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媚》棕渊俱寂

22、明月城

　　扒了两口菜饭，我小声对楚公子说：“叫他们先下去吧，我不习惯被人盯着吃饭。”

　　他先是一愣，然后才明白我的意思，吩咐道：“你们先到外面守着，若无命令不得进来。”

　　然后转头对逸仙说：“你也先出去吧，我跟……他单独待一会。”

　　楚公子一声令下，房间里瞬间被清了场，走得一个人都不剩下。彩虹汤幽幽地往外面冒着白气，在我和楚公子之间隔了一层白雾，那感觉似幻似真，恍如隔世。

　　我说：“吃，吃，很好吃的，你也吃啊。”

　　可是他并未动筷子，只是看着我说：“其实我早上用过膳了，我只想看着你吃，心里就很开心了。”

　　听他这样讲，我无奈地抿了抿唇，却说不出什么，只感觉胸中闷得慌。‘铛’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面前满桌子美味珍馐，耍起小孩子脾气：“要么你就陪我吃，要么我也吃不下。”

　　楚公子的表情显得有点儿困惑：“怎么了，是饭菜不好吃吗？这里的饭菜确实不能跟府里厨子做的比，再难忍几天，等到了明月城你想去哪吃我就带你去哪吃，好么？”

　　听见他如此有耐心地应付我，那种闷得慌的感觉却越发浓重。不是对楚公子不满，也不是对饭菜有意见，只是突然之间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没有，饭菜很好，也许，是我还不太适应。我的心里有点儿乱。”我说。

　　楚公子道：“这是自然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了，不要着急，好吗？”

　　他用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表情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包容，就好像我现在立刻站起来发脾气掀倒桌子他也不会生气，只会淡定地派他的仆人重新收拾好，再为我准备新的一桌佳肴。

　　我抿了抿唇，头一次这么乖巧地点头，然后扒饭，像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我含着满口的饭菜，突然回想起来他对我其实挺不错的，做人应该礼尚往来，我也应该有点礼貌，于是说：“谢谢你。”

　　他明显有些愕然，看着我说：“我好久没听见你对我说这三个字了。”

　　我尬笑两声：“呵呵，是么。”

　　然后低头扒饭，不去看他，不敢看他，不愿回想。时间，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中憋了很久的问题：“桓英……他、他过去……很喜欢你吗？”

　　接着我肉眼可见他的脸红了起来：“是的，我们相爱。”

　　相爱啊，多么美好的字眼。爱这个字，比起喜欢，多了一点深刻，少了一点朦胧。

　　我若有所思地道：“那你为什么后来找不到他了？”

　　他的脸色又变得煞白，迟疑了片刻，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有一天夜里桓英突然不辞而别，他所有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却都一无所获，后来我听人说他死在了一个人的手上。”

　　我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死在一个人手上？”

　　“嗯。”

　　“谁？！”

　　“……听说是一个权势很大的人，我不便在此地乱说话，不能直呼他的名字。”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我挑眉，权势很大的人？莫名想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楼玉箫。我又想起来曾经我假扮桓英时被他追杀得屁滚尿流，难道说……

　　楚公子是小王爷，连他都说权势很大，也难怪凶多吉少了。

　　“可是你并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对么？”我问。

　　“嗯，没有。”

　　我一步一步试探：“那个权势很大的人，是不是势力遍及朝野，冠绝天下？”

　　“嗯。”他的声音很凝重。

　　接着对暗号：“姓名是三个字的，人人提到他就谈之色变？”

　　楚公子愕然：“……你知道？”

　　果然是那个变态！

　　“那他为什么要杀桓英？”我想不出一个理由。

　　楚公子垂眸半晌，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你知道吗，世间上很多事不需要理由。有时候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这件事牵连太大，在你自己想起更多事之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私欲……

　　那么，是一个得不到所以毁掉的故事咯？

　　我怅然地出神。枉自以为看到了楼玉箫温柔的一面，还因为上次的事对他颇有愧疚，现在看来全都是枉然。不管我长得像桓英也好，或者就是桓英本人也罢。他说喜欢我，也只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而已。喜欢我的脸？还是喜欢跟我上|床？

　　魔头就是魔头，长得再好看，声音再好听，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妍皮痴骨的禽兽罢了……

　　“太可恶了！”我陡然站起来，一拍桌板，将彩虹汤溅了一桌子。

　　楚公子好像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怎么了？”

　　我义愤填膺地说：“你口口声声说桓英是你的爱人，而你是堂堂小王爷，继承爵位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王爷，难道凭借你的势力也奈他不何么？”

　　楚公子也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非我不肯，只是父亲还不愿与他公开为敌。”

　　完了，完了，连王爷都怕他。

　　我失魂落魄地坐回去，感觉天地万物都瞬间失色了。

　　“桓英……哦不……苏书……你振作一点。”我隐约听见楚公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叫魂。

　　可我的魂魄已经游到体外了。

　　我说：“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招待。我想回屋躺会，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的仆人们暂时不要来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我没听楚公子说什么就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厢房，坐在我的桌子前，望着窗外幽幽河水，心里乱成一团。

　　心里从震惊，到气愤，再从气愤，到冷静下来。冷静地挖掘内心深处的情感，令我不敢置信的是，在我听到楼玉箫是杀桓英的仇人时，居然一百二十个不希望自己就是桓英，这种感觉比过去更加强烈。因为楼玉箫说过他不会杀我，即使在我对他出言不逊乃至趁人之危时，他都没有说过要杀我。

　　我不想相信，亦不希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我更希望楚公子告诉我，桓英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并没有和什么权势滔天的人物有任何牵扯。

　　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想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楼玉箫？从什么时候起，又害怕我的揣测成真？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陷入这纠结的境地……

　　万里行舟，江山如画。掠过万重山，眼前是一片清明祥和之景。

　　天下大好河山，却偏偏属于那些嗜血之人，吾辈不知幸与不幸。

　　明月城，传说中嫦娥奔月的地方，历代杰出的读书人在这里留下了许许多多脍炙人口的故事与诗篇，也有无数或温馨或凄美或荡气回肠的回忆。

　　比如神童出身的会元桓英与年轻世子的不世爱情，就是老百姓茶余饭后最饶有兴致的谈资。楚小王爷说得没错，他和桓英的故事的确在此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个臭男人的故事，偏将一群才子佳人给比了下去。这是我来到明月城后感慨最深的一件事。

　　楚公子说，桓英在明月城如何如何负有盛名，如何如何传奇，如何如何被读书人奉为楷模。我都没有对此感受到一丁点的熟悉感。我只知道，我爱上了这座城市的那无比亲切的桃花。明月城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所以这里的桃花，是一年四季都盛开的品种。

　　漫山遍野的粉红，漫山遍野的芳香，漫山遍野的风流。原来这里是这样一座风流的城池，与我想象中那纸醉金迷的庸俗不同，这里的所有建筑都弥漫着一股雅致的风流。

　　矗立在我眼前的高大门楣上写着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雍王府。

　　我问楚公子：“为何不是楚王府？”

　　他说：“姓楚的异姓王有很多个，父亲的封地在雍地，故为雍王府。”

　　雍王府里所有的人见到我都很惊讶，甚至有人居然痛哭流涕，纳头便拜。我被此等场面震惊了，只听站在身后的楚公子对我说：“欢迎回家。”

　　届时，心仿佛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回廊，石雕，阁楼，假山，木门，还有蟠龙纹的立柱，桃木的匾额，鱼鳞纹的石阶，夔纹的青铜大鼎，他们都稳稳当当地矗立在屏墙之后。一切的一切，几乎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

　　“母亲近日去万象阁祭祖了，不在府里。”我听见楚公子说。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不知为何，我仿佛对这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说：“也许在桓英过去生活的地方，能让你想起些什么。”

　　我说：“我不想住这里。”

　　楚公子诧异道：“为何？”

　　我摇了摇头，脑子很乱：“没有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就是不想。”

　　我听见他用一种宽慰我的口吻道：“你只是还不适应而已。”

　　我扫了一眼那些眼花缭乱的装饰纹路，它们庄严而神秘，厚重而威凛，贵气逼人，却与我有着一层深深的隔膜。我能够感受到距离我几步之遥的青铜大鼎有多么重，多么冷，万一它不小心倒下来指定能把我压死……

　　我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东西，甚至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不要，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这里与遍处风流，桃花满地的明月城格格不入。又或者说，是我一直都没有发现这座城池雅致的背后潜藏的冰凉。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用哄着我的口吻说：“好，只要你不想住的话，那我们便不住这里。”

　　这才顿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