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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游酆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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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都有一点,又有的不多。对于追名逐利的人来说,算不上风水宝地,对于闲散度日的人来说,则人杰地灵。
乘着船,翻越万重山,褪去铅华,返璞归真。
故地重游,我可没时间发愁。重获自由的感觉不要太好了!
下了楼玉箫送我的大船,我从中央大街一直跑到倚红楼门口,抽空去见了步施施,也就是泽兰,没想到他今日居然不营业!白跑一趟。
又从倚红楼跑到不远处的廊桥溪水边。
奇怪的是,我说回要来酆都城,楼玉箫也不说送送我,真就这么放心?这么大方?
搞不懂!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他曾经抓过楚雍,要是被楚雍知道我现在跟楼玉箫这么个变态的家伙在一起,他一定下巴都惊掉了,还有可能因为害怕而跟我断绝关系!
突然发现,原来我根本没有楚雍的联络方式,每次我都是脑子里想着他时,他自动就从天而降了。
没办法,我们就是这么有缘。
“楚雍,你在哪,我从明月城回来了。”大喊一声。
无人应答。
又叫,还是无人应答。
有些失落地顺着溪水边散步,心里想着我们在酆都夜市上的种种,顿生一种异样之感。从我能找出的记忆之中,一共有三个人亲过我,第一是楼玉箫,第二是楚玉琴,第三个就是楚雍。
虽然他吻的是他的亡妻,不是我。可楚雍抱着我时候那种真情实感,很逼真,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后悔莫及的感觉。
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不知不觉竟然开始回味那种感觉……
妈的,救命,难道被楼玉箫上还不够,还嫌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不够惊世赅俗?
摇了摇头,甩掉头脑中所有杂念,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想法——
我想见他。
想见他,就像思乡的人想见天上的月亮似的。见到天上的明月就能想起故乡,而我见了他就能感受到一种怀念的感觉。
褪去一切铅华后剩下的原始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楚雍总是能直接问出我心里最深处的疑惑,替我解开那些纷繁复杂的枷锁,让心里最原始的想法放飞自由。比如,当我怀疑自己开始喜欢男人的时候,他就质问我想不想跟男人上床。也许这种惊世骇俗的问题,只有他能问出来了。
他就是这样简单直接,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桓英……
也就是原来的我自己,也许就是因为讨厌繁文缛节所以选择了逃避一切吧。
不,不光是繁文缛节,还有明月城的一切。
我心底里最渴望的,与最厌恶的,都交织在一起。交织成一股绳,除非一起剪断,否则不能割舍。
坐在溪水边,我将鞋子脱掉,把脚伸进去,让那冰凉的溪水濯我足。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似乎真的有一刹那不认识这个自己了。
我是谁?
为什么无父无母?
为什么从人生诞生开始,便跟这兄弟两交织在一起?
我的父母呢,我的家呢,我的兄弟呢?
我笑一笑,溪水中的倒影也跟着笑,我做个鬼脸,溪水中的倒影也做一个鬼脸。
无解。
“立冬了还把脚放在凉水里,又想中风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霎那睁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竟然以为是楼玉箫!
可一回头,哪有那张妖媚的脸?取而代之的是奇丑无比的脸。
浑身一个激灵,血液都沸腾起来。我连忙把脚从溪水中拿出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你终于出现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时辰!”
转眼从天明等到天黑,夕阳已经沉了下去,星星如白色的流沙般洒满翻着鱼肚白的天际,宛若银河坠临人间。
楚雍一句话没说,牵着那匹贱兮兮的小白马,缓缓走过来:“把鞋子穿上。”
我二话没说,乖乖把鞋子穿上:“你怎么知道我中了风寒?”
那张丑脸上的眉毛扬了扬:“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不难猜出。”
我倒,这都行!
“你是郎中吗?”
默不作声。
算了,我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没关系,我喜欢自言自语!
他不喜欢说话,而我喜欢自言自语,绝配!
“我们真的有缘,不是吗?当我脑子里在想你时,你总能适时出现。连写信飞鸽传书都免了!”我潇洒一笑。
他勾唇:“哦,是么?你刚才在想我?”
我点点头,拉住他的胳膊:“我特地从明月城回来找你玩。楚公子待我不薄,可明月城里人和事实在太麻烦,不如这里潇洒快意。上次你带我玩,这次我带你玩,怎么样?”
他抿唇望着我半晌,才道:“好啊,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露牙一笑:“故地重游!”
我听见他幽幽地回答我:“好。”
但是很可惜,楚雍说他身体不适,今天不能抱着我骑马了。
所以,我们选择了走路。
雪一般白的月色下,我拉着楚雍,楚雍拉着那匹小白马,肆意行走在草原上。穿过走过数回的草甸,前方便是那条河的支流,既是上回我们放莲花灯的地方。
奇怪,明明没喝酒,我却像醉了似的,比平常更兴奋,把一切烦恼都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把皎雪骢拴在大树上,我和楚雍两人穿越人海,仿佛在做梦一般。
曾几何时,我在屋瓴上跟楼玉箫说要在这热闹的酆都城玩一玩,可怎么没想到来这好去处呢?
人海,花海,灯火,鼓声,多喧嚣,多热闹。
怡红楼的姑娘有什么好玩的?
这里才是人间仙境。
可转念一想,若是跟楼玉箫来,他一定臭着一张脸,不肯跟我一起挤这又拥挤又吵闹的人海。楚玉琴就更不消说了,十几二十个仆人一起伺候他,每顿都是鸡鸭鱼肉熊掌鱼翅,连漱口水都是人参鸡汤,怎么肯来跟我吃糠咽菜?
楚雍就不同了,他虽然骄傲,但也是接地气的。最重要的是,他肯放下那些骄傲,在某一时刻做一个完全的普通人,就跟这市井中汹涌的人潮中随便其一那般。
我笑道:“楚雍,你跟你的亡妻也曾像这样逛过夜市么?”
他跟在我背后,轻哼一声:“嗯。”
我道:“什么时候?”
他说:“几年前。”
我又问道:“那时候你们也一样这样穿越人海,在路边摊上找珍馐美食,一起放灯划船么?”
他又轻哼一声:“嗯。”
我突然有些惆怅,抿了抿唇,在他看不见我表情的地方敛了敛笑容:“其实,我还挺羡慕他的。不是为了他有你这样的夫君陪着,而是为这份洒脱自在。”
不知怎地,越是深入人海,我就越是自由。越是被所有人注目,我就愈感枷锁。我想淹没在人海中,成为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走在前面,点了点头:“是啊,可是很奇怪吧,明明我一心追求功名,可偏羡慕这样的生活。”
他道:“不奇怪。”
我们一路拨开人潮,在他的引领下找到上次那个卖桂花赤豆粥的老爷爷,他的摊位上仍然人满为患。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好的吃食永远不缺客人。
桂花飘着一股特殊的芳香,赤豆粥也散发着一种谷物的香气。两者混合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香的食物之一。
我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赤豆粥,把吃相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扒得哗哗响。
“喜欢?”楚雍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嗯嗯嗯……”筛糠似的点头。
“喜欢就好。”声音很柔。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偷偷抬眼扫了他一下,发现他也正在看我。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打鼓,毕毕剥剥地乱蹦着。
我纳闷:“为什么每次我找你时,你都有时间陪我?”
楚雍柔柔一笑:“有缘。”
我一想,也是,我们本来就有缘!
“我还要吃糖葫芦!”指了指旁边的摊位。
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来这里都喜欢点这两样?不知道,管他呢,反正爱吃。
楚雍又买了三串糖葫芦,我把糖橘子吃掉后,他把山楂吃掉,然后扔掉三串竹签。
然后又去放河灯,这次我在那张空白的小纸条上改写了愿望,将金榜题名四个字改成了及时行乐。
楚雍讶异地看着我,我笑了笑:“人是会变的嘛,不稀奇。”
然后我看见他这次居然在那空白的小纸条上写字了。
楚雍的字很好看,跟他的相貌相反,字体苍劲有力,白色小纸条上写下了两个字:礼物。
我挑眉:“礼物是什么意思?”
他望着我笑了笑,摇着头不肯回答。
又卖关子,哼哼。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一件‘古老’的事:“对了,我说过要在你生辰那天送你一份贺礼的,你的生日是九月初一,没错吧?”
楚雍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抱着胳膊,认真思考:“该送你什么好呢……”
他不说话,用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一怔,猛地回头,奇怪,我背后没人啊。
“指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我,径直把写了字的纸条塞进那朵灿烂的莲花灯里,上面的红烛幽幽燃烧着,在黑夜中仿佛一束灯塔之光。
我们俩走到河边把各自手里的莲花灯放了。
望着那漆黑的河面上翩然远去的河灯,一星点烛火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那感觉让我有一丝怅然。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故作轻松道:“两次放河灯许下不同的愿望,你说河神会不会因为我们的善变而不帮我们达成心愿?”
楚雍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仿佛映着满河的烛火,泛着点点星光:“苏书,不要胡说。”
听见他叫我这个名字,顿时感觉恍若隔世。
我迟疑半天,垂着眸看着漆黑的河面:“你知道么,或许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楚雍不说话。
我继续道:“你说,我们的友谊会不会像这河灯一样最后飘远不见?”
片刻的沉默。
楚雍低眸凝神道:“我们之间来时须来,走时须走,不问去留,只问所求。”
不问去留,只问所求。
反复想想这八个字,一股心酸自心底而弥散。
也许,我们就像这天空中的烟火一般,灿烂一霎,终归黑暗。
感觉自己眼眶肯定红了,我偏过头去努力压抑心底的难过,强颜欢笑道:“楚雍,我跟你讲一个笑话吧。从前世上有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世人羡慕,可是在一夜之间放弃所有人间蒸发。后来他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成了一个荒野山村里籍籍无名的乡巴佬,心中的梦想支撑着他找回过去的记忆,可是当他找回过去的记忆后,却发现还是渴望做一个失去记忆的乡巴佬。”
讲完后,我转过头看着他:“怎么样,很好笑吧。”
楚雍面无表情,也没有讲话,我们又陷入一片沉默中。
良久,就在我以为自己的笑话失败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个有力的臂弯给圈了起来,那堵墙一样身躯横亘在我的面前,温热,脉搏跳动着,一如我的心一样。他竟然侧过身子拥抱住了我,让我一下之间傻了眼。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乡巴佬是谁?”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天下所有人。”
他这个回答让我破涕为笑,可笑后又顿觉心酸。
我吸了吸鼻子,心中有什么感觉破土而出:“楚雍,我曾问过你喜欢一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你回答我想要得到他,想要跟他在一起,嫉妒他与其他男人过从甚密,知道他的所有喜好与厌恶,以及带他上床。你还记得么?”
他轻声哼了一下:“嗯,我记得。”
我点点头:“我不敢得到你,不敢想要跟你在一起,也不知道你所有的喜好与厌恶,但是……”
说完,我闭着眼轻轻地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
感觉到面前的人突然僵怔了,圈着我的手臂一点点在这个吻下缩紧。
半晌后,我放开他的唇。
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轻轻地说:“告诉你吧,其实我就是那个乡巴佬。”
说完后,我准备好了被拍死的心理准备。
可预想的震惊与疑问都没有向我发出。他仿佛不在乎我说的那个故事,或者根本就没有在听。
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也不想管他在不在乎,只凭着感情一股脑地继续:“乡巴佬逐渐恢复了记忆,也许不会再回来这里了。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你了,这个吻,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也算是向你道别……”
话音未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感觉自己的嘴被一个软软热热的东西堵上了,身体也重新落入一个牢固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