你是什么人，怎敢……”

　　我打断他的话：“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桓英的家伙，你知不知道他跟你们阁主是什么关系，我就是他。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带我去。”

　　有时候，特权也是一种捷径。

　　只见那小哥脸色微变，结巴道：“桓、桓、桓公子，阁主的马在这里，这边请。”

　　说着那紫衣小哥带我把我领到旁边一处干净的马舍，周围全是花香与干草料的香气，马舍被装点地别具一番格调，连栓门的木栅栏都刻上了花纹。

　　那精致的马舍里只有一匹正在嚼草料的小白马。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宛若遭到雷击。

　　那熟悉的马鞍，那毛色，那贱兮兮的神态，看见我来了还打了一个高傲的响鼻，就他妈是皎雪骢！

　　头也不回地跑向房间，一路狂奔，撞翻了几个看守门的紫衣教众，可我完全没有心情管那些。整个人的脑子里一直在翻江倒海，万马奔腾。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那张床，楼玉箫昨天晚上才睡过，这整个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那种特殊的淡雅茉莉味……

　　我怎么会如此蠢！

　　这才知道，原来寻英公子就是楼玉箫！

　　上次楚雍被步施施的剑刺中胸口，楼玉箫的胸口上也发现了相同位置的伤口。

　　皎雪骢是楚雍的坐骑，而且它认主，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骑上它。

　　更无语的是，寻英公子，寻英阁，本来就是同一个名字嘛。什么‘物有相似、名有相同，为了报仇，所以改名’都是楼玉箫编出来骗我的鬼话，而我竟然傻傻地相信了他。真不知道是我太容易上当，还是楼玉箫骗起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更绝的是楚雍这个名字，姓楚，雍便是雍王府，是获得它的爵位之人所得到的代称。

　　我早就应该想到，可令我无论如何想不通的，是那张奇丑无比的脸……

　　晚上，烛火如豆，窗外月色微稀。

　　我坐在黑暗中苦思冥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蠢蛋。

　　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挤进门里，咚地一声门又阖上了。

　　在微亮的烛火下那墨绿色的影子像一阵风般卷到我面前，这才发现楼玉箫走路时神鬼莫测，若不是他有意现行，根本没能能够在一丈之外发现他的行踪。

　　“桓英，这屋里很黑，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呢？”他的声音很柔，很轻。

　　我没有回答他。

　　他坐到我身旁，一只手从腰际穿过去楼主我的身体，将脸埋在我的肩头：“我回来了，你等久了吧。最近江湖上的事忙了些，天不亮就得出去……”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武林盟主日理万机，作为男宠当然好生伺候着。”

　　他的声音很低沉：“桓英，不要这么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装过头来，微微一笑：“是你说不在乎我没有过去的记忆，只要这具躯壳留在这里便好，你忘了么？”

　　他在我脖颈间吐气如兰：“没有。只要你留在这里就好，其他我可以不在乎。反正也……”

　　看着他这幅颓唐的模样，若不是早就知道在做戏，我当真会可怜他。

　　一只手攀上他那冰凉的脸颊，在烛火下看上去依然毫无血色：“怎么了，做武林盟主很累吧……”

　　他从我身上撤走，有些心猿意马地斜靠在床头，缓缓合上眼帘：“只是最近身子不太好，精神疲短，过了明年夏天就会好的。”

　　那个姿势，我永远也忘不了。

　　楼玉箫虽然武功高，可并没有那种过量的肌肉，整体而言偏瘦，看着他衣衫单薄的躺在那里，像个害了病的姑娘似的慵懒倦怠。

　　我缓缓俯下身子，趴在他的身上，在那衣带的金凤蝶扣上轻轻一拉，那墨绿的华服便被解了开来。隔着单薄的衣料能够摸见那隐约的腹肌，硬邦邦的，可是在硬中居然还带了些绵软。顺着他的腰际一直攀延，他像个姑娘一样浅笑着抱住我的头。

　　他睁开眼垂眸看我，眼底盈满了烛光，幽然妩媚，波光中颇有几分惊喜与诧异。

　　“桓英，今天你为何如此主动……”

　　我轻轻拉下那蝴蝶结，想要解开他剩下的衣料。

　　楼玉箫想要起身吹灭烛火，我凑上去一把将他吻住，那冰凉的唇上带着点点茉莉味，张开唇齿与他继续纠缠，仿佛整夜的缠绵都不够似的。

　　“嗯唔……”

　　让他在我的动作下低吟，我热爱这种感觉。

　　一边吻住他一边脱去他所有的上衣，那健壮的胸膛在烛火下显得更加瓷白诱人，我抚摸着他的脊背，一点一滴从手臂到后背，他的手也从我的身后绕了上来，抓住我的腰际与我继续加深那个缠绵的吻……

　　我却缓缓睁开眼帘，看见他那微颤的睫毛和如剑般的眉峰在我咫尺的地方，他昂起头颅与我唇齿纠缠，顺着那如瀑的黑发往下望去，在光裸的脊背上赫然能见到那个圆孔一般的疤痕……

　　那一瞬间，感觉头发丝都纷纷往上竖起。

　　浑身的热血被一盆水浇熄，现在连最后一丝幻想都宣告破灭……

　　楚雍就是楼玉箫。

　　我缓缓放开他的唇，低头看他的仍沉浸在情|欲中的那张漂亮的脸，轻轻念叨：“你别误会啊，我不是有意要轻薄你。”

　　楼玉箫渐渐睁开眸子，满眼写明了疑惑。

　　我继续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念叨：“你就当成我脑子抽筋了，哎，其实我不是专好男风的色狼，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楼玉箫那种货色，他视色如命来者不拒贪得无厌，我只对喜欢的人才做这种事。”

　　我感觉到身下的人浑身一僵。

　　而我好不客气地继续念：“我曾问过你喜欢一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你回答我想要得到他，想要跟他在一起，嫉妒他与其他男人过从甚密，知道他的所有喜好与厌恶，以及带他上床。”

　　然后，我看见他满眼的风情与妩媚渐渐化为了死灰。

　　我冷冷地笑道：“愚弄我好玩么？游戏玩够了么？”

　　他错愕的看着我，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可惜，我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我说。

　　“桓英……”

　　我打断他：“你让我帮你找解药，结果找到你自己那里去了？自己设局玩弄自己？我真搞不懂你，楚玉琴说得对，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疯子！”

　　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更加难看。

　　我什么也不想理会，只想逃离这里：“你说你喜欢我，却那样愚弄我？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你这个疯子。”

　　正想下床，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桓英，你听我说，用那个身份接近你是迫不得已，因为一开始我不确定你就是他。”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我不怒反笑：“那后来呢？那些东西都是你编的，还是你用来蛊惑我的手段？”

　　他似乎很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那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们曾经去过酆都，在那里生活了一些日子，那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楼玉箫，你已经没有信用了。无论你说多喜欢我，我都不会相信。至始至终你都是在玩弄我，换一个身份玩弄我，用天下人威胁我，下一步要做什么？还要不折手段把我留在你身边吗？你就是一个为了权势为了占有而不折手段的变态。”

　　他赫然睁大眼看着我：“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我怒极，笑道：“不然呢？你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吗？不，你不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绝不会耍花样耍手段想方设法把他留在身边！”

　　楼玉箫顿了顿，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半晌，他红着眼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去考科举，不想让你回到楚玉琴的身边。”

　　我紧握拳头：“楚玉琴又如何？有未婚妻又如何？只要过去我真心爱他，我可以不在乎。如果我不喜欢你，而被你强留在身边，那才是折磨。”

　　嘴里说着那些话，心里却在滴血。或许在他的游戏之间，我不知不觉已经动了心。可要我如何面对这满口谎言的人？

　　楼玉箫道：“我不会让你去的。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上次我把你留给他，他却把你弄丢了，弄到失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自己选，你必须留在这里。”

　　“你无耻！”

　　我赌气背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放榜日你不会也要阻止我出门吧？”

　　果然，楼玉箫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桓英，你不需要什么功名，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我怒道：“别把我当成女人一样。”

　　楼玉箫道：“没把你当成女人，只是当今这个皇帝他不值得你为他效劳。”

　　我笑了：“你知道这是典型的叛臣之语么？还好你在这床帏里讲，若有其他人听见……”

　　楼玉箫道：“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想，只有你，你不可以忠君。”

　　满眼震惊，诧异道：“为什么？！”

　　“你都已经忘记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我抱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告诉我，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讨厌别人说话吞吞吐吐。我讨厌你那沉默的一套，我受够了！”

　　他的呼吸在我的手腕上发烫，感受着这近在咫尺的温度，而我却觉得异常冰凉。

　　沉默，令人不安的沉默。

　　我忽然发狠，声音也变得阴沉起来：“如果当真喜欢我，那就告诉我。如果你还想让我因为蒙在鼓里而留在你身边，那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也不知是因为我发狠的话语，还是被我摇晃地受不了，楼玉箫的声音也变得有点不稳：“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那些东西是你一直想要摆脱掉的，而你现在在做的是把包袱重新捡起来……”

　　我冷冷逼问道：“可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再回头了。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始终会想办法弄清楚。”

　　楼玉箫沉默了一会，只叹息一声：“如果你当真拿了功名去朝廷做官，那么你效忠的将是你最大的仇家。”

　　他的话刚落，我仿佛如遭雷击，一瞬间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倒流了。

　　颤抖着声音问：“皇帝杀了我的父母？”

　　他抽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却叫我再也没有话可说。

　　“满门抄斩。”

　　我失力地垂下紧掐住他肩头的手，失魂落魄的从他身上离开。在那四个字落地的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