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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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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惊地看着楚玉琴,他温润如玉,淡雅若菊。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美艳动人的男人站在月光下,寂寞孤傲,宛如一束有毒的罂粟花。
他们是亲兄弟?
所以,那个嘴贱的男人说楚玉琴的武功远不如的那位亲哥哥,是楼玉箫?
所以,桓英赌钱输光后拿了他的剑去当铺的那位,是楼玉箫?
所以,把桓英的斗鸡杀了炖成鸡汤给他补身子的那位,也是楼玉箫?!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像一个夜半里正在梦游的家伙,忽然被人给一拳打醒。
恍惚,愕然,不知所措,千头万绪如万马奔腾般朝我的脑海里汹涌而来。
这么说起来,有的时候看看眉眼之间确实有点儿像。可普通人断不会想到两个气质截然相反之人会有一丝丝的血缘联系。
如雪一般洁白的月光下,他遗世独立地站在桃花树下,身形倨傲不羁。
而我,目光仿佛被黏在了他那张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只见楼玉箫勾了勾唇,轻蔑地笑道:“我回来打扰你们了吗?”
楚玉琴忽然低下头,嚅嗫道:“……不是,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楼玉箫忽然拉下脸,冷冷地道:“放心,我只是回来拿母亲的遗物。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这时,我扫见他的手中,真的有一件黑色的女人衣服。
他们的母亲不是慎淑夫人么?
脑中一连串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处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让我猝不及防。
就在楼玉箫转身的时候,我听见楚玉琴忽然急切地叫住了他:“等等,哥……”
我一怔,见楼玉箫停下了步伐。
楚玉琴低声道:“如今桓英回来了,你也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团聚。”
他转过身来,笑得如修罗一般,说:“我的好弟弟,你还是那么虚伪,我们可不是一家人。”
听了这话,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更令我震惊的是,楚玉琴竟然也没有反驳,而是神情心虚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良久,他忽然道:“对不起……”
我看见楼玉箫半眯起眼帘,那好看的眉眼如狐狸一样狡黠,口气凉飕飕地说:“我们之间早有约定,谁先找到桓英,另一个人就必须退让,而你却违背誓言把他带到这里来。你说,怎能叫我对你不失望呢?”
桓英俨然成了争夺对象,而我呢,我站在他们之间不知所措。
楚玉琴听了这话后倏而抬起头,期期艾艾道:“可是……桓英他不是东西,不可以让来让去,你应该让他自己选……”
话音刚落,我察觉到楼玉箫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像是被戳中什么痛处似的,忽然转头过来看着我。
与他对视的那一霎那,我竟然忘了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碰撞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茧而出。
那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就这么在月光下在我面前放大,在我耳畔幽幽地说:“让我来提醒你,他的身上有爵位要继承,始终都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成亲。若你想被当成小妾一样永远藏在不见天日的阁楼里,那就跟他在一起。若你为了荣华富贵连这都不在乎,那我乐于成全你。”
我惊怔着听完他的话,心尖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下,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有那么一霎那,我感觉桓英也许真的在我身上重生了。
我居然感受到了心痛。
像一只被困在白色灯笼中的飞蛾,拼命撞击着笼壁想要逃出升天,可在拍打翅膀时却被灯芯溅出的火花烧灼掉了翅膀。
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好像是我自己,他说:这就是喜欢光的下场啊。
说完,楼玉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雍王府。他陡然间从屋顶上消失,仿佛他从来没来过一样。整座院子只剩下月下枝桠上的老鸦婉转的低鸣,我这才知道,身手好到一定地步,连神鬼都能瞒骗过去。
而楚玉琴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紧握着拳头,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见他独自立在风中,身形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似的,我回过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他说的是真的么?”
他转头过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早在我发现你之前,哥就已经找到你了?可你从来没向我提过这件事……”
我愕然,却笃定地道:“我以为楼玉箫想要玩弄我,不曾知道你们是亲兄弟,也不曾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
“哈,那就是他,他从来不喜欢解释什么,也什么人都不在乎……”我听见楚玉琴怆然一笑,然后低下头去,袖口下的拳头紧攥着,满眼落寞:“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弟弟,一点都不在乎……”
我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楼玉箫走了,楚玉琴也回到了他的房间,在走之前他安慰了我很多,可我的心里却还久久不能平静。
今晚之前,对我而言楼玉箫只是一个江湖上的恶霸,欺男霸女,想要掳掠我为他的男宠。而我百般不从,甚至对他恶言相加,还趁他失去武功的时候把他强上了。
今晚过后,楼玉箫摇身一变成了楚玉琴的亲哥哥,他们一起在王府长大,甚至于说他们俩和桓英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桓英从王府不辞而别,楼玉箫不知何故也走了。王府里年轻一辈的主子只剩下楚玉琴一人而已。
原来自桓英出走后,俩个人都开始找桓英,约定谁先找到就能得到他?
可是真是奇怪,明月城的老百姓对桓英与楚玉琴的故事争相传颂,却对楚玉琴的这位亲哥哥只字不提。
楚玉琴是雍王府的天之骄子,王爷的掌上珍珠,如今的翰林学士,仕途光明,未来一帆风顺。而他的亲哥哥却落草为寇,成了江湖中人人唾骂的魔教头子。
同出一室,命运却迥异成了云泥之别。
窗棂外花前月下,我坐在黄花梨雕花木桌前,明明良辰美景,却无心欣赏,脑子里乱成了一滩浆糊。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说辞,我也终于知道楼玉箫是什么人。
可一点儿也畅快不起来。用一个恶心点的比喻,就好像一个便秘的人,好不容肚子不痛了,却发现厕所堵了!
楼玉箫从雍容华贵的王府离开,在荒山野岭的黑风岭修建离宫别苑,一手建立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血腥组织。为了找到桓英,不惜不折手段,可到头来却连一句解释也没有。他甚至都没有向我解释过——也许他认识我,也许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许过去情非泛泛。如果我真是桓英的话。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连一个字都未提过。
“为什么?为什么!”
我趴在桌子上,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可是他又为什么回来?为什么重新回来明月城?”我怔怔地看着桌子上那张宣纸上的‘皎如明月’四个字发呆。
脑海中忽然再次浮现那首诗,卓文君的《白头吟》。
不知不觉便念了出声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可忽然想起它后面还有很出名的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我顿时心惊肉跳。
轰轰轰轰,巨雷奏响。
翌日晌午,一面大鼓,声音穿透整个明月城。
英雄大会每十年召开一次,每十年诞生一位新的武林盟主,天下英雄悉听武林盟主的号令。成为除了皇帝以外,天下最为尊贵的人。
在鼓声雷动的城门楼下,一个接一个英雄豪杰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武林盟主之位抛头颅洒热血。
正所谓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可歌,可叹。
上一任武林盟主是武当掌门风如是,参加此次英雄大会的最后获胜者如能战胜上一任武林盟主,便成为下一任武林盟主。若打不过,则上一任盟主卫冕成功。
武当掌门风如是在此高位已经有半辈子,转眼岁月如梭,五十年如白驹过隙。
可悲的不是他已经百岁高龄仍在位,可悲是后生无能!数十年内竟无一人能败武当掌门风如是。
他现在深居简出,除非出现武林浩劫,否则平时没人能见到他。
以上这些都是我上次从那位灰衣老者那里听来的。
英雄大会在修整了一天之后如期召开,城门楼上那具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也不知道是被几头牛车给拉走了,也许是十头?或者二十头?
而我今天之所以还有心情来看英雄大会,是因为听说——楼玉箫也会参加。
此刻台上有一少年与一高大威凛的男子比武,待我定睛一看,那少年正是上次在护城河边扇了我一巴掌的那位!
拾痕公子。
跟拾痕公子对打的男人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有余,身量几乎是他的两倍。
我心中暗暗讶异,勇气可嘉!
只见那个大块头凌空起来,一脚朝身材娇小的拾痕公子踢去——
我很没种地闭上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藏在手指缝里,不敢看结局。
却没料到拾痕公子两只手接住那猛烈进攻而来的一脚,用力一转!那个大块头在空中转了一圈,又重新反弹了回去。
“好!好力道!”我忍不住呐喊。
也暂时忘了他昨天给了我一巴掌之仇,如果他要是用这个力气给我一巴掌,我可能被扇回姥姥家。
可是那个大个子并不罢休,且出招更加猛烈狠绝。
但是拾痕公子的剑也不是吃素的,一剑朝他的咽喉刺过去。
我听见拾痕公子大喊一声:“滴血门不过如此,赶紧解散才是正理。”
一剑寒芒闪过,大块头却只用一只手就将拿剑锋抵挡住了,冷笑道:“风如是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我心里一惊,这个小屁孩是武当掌门风如是的弟子?!
拾痕公子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剑尖能这么轻易被人捏住,抽不出,也刺不动,表情看上去很是焦灼。然后,我看见那个大块头勾了勾唇,手指轻轻一放,那柄剑竟然以超大的力道反弹了回去,直把拾痕公子掀翻在地!
“靠!这是什么武功?”心里想着,竟然脱口而出。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呢喃:“借力打力。”
一看,竟然又是上次的灰衣老者。
没想到他还懂武功。
按照英雄大会的规则,谁先倒地算谁输,所以拾痕公子就这么输了!
可是,接下来事情就变味了。
这个滴血门的门主并没有因为拾痕公子倒地所以停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空翻起,借下落之势重重地给了拾痕公子一个跪杀!
“不!!!”我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这是杀人,赤|裸|裸的杀人!
拾痕公子生硬地接了他的一个超重力道的跪杀,胸口的骨头估计都碎完了,直接口吐鲜血昏倒过去。
这个原本相对公平的武力竞技,一下子变成了靠武力肆意杀人的炼狱。
众人纷纷惊叫了起来,现场乱成一团。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完,只听那个大块头站在台上不可一世的说:“楼玉箫滚出来,你杀了我徒弟,我要找你报仇。”
他说的极是平静,可是话语之中的分量不容置疑,有武功的人听了顿觉耳朵奇痛,我虽然没有什么感觉,但也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这一刻,居然不由得担心楼玉箫。
我听见老者长叹一声:“他已经打败了昆仑,峨眉,倥侗,少林,武当五大派,看来今年的冠军是滴血门的门主了,邪教当道,涂炭生灵,哎……”
听了这话,我居然怒道:“不可能,我相信一定有人能收拾这些杂碎!”
这时,一名黄衣女子再次走上台来,是蓝绮!
她仍旧打扮婉约,仿佛一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可经过上次一战,在座高手谁也不敢小看她。
只听她冷静地说:“是我杀了他,你不要祸害无辜,要报仇就冲我来。”
我一愣,明明是楼玉箫杀了他,蓝绮为什么跑出来承认?
那大块头上下打量蓝绮一番,说:“不可能杀他的是个男人,那种力道不可能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有的!是楼玉箫杀了他!”
蓝绮笑道:“那是我们阁主。”
大块头愕然,我也愕然。
“你是?”
蓝绮小姐点点头,莞尔一笑:“在下便是四大护法之一,苦酒。”
“我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楼玉箫。”只见大块头额头青筋暴起,他身量虽大,却也极其灵活,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见。
我只见到他们像一团黑色与黄色的雾气在擂台上来回出穿插,速度快到一定的地步,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可是过了不久,前天还能吊打那位花姓蓝衣男子的蓝绮小姐,竟然一脚让这大块头踢中了腹部。
她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甚为震惊地看着大块头:“无……无相神功?”
我竟不敢置信,蓝绮小姐三招内便败给了这个看似笨拙的大块头。
接下来,那大块头神色凌厉,大喊一声:“今天我就要为徒弟报仇,受死吧!”
靠!蓝绮小美女就要死了,我心里急得慌,忍不住大喊一声:“住手!”
为什么楼玉箫不出来救她呢?可转念一想,我不想楼玉箫出来。
等我喊完,才发现那声音不是我的。
居然来自我身边的灰衣老者!
他大喊一声:“住手!妖孽看招!”
我惊呆了,原来老头也会武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今天算是彻底长见识了。
只见灰衣老者徒步踏着空气,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擂台。
我惊讶地哑巴都快掉了,这是什么招式?
听见人群中有人在大喊:“武当纵云梯!是风老前辈!”
灰衣老者站定在擂台中间,挡住那凶神恶煞的大块头,拦在蓝绮小姐的中间:“武当风如是,前来赐教!”
大块头冷笑道:“我听他们说你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不过真不幸运,若是你死了,也就不用再死一次了。老头,我劝你还是去浇花养鱼,不要再来插手武林中事,武当的鼎盛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你可听过无相神功?”
风如是站定在中央,背手仰头,一派正气:“无相神功乃邪功,邪不胜正。如今虽然正道衰落,可也不容你等妖孽为害世间。”
我一愣,无相神功,跟无相般若是同一种武功吗?
刚出山的时候,我听古玄大师说过此武功,不想又在此听到。
《无相般若》到底是一种怎样厉害的武功?
我还没来的想清楚来龙去脉,擂台上就如旋风过境般打得难舍难分。武当掌门风如是好像使了一种类似太极拳的功夫,以柔克刚。可是那大块头使用的功夫却更邪门,它好像无色无相,亦刚亦柔,时刚时柔,无论对方用怎样的招式都可以用‘无’的功夫来化解。
我心中顿生一种异样,这好像跟楚玉琴上次问我的那盘围棋之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白子被黑子围攻,用‘无’的思想,便可以隐去自己的形态,然后等待时机找出黑子的弱点,再攻击弱点一举击溃,反败为胜,以少胜多,以无胜有。
那些围棋的思想不知何时从我脑海深处冒出来时,连自己都愣了。
大块头的超人的身形顿时隐为无形,任凭风如是如何攻击都找不出进攻对象。
所有人都看不见大块头是如何出招的,可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瞬移到武当掌门风如是面前,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重重地给了他一掌。
所谓万物相生相克,物极必反。柔到极点便是天下至刚!
胸口硬接这以柔化刚的一掌,顿时一口鲜血喷洒出来,溅了大块头一脸一身!
我倒吸一口凉气,惊讶,愤怒,一腔愤怒化为萦绕不散的悲凉。不仅是为武当掌门风如是都败在这无相神功之下,而是我惊讶地发现风如是已经是当今武功造诣最高者,连他都败了,天下已经无人可以阻止这阴鸷狠毒的滴血门!
难道说无相神功真的无敌了么?万物相生相克,却没有一种武功可以克制它么?
台下看热闹的人顿时惊成鸟兽散,挤得挤,踩得踩,乱成一锅粥,就像这混乱的世道似的。
忽然,我闻到一种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
还没来得及回神,便见台上一柄利剑从天而降,入木三分地直插擂台,我看见那剑柄上好像刻了两个字。然后一席墨绿色的身影从空中顿现,来不及看清身影,那大块头便甩在那柄剑上,身体顺着剑锋被拦腰分成两瓣,宛若一朵凋零的桃花,血如火一样红。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我甚至没有看清来人什么时候动的手。
等那人的动作慢下来,在我肉眼可以看得清的时候缓缓现形,我愕然地盯着那张脸。
“……不会吧。”不知不觉念叨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位美人,可两位美人跟他比起来,都如死鱼眼珠跟和氏璧之间的差别。
不知何时,会场围上来一圈穿着紫色衣服,带着连衣帽的奇装异服。我才认出来这些打扮是寻英阁的人。
会场中的混乱被遏制,就像一盘混乱的棋局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横扫大片黑子,棋盘上顿时清明干净了起来。
我这才明白,能克制无相神功的,也许就是无相神功本身。
站在天下英雄豪杰面前,我看见他那美如妖异的脸在阳光下宛若璀璨的宝石般在发光,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我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我不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我是来做武林盟主的。既然正道无能治理天下,那就让魔教来一统江湖,既然教化无用,那就用血洗来还江湖一个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