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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英雄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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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自己亲耳听到这段故事的开头,才知道有多离谱!
桓英从小寄养在母亲的世交家中,和小王爷原本是打算当成兄弟来养的,所以大人们谁也没有避讳。可是一个姓桓,一个姓楚,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亲兄弟,再后来长大了这‘手足情’就逐渐走错了道。
我不知道他们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到楚玉琴陪桓英跳河那段,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原来他们过去已经要为对方死去活来了吗?那楚公子听到桓英的死讯时该是多么肝肠寸断啊!
难怪楚玉琴见到我以后像见到了鬼一样,一直拉着我的手叫“桓英,桓英。”而我告诉他,自己不是桓英的时候,难怪他那张脸花容失色,形容枯槁。想必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那说书的越说越激动,直到唾沫横飞:“话说宣武四年,距离桓公子中了会试第一已经有了一个年头,他与二少爷的感情也一发不可收拾。二少爷说什么也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下慎淑夫人不干了,给二少爷指派了一门亲事,刻令择日完婚!”
众人一片哗然。
我手中的茉莉花也倒洒了出来,完全忘了擦。
“这位雍王府的二少爷啊,素来是个听话孝顺的,可偏生在这事上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和母亲过不去。为了向王爷和夫人施压,他站在城门楼上公开撒喜帖,惊世骇俗地给一个男人下聘礼!弄得老百姓人尽皆知,逼得人家闺女主动退了婚!可叹儿子年少轻狂,夫人也拿他没辙!”
这时,说书先生话音戛然而止,整个茶馆的人都在等着下文。
他却故作神秘道:“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众人摇头,第一次听新鲜的自然不知,或有听过整篇故事的人亦是摇头。
说书先生缓缓道:“就在全城老百姓都以为雍王爷和夫人就要妥协的时候,二少爷他自个突然撤销了婚约。”
听到这里,我眼皮一跳。忙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
正在我准备洗耳恭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时,听见说书先生猛地挎了一下快板:
“英雄大会马上开始了,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靠!
人潮顿时一哄而起,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想要找说书先生听下文,可人海里哪里还有说书先生的身影?
“喂喂,你坐下,让开让开,借过……”我拼命拨开人潮,好不容易挤到刚才的讲台上,却发现说书先生早已不知所踪。
我扒过身旁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问:“你们急急忙忙赶去哪里?”
少年一脸鄙夷眼神:“英雄大会啊,难道你没听说过?”
我茫然地摇头。
“去去去,乡巴佬,别挡着我的路。”少年说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群。
我楞楞地站在原地,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想着刚进明月城就赶上了英雄大会,真他娘的巧巧妈妈生巧巧了。惊怔了良久才突然想起——
哇靠,这么好玩的事,凑热闹怎么少的了我苏某人呢!
跟着人潮一起从茶馆里冲出去,不知走了多久,来到护城河边一座奇高雄伟的门楼上。
我一怔,这难道是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撒喜帖的楼吗?
没来得及惊叹,如打雷般震耳欲聋的鼓声都赫然奏起!轰轰轰轰地有节奏地敲响着。如果在酆都夜市上听到的鼓声是悄咪咪的冬雷,这个便是超级大的爆炸春雷,耳朵都被震痛了。
我捂着耳朵问站在身边的一位灰衣老者,这到底是在干什么的。
老者捋着又白又长像狐狸尾巴似的胡须笑着对我说:“英雄大会每十年召开一次,每十年诞生一位新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由英雄大会获胜者担任,天下英雄豪杰都必须听从调遣。”
我惊怔地结巴起来:“全全全天下的英雄豪杰?”
哇靠,这么大的威风,岂不是比皇帝老子还玩味?
迫不及待地看他们比赛,眼前是一座铺满红地毯的擂台,高大威凛,周遭围了一圈紫色的锯齿旌旗,潇洒漂亮。擂台足足有一丈多高,光凭气势便已叫普通人望而却步。何况鼓声震天,看看热闹的人都留在台下,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
可是我却看见刚才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含笑站在距离擂台最近的入口处,莫非他也是武林中人?
这时,上面已经有两个侠士在比武。
一男一女打得难舍难分。蓝衣男出招狠辣,招招见杀,紫衣女也见招拆招,难分高下。
男子并不因为对方是女人所以怜香惜玉:“倥侗派的武功也不过如此,方才我让你三分你都占不了上风,还是快快投降认输,免得我花某人落下个打女人的名声。”
紫衣女冷声道:“倥侗派乃正教,谁要向你这种邪魔外道投降?看招!”
说着,发起了新一轮猛烈进攻。
一条灵活的软鞭从袖口中飞出,如藤蔓一般缠住了蓝衣男的手腕,接着紫衣女以四两拨千斤之力一拉——
蓝衣男顺着力道飞向空中,在上空翻了一个跟斗后又借着那股力道凌空发起了进攻,仿佛一条摆脱不掉的蛇。而且出手狠辣,阴鸷狠毒。我相信如果这不是比赛而是真的打起来了,这位蓝衣男子肯定是不会留下活口的。
“啊这……”紫衣女猝不及防抽回手中的鞭子。
蓝衣男已经迫近,紫衣女被迫硬接他一指,震得当场吐血。
我被这一幕给惊怔了,只不过一个指头就能把人打得吐血!!
要是硬接一掌岂不是连骨头都要被拍飞?
根据英雄大会的原则,点到为止。紫衣女倒地,这一回合算蓝衣男获胜。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这个男子已经连败峨眉,昆仑,倥侗三大派,都将他们打得吐血。”
原来是刚才那个灰衣老者。
他刚刚获胜,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对在座的武林高手说:“还有谁来挑战我们滴血门,尽管上,嗯?”
滴血门?一听这个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干脆改成吐血门,更加合适。
我撇了撇嘴:“难道就没有人能收拾这个狂妄的家伙吗?”
灰衣老者摇了摇头:“哎,如今世道不显,正派凋零,这些年来江湖上出现了数百个大小流派,都以鱼肉百姓为乐,英雄大会已经沦为了他们的取乐场,连五大派也管不了他们。”
我顺嘴说道:“那就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说完后连自己都震惊了,我居然有一颗如此狂暴的心?不不不,我应该是很爱好和平的,刚才应该是无心之言。
突然,擂台上走上来一位身着鹅黄色华服的女子,温柔美丽,身材婀娜,浑然娇媚,头戴鹅黄色碎花星辰步摇,一颦一笑之间花容失色。我看了她的脸,也跟着一起失了色,这不是上次在诗文社见过的蓝绮小姐吗?
那个知书达理,文静贤惠的才女蓝绮小姐……竟然会武功?!
只听她说:“小女子蓝绮,无门无派,前来讨教。”
蓝衣男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名门正派尚且过不了我三招,你又是何小角色?不要叫我笑话了,赶紧回家奶孩子才是正经。”
蓝绮听了这番侮辱之言也并未动气,淡淡地笑道:“英雄大会凡是武林中人都能参加,并未规定无门无派不可以上台挑战,我劝公子无需赘言,出招便是。”
“哼,既然要找死,那我便成全你。”蓝衣男子冷哼一声。
说着,蓝衣男摆出格斗的阵仗,却见对面的人纹丝不动,于是大喝一声:“为何不出招!”
蓝绮动也不动,只立定微笑道:“我随时都准备好了。”
蓝衣男一愣,咬牙道:“小小女子,大言不惭!”
只见说话之间,他转眼便发动了攻势,以手刀代武器徒手肉搏,动作快到我肉眼都看不见。可蓝绮小姐只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凭两只手的变换就将那杀招一一格挡。
蓝衣男见徒手肉搏并不奏效,也是一惊,从腰间抽出两顶金色大齿轮,宛若猛虎之口。蓝绮小姐这才移动步伐,单凭一条橙色丝绫就抵挡住那金色大齿轮。丝绫如无骨之剑,将金轮每一下的进攻都格挡了回去。在蓝绮小姐的手里看似柔软的布料却变得像钢枪一般坚韧。
我揉了揉眼睛,似乎怕自己出现幻觉。
用一块布对付精钢大铁轮,以柔克刚之极致,惊世骇俗,前所未有!
“蓝绮小姐打得好,加油!!”我在台下狂鼓掌。
那蓝衣男好像被我喊分了心,对蓝绮怒道:“还说你无门无派,怎么有人为你鼓掌,快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何人?!”
蓝绮小姐笑道:“连无门无派你都打不赢,若真有门派说出来你岂不吓得腿软?”
蓝衣男道:“少废话,你武功虽奇,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凭这就想做武林盟主简直贻笑大方。”
只听蓝绮小姐笑道:“你浑身都是破绽,武功这么弱又能做武林盟主了么?”
说着,蓝绮一挥丝绫瞬间将蓝衣男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下面众人一通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蓝绮小姐一定得了丐帮打狗真传!”
诶,这不是我的声音啊。
转头一看,竟然是刚才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我一愣,他怎么笑起来像个娘儿们似的?
转眼,擂台上五大派之三都在三招内输给了这个姓花的男子,而他又在三招内输给美女蓝绮。
我不禁在心中暗暗惊讶,看起来柔弱文静的美女蓝绮,竟然如此深不可测,她的年纪也不过莫约二十多岁,这样年轻却有这么高深的武功,她的师父一定很厉害。
蓝衣男子挣扎着站起来辱骂道:“臭女人别得意,等着我们滴血门的门主来收拾你,到时候有你哭的!”
只见蓝绮收了丝绫穿在身上,淡雅地笑道:“恭候大驾。”
也许是被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女子三招以内掀翻在地,这姓花的男子脸上估计觉得挂不住,走的时候居然想玩阴的,从袖□□出了几枚漆黑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什么,只能马上大叫道:“蓝绮小姐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飞镖直朝蓝绮小姐划过去,还好蓝绮小姐反应快一个侧身给躲了过去。
奶奶的,我自认是个赌棍,可也见不得有人这么耍赖皮的。打人不打脸,蓝绮小姐这么漂亮的小美女,被那飞镖给划伤了脸就毁容了!
我冲那台上的人骂道:“愿赌服输,耍这种小伎俩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连小女子都不如!”
那姓花的蓝衣男阴鸷着一张脸,缓缓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张脸我永远忘不了,他凶神恶煞地看着我,刚才的气势瞬间跑得没了影,我腿肚子都在发抖。
“你又是哪根葱,敢管你老子的闲事,我看是活腻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可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为我出头。
我也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大家居然都如此麻木。
咽了口唾沫,心里一横,我装腔作势狐假虎威地道:“楚玉琴,楚小王爷的名号你总该听过吧!”
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冒充你的,我在心里默念。
周围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可能他见我一身雍容华贵,又没见过真人,心里也打起了鼓,一直迟疑不做声。
我见那姓花的脸色变了几变,半晌后沉声道:“雍王府的那位?”
我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知道怕了?还不快滚。”
然后,我做梦也想不到,听见了那个姓花的冷冷地笑声:“哼,怕?论武功你远不及你的亲哥哥,论才学又不如你喜欢的那个娘娘腔,我劝你不要出来丢我们男人的脸了,好好的女人不要却跑去上男人,还喜欢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娘娘腔,我呸!简直废物,让我恶心。”
听了这狂妄的话,我简直震惊到姥姥家去了。如果楚玉琴都算是废物,那天下其他人岂不成了废物的点心?
而且,他说的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娘娘腔是……
我头一次这么愤恨到极点,可是我是为楚玉琴愤恨,我扣住蓝衣男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说:“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你这个卑鄙无耻下三滥的玩意有什么资格管别人喜欢谁,喜欢天喜欢地喜欢天王老子都跟你没关系,你才让我恶心呢!”
这一刻我完全忘了这个人刚才把倥侗派,昆仑派,峨眉派三大派打的落花流水,连恐惧都丢到了脑后。我只知道,我现在想论起拳头把这人的脑袋锤爆!
可他也并没有向我出手,只是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一把将我的手推开,径直朝人群走去,仰天长笑地消失在人群中。
我听见人群中有人劝我说:“他是个疯子,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可我回到桃花坞后,满脑子都是他的话。
原来,有人在传颂那个动人的故事背后,就有人在诋毁他们。
我第一次地感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侮辱,如果我是楚玉琴我早就暴走了,可是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
无论我是桓英也好不是也罢,我都由衷地感到揪心。我希望自己是桓英,那样我可以安慰他:“只要我在你身边,我们就可以无视所有的流言蜚语。”之类云云。
可我终究说不出口。
夜晚,烛火如豆。
桃花坞里依旧歌舞升平,可不是在我的房间。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一席竹篾编成的席子上,案牍前有一卷《世说新语》,百无聊赖地翻着……
微风在耳边拂过,吹得烛火一跳一跳的,像我不安分的眼皮。
我用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头,忽然听见縮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对不起,今天有点事……”他一进来就如是说。
我抬眸扫了一眼他那张俊脸,不知为何有点心慌:“没关系,我一个人待着也习惯了。”
我想努力故作笑容,可感觉自己笑得应该很难看。
楚玉琴坐到我的身边,柔柔地看着烛火,道:“我听下人说……你自己偷偷跑出去了……”
那语气亦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我有些不安。
“嗯,我想自己看看明月城。”我说。
他点点头:“那有什么收获么?”
我迟疑片刻:“都挺好的,很繁华,很热闹,很……”
他转过头来盯着我看,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如实禀告道:“我还是没有回想起什么。”
只见他落寞地低下头:“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只要你人在这里就好。”
我眨巴眼,小心翼翼地道:“你……怕我跑了?”
楚玉琴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在你回来之前我的确这样担心过。”
我的心里仿佛被人踩了一下,幽幽地道:“你放心,我走之前肯定告诉你,不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楚玉琴沉默了很久,猝尔把头放下来靠在我的肩膀上,那如瀑的长发顺着我的肩头滑落下来,像一道黑亮的瀑布。我心跳加快,僵直了身子忘了应该说什么。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他把手缓缓地移上来圈住我的腰:“让我抱一会……一会儿就好……”
我结巴道:“小、小王爷……?”
然后,我听见他那声音几乎带着哽咽和强忍住的低沉:“我差点以为你又不辞而别了。”
我愣了下,看来桓英的不辞而别真的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阴影啊。
“我答应你,下次不会了。”然后顿了顿,想到什么,说:“……至少留一张纸条,好么?”
他沉默不语,两只手仍圈在我身上。
过了良久,他放开我,抬起头来,心情稍微比刚才看上去好了一点,问我:“出去都玩了些什么呢?”
我吞了口唾沫:“十年举办一次的英雄大会,你知道么?”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听说了。没想到你去看那个了。”
我不想把今天那些不愉快的事告诉他,所以开始跟他扯谈道:“那上面的帅哥美女好多哦,武功招式也很漂亮,看得带劲极了,你也会武功吧,要不你也参加参加拿个什么名次回来玩玩?”
没想到他摇了摇头说:“他应该也会来,我不去了。”
我一愣:“谁?”
楚玉琴没回答我,只是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你应该累了吧,早些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懵懂地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发丝上还黏着来自他掌心的温暖,不由得感觉脸在发烫。
天老爷,他在干什么,为什么每次说话之间都要搞得这么暧昧。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看着他温柔地替我关上房门,直到那抹灰色的身影从门外渐渐消失,心里一直都是乱的。
闭上眼,让自己不去想太多,睡觉。
第二天清晨,天不亮时外面街道上就拥挤满了人,人山人海地往英雄大会那里赶去。
我一夜失眠,断断续续睡了片刻,也都是做噩梦,索性不睡了,一大早就穿好衣服跟着人潮一起出去。
这次我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看英雄大会去,晚上见。
可还没走到会场呢,就听说出事了。
我问街道旁打更的老伯出了什么事,他告诉我城门楼上一大早被人挂了具尸体。
据说是半夜死的,身上还是温的,可死状极其惨烈,被剜目割舌,还被人给钉在了城墙上。
惊得我一身冷汗,谁这么大胆子在一群高手眼皮子底下杀人,还把尸体耀武扬威地挂在了英雄大会的城门楼上?!
待我跟着人潮一齐涌到门楼下,才惊恐地看见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死的是正是昨天那个蓝衣服的花姓男子,他的眼睛被人挖去,舌头被人割掉,还被他自己的金钢大齿轮给钉在了城墙上。
而那具尸体下,赫然飘着一张鲜红的纸,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了一个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