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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下 ...

  •   翌日,日山三竿,不知睡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昨夜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我梦见一个小女孩,甩开大人们偷偷跑到王府院子的角落里玩泥巴,用泥巴捏了一只蝴蝶,还有一只小鸟。可是浑身都被泥巴裹得脏兮兮的,正用裙裾擦手上的泥巴呢,一个神仙姐姐从院子里出来把小女孩抱回了房间。

      “一会儿不看着你又玩得脏兮兮的,一会被夫人看见了又该骂那些倒霉的下人们了。”说着,她开始打水替小女孩洗脸。

      她的手很白,很柔软,皮肤比那丝帕还要细腻。

      小女孩手上的泥巴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洗干净了。

      然后她又蹲下来替小女孩擦脸,神仙姐姐的脸——是我见过最好看最有气质的。

      眉眼之间……居然还有点像楼玉箫。

      然后她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开始讲故事。她的声音温柔雅淡,像一朵茉莉花:“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呢?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过了一会,有个小男孩进来了,提着一柄剑,拎着一只鸡,那张亦刚亦柔的脸还有不羁的气质更加像楼玉箫。可是那眉眼之际的干净与阳光是现在的楼玉箫所没有的。他径直走到神仙姐姐跟前,对她怀里的小女孩说:“脏兮兮的,赶紧下来。多大了还要娘给你讲故事呢,真把自己当女孩子了。”

      然后小女孩红着脸奶声奶气地凶道:“姨姨声音好听!”

      过了一会,神仙姐姐拿了一套新衣服,开始帮小女孩换衣服,解开那些复杂的缀扣和腰带,脱下那沾满泥巴的裤子。

      赫然看见那小女孩两腿中间长着一只可爱的小丁丁!

      原来那不是小女孩,而是穿着女孩衣服的小男孩!

      而且我惊恐的发现,这个小男孩的眉眼有点儿像我!

      “哎,某些人这么大了衣服都不会穿,再不穿好这只鸡就剩下骨头架咯……”

      那个像我的小男孩忙挣扎着从神仙姐姐怀里跳下来,屁颠屁颠地跑到对面,叫嚷着:“给我留一点!给我留一点!”

      “已经没有了。”

      说着小男孩就开始哭:“呜呜呜,我要吃鸡腿,我要吃鸡腿啦!”

      见此情形,那长得像楼玉箫的小男孩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站在一边趾高气扬。

      终于,神仙姐姐发话了,声音温柔地道:“箫儿,不要逗他了,你明明还藏了半只呢,娘亲都看见了。”

      这时,他才忙不迭从桌子底下拿出藏好的半只烧鸡,得逞的笑开花:“傻桓英,什么都不会,就会哭鼻子。”

      过了一会,我看见已经成年的楼玉箫站在院子里,殷红的桃花瓣如雨滴般洒落在他的肩头,黑发如瀑布一般随风飘逸。而他的眼中那些灵动与阳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郁和麻木。我缓缓走过去,走近他的身边,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桓英,我突然想明白了,也许我不属于这里。”

      我摇了摇头,咬着唇:“我不明白。”

      他望着漫天的桃花,勾了勾唇:“你知道么,有时候白不一定是白,黑也不一定是黑。正不一定是正,邪也不一定是邪。这些词不过是庸人的叫法罢了。有一种存在叫做‘无’,有一种法叫做‘道’。”

      还是摇头:“我听不懂,什么叫做‘无’?”

      楼玉箫道:“譬如弱肉强食是世间之道,弱食强肉则是世外之道。合在一起就叫做‘无。’”

      我仍旧摇摇头。

      他说:“聪明如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从梦中醒来,晌午的阳光已经洒在我的被褥上。

      那些真实无比的记忆,透过层层云雾,一点一滴地寻觅了回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在摸另外一个人。

      “楼玉箫……玉箫哥……”

      我好像曾经这么叫过他的名字。那种异样的感觉一点一滴在我的心尖润开。

      楼玉箫过去应该叫做楚玉箫。

      玉箫,玉琴,本该琴瑟和谐,可偏水火不容,同室操戈。

      这时我才想起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练无相神功了。原来从那时候起,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心里闷得慌,在那张黄花梨雕花木桌上压下几个字:出去逛逛,迟些回。

      我从雍王府出来,却发现满大街都是穿着紫色连衣帽的使徒,这些都寻英阁的人。

      心想,正好,省的我费工夫找他。

      我跑到寻英阁重兵把守的城门楼下大喊一声:“楼玉箫,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果不其然,寻英阁的教众把我围住,有两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向我走过来:“何人敢侮辱我们阁主!”

      我吸了吸鼻子,忍住阵阵酸意,扯出一个笑容:“去通报你们阁主,有个叫桓英的找他,晚了我就走了。”

      其中一个叫嚣:“好大的口气,你是……”

      另一个人拦住他,使了使眼色。

      对我说:“请等一下。”

      我点点头,目送他进去。过了一会,那个大个子又出来把我叫进去。前后不过转眼。

      “阁主昨天一夜没睡,此刻正在小憩。请桓公子稍待片刻。”一位侍女将我带到一扇华丽的厢房门前。

      我一愣,楼玉箫竟然一夜没睡?

      站在这扇门前,我的心在不停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来?你又究竟想要问他些什么?如果问到不该问的,或者不能接受的,又该如何面对?如果他还是那样变态,我该绝情地离开吗?

      可推门进房的一霎,刚才那些疑问忽然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竟然脸色煞白地坐在床头,斗柜上放着一只青瓷碗,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只披了一件单衣,那雪一样白的胸口就肆意地坦露在外面,看得我脸红心跳。

      而他在见到我的一瞬,神色似乎也有些不自然,我分明察觉到了惊讶、喜悦、与忐忑,可最后那些东西都死在他那双如浩瀚繁星的眸子里,一一化成为了冷漠。

      “你……生病了?”我迟疑道。

      可昨天在擂台上他还生龙活虎的,今天怎么就卧床了?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人刺了一下,阖了阖眼帘,努力地让自己声音平静点:“你不是想见桓英么,他来了。”

      然后我看见他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但是又很快黯淡下去,执拗地道:“若是楚玉琴让你来跟我道别,那就免谈。”

      我白眼都快翻到天际了,说:“跟他无关,你为什么老把他想的那么坏,他好歹也是你弟弟。我是来劝你们和好的,就算上一辈有什么恩怨也罢,可下一辈始终是无辜的。你们本是兄弟,为何一定要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本来随口一劝,没想到楼玉箫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见他这样,我一怔:“我又说错话了?”

      他道:“如果你不信我,那就没有必要来找我。”

      我的笑容僵住了,结巴道:“有、有这么严重?”

      他甩了甩衣袖,眸色间染上了一点愠怒之意,说了两个字:“没错。”

      我深呼吸,摇摇头:“那我告诉你吧,是我自己来的。因为我想找你谈一谈,能坐下说么?”

      楼玉箫沉默了片刻,倏而对我身后两名婢女摆了摆手。然后我看见那两名绝世美女转身离开了房间,顺带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烛火如豆,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嫩红嫩红的。可楼玉箫的脸还是那么白,气色很不好,让我不禁想到那个月圆之夜。

      “其实……我有点儿想起来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就好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我原以为他会像楚玉琴那样高兴,可等了半天却等来他冷漠的一句:

      “哦,是么,恭喜你。”

      我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认真分辨他眼眉里的漠然,竟然是认真的。

      “恭喜我什么?”

      他勾了勾唇,笑意不及眼底:“恭喜你想起了和他之间美好的往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冷漠而妖娆的脸庞,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原来他过去对我的身世只字不提的原因,竟然是他根本不希望我记起来!

      他希望我一直蒙在鼓里,他想得到一个完全空白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并没有想起所有的事,只是一点一滴的片段。也没有想起来我跟楚玉琴之间的事。我想起的……是你!”

      楼玉箫忽然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怔了好久,才道:“想起我什么?”

      见到他刚才那冷漠的样子,我突然不想说实话了。于是随口胡诌道:“我想起你追杀我,追得我满街抱头鼠窜,然后我回头给了你一招香山无影脚,你就被我打趴下了。”

      说完,自己都不知道编了些什么鬼东西。

      我看见他淡淡地勾起唇角:“桓英,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今天可是饮酒了?”

      我摇摇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张妖媚的眸子,感觉像比喝了一坛子酒更加醉似的。

      我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说:“那个啥,我有话对你说。”

      良久,他终于软下了声音,那冷漠的眸子也终于染上了一点柔和:“好,说吧。”

      心里松了口气。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鼓起勇气道:“我希望你能放弃武林盟主之位。放下屠刀,不要再杀人了。”

      他望着我,平静地说:“杀人虽然残忍,可是也有很多好处。比如楚玉琴不能给你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我蹙眉,顿然迟疑道:“给我什么?”

      然后,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听见他笃定有力地说出两个字:“天下。”

      蓦地瞪大眼睛,愕然道:“胡说……你胡说八道!我才不想要杀人,也不想要天下。你不要为了你的私欲找借口!”

      楼玉箫却笑了,媚眼如丝地望着我,可眼底分明有着恨意:“是么?那为何你选择留在王府?”

      “我……”居然打了结,突然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留在王府。

      因为那段记忆没有了。我也根本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继续在我耳边说:“你留在楚玉琴身边,他只会拿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来喜欢你,却什么都不敢付出。爵位和人他都想要,他只是个懦弱贪婪的胆小鬼。”

      我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只是爱好和平,他不想伤害所有爱他的人的心。”

      说完,只见他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他不想伤害所有爱他的人的心,却宁肯伤你的心,是么?”

      我浑身一震,感觉鼻尖一酸。我感觉他说的不完全对,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我不跟你辩这些,你告诉我,是否一定要做武林盟主,一定要血洗江湖?”

      楼玉箫敛了敛笑容,沉声道:“不如你先回答我,我和他,你选谁?”

      我握紧拳头,低下头,嘴唇被咬的发疼。可内心的结始终解不开,也没有办法回答。可是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很痛,钝痛,为这无言的沉默而痛。曾几何时,在梦中他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而如今我的回答依然是沉默。

      就好像有人封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一样。

      也许,那个人就是在我心里逐渐苏醒的他。

      见我良久不说话,他粲然一笑:“又选他是么,很好。只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成全你们。因为我发过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我……”

      我瞪蓦地瞪大眼睛,低吟着他的名字:“……楼玉箫?”

      可来不及了,转瞬间便看见那张妖冶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的唇瓣贴在我的上面,手也绕到我的腰上:“你说已经想起来你就是桓英,那有没有想起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感觉?”

      我心脏开始复苏而狂跳起来,紧握着的拳头逐渐松开,缓缓移到他放在我腰际的手上,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让我心惊肉跳:“什、什么感觉?”

      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耳畔低喃,那温热的呼吸惹来了莫名的悸动:“桓英,你知道么,你最令我骄傲的就是,你的身体离不开我,就算你的心不在我这里。因为我知道,你记得那种感觉……我要你永远记住那种感觉……”

      我颤抖着手,想要推开他,可是那力道仿佛使在了一面墙上,无能为力。

      “放开……唔……”话语尽数被迫封存,只剩下低鸣。

      手腕上仿佛被枷锁起千斤重锁,可仅仅只是他的一只手而已。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逐渐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悸动,它从我的骨子深处千次万缕地焕发出来。就像我曾经离不开他的吻一样,现在也一样不曾有力量拒绝他的索求。我感觉到心里那只扑火的飞蛾,终于在那困住它许久的灯笼中,彻底被火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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