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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君子媚 ...

  •   天阶夜色凉如水。

      而明月城的夜,却是喧嚣的。

      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贫贱缘。我对那喧嚣车马无情,偏爱这寂寞的一树桃花。

      我坐在这热闹繁华的楼宇里,小酌,听人弹琴,颂歌,美人与酒在手,应忘却人间无数。

      可眼里只有窗棂外的明月罢了。

      “怎么了,有心事?”楚公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这里的酒很好喝。”

      他也腼腆地笑道:“桓英以前最喜欢来这桃花坞里饮酒,时常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偶尔也醉了也在此写几首诗。你能喜欢,我很高兴。”

      我挑眉:“哦?这么说还颇有几分神似,我也钟爱这里的美景与酒。”

      他又道:“你最爱喝的是哪一盅?”

      我扫了一眼面前一排琳琅满目的酒壶,红的,绿的,紫的,粉的,全是上好釉色的官窑瓷器,形状做成了观音净瓶的模样,颇有几分禅意。我爱惜地看着这些逍遥佳酿,摇了摇头:“我分辨不出最喜欢哪一个,都爱。”

      只听楚公子少有的爽朗笑声:“哈哈,果然真如此。”

      然后,我捻出了一瓶白色的瓷瓶,晃了晃,对楚公子说:“如果非要选的话,我喜欢这一盅苦酒。”

      他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果真?”

      我点点头:“此酒入口虽苦,苦后回甘,下咽后顿觉又苦,余味却又是甘甜。像人的生活一样跌宕起伏,难道不神奇吗?”

      也不知何时,我竟说出这番赏酒的溢美之词。其实,我是完全不懂酒的,更没喝过什么像样的酒,可是坐在这里的一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陡然间回来了,所以才脱口而出那番话。

      只听楚公子若有所思道:“你可知这盅酒的名字?”

      我愕然,摇头:“不知。”

      他说:“这盅叫做君子媚。是苗疆进贡的一种特殊的药酒,能够补气活血,虽然是药酒,但口味奇佳奇险,所以被人摆上了餐宴。”

      我不禁拍案称奇,激动道:“好名字,好名字,平而不淡,雅而不媚,就像龙涎香一样。君子的生活乃苦中作乐,亦正如此酒!”

      龙涎香是香料中的上乘,这君子媚也是酒中上乘。君子本应寡淡无媚,无奈过洁世同嫌,不免有几分孤傲不近人情的味道。而君子饮酒后也拥有了人间的妩媚,玷染了世俗的七情六欲,在高洁中带上一点儿庸人的痴情,那才令人可爱可叹呢。

      然后,看见楚公子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嗯,是好名字,这苦酒本来无名,是桓英自己取的。”

      我也一愣,想到桓英不亏是明月城的传奇人物,又想到他和楚公子的亲密,心里顿生一种异样之感。

      我感叹道:“所谓诗向会人作,酒逢会人品,他必定是心有所感,所以才取了此名。楚公子高洁如梅,雅淡若菊,想必此君子媚是为你而取。”

      他扯动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里划过一丝苦涩,难道我说错了?

      我忙道:“我并没有想起什么,只是有感而发,若是说错了话,还请楚公子不要见怪。”

      他出神了片刻,方才回神笑道:“没关系,只要是出自你的真心话,说什么都好。你方才说我高洁如梅,雅淡若菊,这便是你现在对我的感觉,对么?”

      我含笑点头,逗他道:“你一袭秀墨梅花氅衣足登白鹤羽靴,笑容款款,风度翩翩,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是君子又是什么?”

      他亦笑了,像个小姑娘似的低下头去,耳根居然都红了:“我没你说得这么神……算了,不过是溢美之词,你最擅长这个了,我不应当真。”

      我一愣:“我擅长这个?”

      他抬起头来,敛了敛逾礼的笑容,又回到那谦谦淡雅的神态:“桓英擅长。”

      “哦……”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我突然来了兴致,问道:“他还擅长什么?”

      楚公子忽然出神,好像开始回忆什么,微笑着说:“赏月,品酒,作诗,写字,行酒令,喝醉了就开始胡说八道……”

      我一想,除了喝醉了就喜欢胡说八道,别的我都不懂。

      我道:“有没有什么……接地气一点的?”

      他挑眉:“接地气?”

      我解释道:“就是跟老百姓生活靠近一点儿的??”

      楚公子想了片刻,陡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小声对我道:“喝醉了他就跑去找我们赌钱,有一次他在王府里藏了两只斗鸡,跟我玩输了以后,把我哥的滴髓剑都拿去当了,那柄剑价值连城。”

      我瞪大了眼睛:“玩这么大?后来剑赎回来了吗?”

      他笑道:“没有,后来哥把他的宝贝斗鸡杀了,拿去给他补身子了。”

      “……我汗,真变态,这鸡汤一定很难以下咽。”

      “哈哈哈,其实当时的情况挺有趣的。”他的笑意更明显了,是我从没见过的,逾越礼貌的动人的笑。

      印象当中,他一直是循规蹈矩的,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走一步,连行为举止都在规矩二字之内。但是这却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如此‘放肆’了。在我看来,那种真实的恣睢,是比任何恪守礼仪的儒雅更加动人的。

      “桓英……啊不……苏书……”楚公子忽然叫住了我。

      我抬眸瞥见他的一瞬,心脏似乎陡然间加速了,结巴道:“怎、怎、怎么了?”

      他的神色忽而有些惆怅,又有些期待,那干净的眼眸中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愫,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经历能够让他用这样动人的眼神看着我,或者说他自以为的那个人:“……你真的没有想起来一点什么么?”

      “我……”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突然间有些哽咽。

      虽然我没有想起来什么,可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正在悄然滋长着,我知道,也感觉得到。而且感觉得到楚公子对桓英的感情有多动人,多真实,我逐渐消融了心中的疑虑,融化了鄙夷的冰山,真正了解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也可以超越世俗,超越礼法,可以无比真实,可以让全城的老百姓都为之动容。

      只要两人相处愉快,对方是男或者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喜欢一个男人,只要发自内心地真情流露,就不能叫做变态。

      我敛了敛僵硬的笑容,无比认真地对他道:“谢谢你让我感受到这一切,我答应你,如果……我真的在某一时刻突然想起来了,一定第一时间回到你的身边做你的桓英。”

      我听见他说:“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不知为何,我似乎感觉自己没法再面对他。没有办法回报他的深情,于是我开始喝酒,猛地往肚子里灌酒,越喝越多,让自己的脑子处于什么都不想的迷乱境地,这样能够让我感觉舒服一点儿。

      君子媚的后劲太足,很快我就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沉醉在梦乡里。

      我梦见了那个令我恐惧深深的庭院,蟠龙纹的立柱,桃木的匾额,鱼鳞纹的石阶,夔纹的青铜大鼎,一切又重新在睡梦中堵在我的眼前,我走在那条长长的回廊里,看不见前方,看不见后面。突然有一个人从门里跨出来,把我拉进来他的怀抱。一堵温暖和坚强的墙把我紧紧地包裹了起来,让那可怕的纹理从我的视线中堵绝,我的眼眶里只有他衣领上的一条浅金色的小凤,生动活泼,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就从会布料上挣脱樊笼展翅飞翔。

      你是谁?

      我……又是谁?

      你说:“我们不属于这里,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却说:“不属于这里的不是我们,是你……”

      再度醒来,我已泪流满面,宿醉和记忆混乱一起袭来,头痛欲裂。

      “君子媚,君子媚,靠!这酒后劲太大,老子再也不喝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香淡雅的厢房内,桌上摆着一盏檀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在仙境里。

      而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又是一套新衫,比之前那套更为华丽。想起楚公子那句:“你没穿衣服的样子我也见过。”心想,难道是他帮我换的?

      我脸一红,开门大叫道:“……楚公子?楚玉琴!”

      他人不见了。

      守在门口的仆人对我说:“小王爷今日有要事办,烦请苏公子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要事?什么要事?”我问。

      仆人不说话,站在那里扮铁面僵尸。

      嘁,搞什么神秘嘛,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我还不稀罕哩!

      这里是很豪华,书架,檀香,精致的古董,玉器,摆件,雕梁画栋的门楣画屏,粉雕玉琢般的玉女神像,美则美矣!可都只能看不能摸,整座房间太过华而不实,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实在无聊透顶。

      看着门口一排黑压压的仆人围着我的窗户站着,我顿时心生一计。

      这几天一直被楚公子像皇帝一样伺候着,到处轿子抬着搞得我都差点不会自己走路了,我决定要用自己的步伐丈量这座宏伟雅致的明月城。

      在使了一计金蝉脱壳后,我成功让那圈铁面僵尸以为被子里的花瓶就是我本人,而我本人早就从后院翻墙逃跑了。这群伺候惯了规规矩矩的大家公子大家闺秀的仆人,大概没遇见过会上梯翻墙的‘主子’。

      突出重重包围,终于重获自由,感觉不要太棒!

      “呼呼,明月城的空气真新鲜!小美人们我来啦!”我努力拿出过去那种打了鸡血的劲头,把一切烦恼抛诸脑后,开始享受我的自由人生。

      就像所有繁华的城池一样,这里同样有着茶馆、酒肆、棋牌楼,以及少不了的烟花柳巷。

      要找乐子嘛,地方多的是。可是无奈本人囊中羞涩,虽说有点碎银子,可跟那销金窟比起来仿佛一叶扁舟跑进了汪洋大海。举杯消愁愁更愁,恰似太监上青楼!

      我沿着护城河边的繁华闹市一路走,亭台楼阁在我的身边擦身而过,这里是比酆都城更加繁华,更加大的城池。所见之地满街都是达官贵人,高档场所,我压根去不起。突然走到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里,听见有人在说书,而且是免费的!

      今天就在这消磨时间了!

      只要花一文钱买一壶茶,就可以坐在这里听评书,还有比这更妙的事情吗?

      场馆里全是人,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犄角旮旯坐下,舍己花了两文钱要了一壶茉莉花,听见嘈杂的场馆里突然安静下来。说书先生打着快板开始讲:“上回目说到雍王爷家的二少爷不爱江山爱美人,大好前程的科举不去考,陪着那小公子去护城河边上撒疯,那小公子要跳河,二少爷一句话不说陪他跳。可结果怎么着?嘿!这事儿被雍王爷知道了,小公子没事,二少爷却被打了五十大板,后背那是皮开肉绽,肉上开花。”

      听到这段,我被惊怔了。呷了一口茉莉花,继续听。

      “慎淑夫人知道了,哭着喊着要回娘家,还要把二少爷给带走,再也不回来了,跟王爷和离!”说书的咽了一口唾沫:“好家伙!慎淑夫人的娘家那是皇上面前都挂着号的大将军,雍王爷祖上是异姓封王,要是敢把慎淑夫人得罪了,这不明摆着叫皇上好看么!”

      我心下更是一惊,异姓封王,雍王爷,难道说……

      “王爷没敢真让慎淑夫人回娘家,好歹赔礼一阵这事才作罢。但是科举必须要考,王爷逼着他们去考,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大少爷死活不去,二少爷中了第二名,桓小公子比二少爷还小一岁呢,竟然得了第一。”

      我再也坐不住了,这说书人讲的可不就是桓英和楚玉琴的故事吗?

      “这个结果王爷很满意,可是那桓英和二少爷的关系彻底传开了。本朝最年轻的会元,一岁会说话,二岁会写字,三岁会作诗,此神迹一下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会试第一名和第二名两人半夜上护城河里殉情这件事,堪称惊世骇俗!连慎淑夫人都知道自己儿子不爱女人却爱男人。嘿!那桓英是慎淑夫人世交之子,这事说起来慎淑夫人也责无旁贷。他们二人常年在一处吃一处睡,比别人都要好,原以为是兄弟,可没想到是断袖!”

      我手指握得发白,唇也咬得生疼,没曾想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这段传奇,心里竟然吓得心惊肉跳。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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