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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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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玉箫的唇像一杯有毒的鸩酒,只抿一口却再也忘不了它的味道。那融在血液里的陶醉一点一滴地唤醒这具躯壳的灵魂,而记忆的碎片穿越时间在灵魂的深处重新交织。
脑海中又出现了那条深红色的长廊,我走在深邃的长廊之上,猛然间推开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楼玉箫坐在案牍前挑灯览书。我施施然走进去,他抬头见了是我竟翩然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欣然地望着我。我伸出手将他手中的书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名目,是一本诗集。我不知说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那双桃花眼甚是夺目,我轻轻地啄了他一口,然后他猛地将我拉下背靠在那张黄花梨雕花木桌上,我们竟然开始接吻……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面,而我也竟然没有抗拒地任他为所欲为。
画面一转。眼前又是和楼玉箫抱在一块儿在床上翻滚的场景,楼玉箫的俊脸在我面前放大,他的声音在我的耳畔挥之不去,我仿佛依稀能感觉到那火热的体温。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感到了一阵茫然,为什么我会和楼玉箫在书房做那件事,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眼前的一切再一次改变,我身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宴会中,周围全是戴着乌纱的各品阶官员,穿着绿的、紫的、蟠龙的、螭吻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繁杂的颜色刺盲了我的双目,玲珑的音乐震聋了我的双耳,我的脑海中全然是麻木的,仿佛被剥离了三魂七魄一般,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座位上。
坐在身旁的竟然是楚玉琴,他正端着一杯薄酒,敬上座的一位瑰姿雅丽的女人。我往高堂上看去,那女人身边还站着两位貌美娟秀的女官,三位衣着打扮均雍容华贵,一看就知一定是贵人。楚玉琴在我耳畔间说了什么,我竟大为震动,久久不能平静。
一切都如梦似幻,非真非虚,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忽然,我望见雅座对面的人群中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清晰地望见,楼玉箫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薄衫,随着席间微风轻轻扬起,眸色如月华一般,白皙的指尖把着一盏青铜酒壶,轻轻递入唇齿间时他望向我,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的身体竟然因为那道目光而变得僵硬和燥热。席间,身旁的楚玉琴掐了下我的腰,让我回过神来。我做贼似的撇开目光,不去看那张妖冶的脸。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何种原因躲开楼玉萧的目光,或许是尴尬、还是难堪,亦或者是……不好意思?
宴会上人来人往在我的面前穿梭,墨绿的、靛紫的、橙红的、湖蓝的各色衣着在我眼中交替,最后糅杂成了纷繁复杂的黑,他们都变成了一道道黑影,像幽魂在我的身旁掠过。
我站起身来,逃也似的从席间离开。
长夜未央,夜色如水苍凉,我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眼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心里却有着填不满的空寂。
抬头看去,夜空中漫天烟火,毕毕剥剥,如花朵一般绚烂地绽放着。
连烟花和星星都有个伴儿,而我却孑然一身。
我站在朱红色的门廊后边,斜靠着冰凉的围墙,慢慢靠坐下来,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不想被人发现,也不想去关心任何人。仿佛这个正在喧嚣的世界与我无关,我将人群隔绝在心门之外。这个高耸入云的红墙之内是一片歌舞升平,而红墙之外却是饿殍遍地绿林四起。我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可也找不到自己究竟应该属于哪里。
像一只迷航的候鸟,失去了方向。
忽然,我的眼前被一片黑暗笼罩,还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就被拉入了一个盈满香气的怀抱里,而那个味道我永远不会忘记。是楼玉箫,他拥我进入他的怀里,淡淡的茉莉味充斥在我的鼻尖,令我短时间内忘记了思考。
他温润的嗓音出现在耳畔,轻轻地道:“不要忧愁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竟真允许他大庭广众之下拥抱我。
虽然这里是个黑暗的角落,但到底是皇宫禁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们。
我疯了似的一把将推开他,道:“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我不是没有看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错愕,可还是狠心决定视而不见。
说完,迈着大步流星从楼玉箫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眼泪打湿了衣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高耸的红墙之下,才偷偷用衣袂抹去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我还不能走……
楼玉箫在我的颈项间喘息,吻如暴风骤雨般落在那脆弱的地带。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衣衫褴褛,溃不成军,最后缓缓地阖上了眼帘。如跑马灯般的画面盈满我的脑海,又在一下一下地撞击面前断裂成混乱的碎片,随着我的低吟随风而逝……
飞蛾扑火,被火焰所伤,依旧至死不渝。
可明明被火焰灼烧的人是我,却在颈项间感受到了他留下的一片濡湿。
“你后悔来找我了吗……”在一切结束之前,听见了有人在我耳畔如是说。
“我不后悔,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嗯。”
“是否……你不在乎我失去桓英的记忆,而只要留住这具相同的躯壳呢。”因为刚才的折腾,我已经感觉自己的声音相当沙哑。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哼一声,然后闭上了眼。
那弯弯的睫毛在距离我咫尺的地方如蝶翅般震颤着,就像我的此时的心一样。
努力不去在意那一丝钝痛,我道:“好……如果我留在你身边,你会愿意放弃血洗武林的夙愿吗?”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倏而笑了起来:“你要为了天下人而跟我在一起?”
沉默,冗长的沉默。
想起那些过去的画面,我拼命抑制住泛酸的鼻尖和喉咙的哽咽:“……也许这是我过去犯下的罪,现在是赎的时候了。”
他银铃般的笑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此时我们俩都衣衫不整,他那张脸更是因为不自然的红艳而平添妩媚,分明是笑着可我却莫名感受到了眼底的那片冰凉。
随后笑容也在他那张妖冶的脸上凝固:“果然是你,桓英。”
至此夜后,我完全沦陷。
楼玉箫派了信石和神曲两大护法,日夜跟在我的周围,形影不离。
而他自己依旧我行我素,维持他的高压统治。
狗咬狗,黑吃黑,在这样一个世道下,有人告诉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最安全的地方偏偏最危险。
这个人,是楼玉箫。
朝廷与江湖看似各自为政两不相碍,可是又在背地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道不方便明着出手的事情,都由黑|道出面摆平。自从滴血门主在英雄大会上打伤武当掌门风如是之后,明月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寻英阁一夜之间成为了统领武林的教派,所有不服的人要么被排挤出权势之外,要么被杀个干净。
一时之间,江湖上顿起腥风血雨,人人自危。而在这腥风血雨中央的寻英阁,反而成为了最安全的地带。因为所有人都害怕楼玉箫的《无相般若》神功,没有人敢来找死。他也打败了滴血门门主,成为武当掌门风如是的继任者,当今天下武功冠世第一之人。
天下纷纷扰扰,英雄相竞折腰。
岁岁易老,空待折枝而无花。
不知何时,我已身入棋局,成为这世事之局中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历史会因他们而更改,而我呢?不过是书写历史之一的籍籍无名之辈罢了。
楼玉箫是功成名就了,我呢?每当思及此,不禁悲从中来。
我的金榜题名报效家国之梦,又何时能圆?
我坐在院落里的石凳上,像一条无骨的咸鱼趴在桌台上,手里还拿着一本歪斜的《论语》……可是灵魂早已出窍,不知飞往何地。
头上枝桠如妖怪的爪牙般蜿蜒而生,两个黝黑的老鸦站在上面低鸣。
“嘎嘎……”
我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树上扔去。
“嘎嘎!!”
惊飞了一群乌鸦。
呼,终于清净了。
可外面安静了,才显得心里更乱。
“唉……”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不及转头便有人走到了我的面前,一席雪白色的裙子,额间还有一抹金色的钿花,居然是四大护法之一的神曲姑娘。
只见她款款落座,笑道:“桓公子在此高阁雅居,作甚么长吁短叹?”
我揉了揉脸,平静了心:“我在感叹造化弄人。你也没想到我竟然是真的桓英吧?哈,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神曲摇了摇头:“不,阁主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咂舌:“从什么时候起?”
神曲道:“桓公子可还记得去倚红楼之事?”
听她提起那件糗事,我感觉脸变得烫烫的,僵直了身子:“嗯,记得。”
她道:“那天晚上阁主便知道了。”
我骇异道:“不可能!步施施不是也没认出我来么!”
神曲道:“我们四大护法都没有见过桓公子本人,只有阁主自己见过。所以那天夜里,是他自己去查探的。具体怎么样,恐怕只有阁主自己知道了。”
一想到那时候的情形,问题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冒出来:“你们竟然连一张画像都没有?”
神曲道:“阁主曾找人来画过,请了当地最高明的画师,可一连画了数百张都不入阁主法眼。他说画像根本就没有画出桓公子的神韵,所以后来便作罢了。”
我叹了口气,这倒像是他的性子。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只要反复想一想寻英阁这三个字,怎么也不会误会楼玉箫是想要追杀桓英了。
枉我自诩读书聪明,可偏在这些事情上笨死了!
神曲又道:“虽然我不知道阁主与桓公子之间究竟有何羁绊,可似乎桓公子一直误会了阁主。寻找你一直就是阁主下达给我和信石两人的任务。为此我还组建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在满江湖搜寻,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你就在黑风镇上。”
我低下头,沉声道:“我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也不知道为何会失忆。可是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既然寻英阁一开始只是找人,为什么又要到处杀人?”
只见神曲姑娘脸色一变,讳莫如深地说:“这是寻英阁最高机密,阁主吩咐过,对桓公子也不能说。只能告诉桓公子,阁主杀的人,都是该死之人。”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怒道:“滴血门之流也就算了,可如今不服教者都要杀,又是为何?”
神曲忽然沉默了起来。
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笃定的声音:“为了巩固铁桶江山。”
我一怔,回过头去,赫然发现是信石。
他依旧一副不可一世的倨傲模样,像是楼玉箫的翻版。
“天下纷乱,只能以杀止杀。否则,时间久了贻毒无穷。如今世无我们阁主,就会有千万个滴血门。”
我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曾几何时我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以暴制暴,以杀止杀,可那只是玩笑,当真实行起来便下不了那个决心,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些流血事故发生。
我道:“不,一定有更好的办法。正邪始终不两立,邪不胜正,杀人者迟早自取灭亡!”
话音刚落,我竟为自己的话而惊讶。我想要收回那句话,可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
我听见信石说了一句:“阁主自有打算,庸人勿扰。”
“你!”我气结。
神曲忽然笑道:“信石,你还是老样子。阁主吩咐了,要对桓公子尊重些。”
信石两眼一斜,幽幽地望着我:“阁主对桓公子与众不同,可他却不知道好歹,我劝阁主还是换个人的好。天下女子也好男子也罢,都唾手可得。我看泽兰比他好多了……”
话音未落,神曲忽然狠狠瞪了他一眼。
信石好像也感觉自己多话了些,两个眼睛一闭,转身走了。
神曲道:“阁主说今日回来这里歇息,桓公子也早些休息吧,院子里风大,当心中了风寒。”
说完就陪着笑,然后也走了。
那笑容和言下之意很明显,我不由得感觉脸又开始发烫。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我跟楼玉箫的那种关系整个寻英阁的人都知道了。
夜里,月明星稀,灯火阑珊。城门楼上重新挂满了火红的灯笼,迎接即将到来的立冬节气。
立冬,要吃饺子。取名谐音‘交子’之意。也就是时节的交替之时。
这个时候如不注意,则很容易中风寒。
兴许是白天在院子里吹风吹多了,感觉鼻子痒痒,一直想要打喷嚏。
“阿啾,阿啾,阿啾……”
没出息地一连打了好几个,照了照铜镜,鼻子都红了。
哎,都怪我不听话,白天就应该听神曲的,早点进房间里休息,偏叛逆地在院子里待到傍晚才进来。
也许,是我下意识不想看见那张妖冶的脸。
就在我打喷嚏时,感觉到房间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我没回头,用脚丫子都能想到是谁。
“中了风寒?”那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吸了吸鼻子,轻哼一声:“好像是……”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鼻音真的很重。
然后,我看见那张顶好看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在洗脸架上拿了一条毛巾,蘸水拧干,然后蹲下替我擦脸。
至始至终,我都垂着眼眸,眼观鼻鼻观心。
“你又不习武,还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有些不满:“你又听耳报神说了。”
他将擦了我脸的毛巾随意扔进铜面盆里,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
那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一个激灵,感觉到后背都僵了起来:“你、你干嘛?”
他默不作声。
我也僵着身体,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窝渐渐传遍全身,然后身体变得又酥又麻,直感觉一团热气在体内里游走起来。这时我听见楼玉箫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给你点真气驱驱寒罢了。”
奇怪的是,那团热气在我体内乱窜的时候,鼻子居然真的不痒了,也不想打喷嚏了。
过了一会,楼玉箫的手从我的胸口移开。
我感觉自己的脸大概又红了。
他换下外套,穿上一身月白色的青花素衣,拆掉发冠上的簪子,一头乌亮的头发从那手腕大小的冠圈中解放出来,像一道黑亮的瀑布洒在肩头。我也不禁看痴了,无论什么状态,或饱满或疲惫或高兴或颓唐,他总是这么好看。
楼玉箫坐在床头,一只手把我拉进他怀里,他的唇在我的颈项间流连。
不知何时,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吻着,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听神曲说,你有点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