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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偷龙转凤 ...

  •   “看来我又要跟你道别了。”他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好像有些悲伤的样子。也许是刚才还没有调理好情绪的缘故?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很快回来的。”

      他却说:“不,你不会回来了。”

      我愕然:“为什么?”

      他望着我迟疑了片刻,然后说:“你会喜欢上那里的荣华富贵,然后把这里忘了。”

      听他这样直白得洞穿了我的弱点,感到有些脸红。没错,我是很爱钱,但也不至于忘恩负义到把自己家乡给忘了。

      “我不会的。”我笃定地说。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笃定过。虽然我时常插科打诨、开玩笑、说谎话,但在说这句话时是绝对真心的。我苏书并没有那么不重感情。

      “我会记得这里还有我的家,还有你这个朋友。”我说。

      他默默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我却没有感觉到这个笑容的温度。

      天亮之前,楚雍离开了,皎雪骢也走了。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寂静。在刚才的喧闹繁华过后,突然一下子回归到这种空虚,令我无所适从。我迫切地想要让时间过得更快一点,让我好将身体沉浸在那种人来人往的繁华中,好忘掉我一个人的孤独。

      也许楚雍说的没错,我可能会爱上明月城的繁华,爱上人来人往的喧嚣,爱上那里的纸醉金迷。可他所不知道的是,我爱的也许并不是它本身,只是那纸醉金迷能够暂时麻痹我的孤独。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的心变得那样空落落的。

      我想着,如果能找回我过去的记忆,兴许就不感觉那么孤独和空虚了。

      三天后,子时,我如约来到了信天府门口。

      月亮爬到中天,隔着一堵高高的大白墙,我竟然都闻到了那种特殊的名贵香料,龙涎香。淡而不平,雅而不媚,区别于其他香料。我是狗鼻子,一闻就闻得出来。

      “小王爷何在?”不知为何,我的声音在夜里听上去有些虚弱无力。

      他打开门,站定在我的面前。月光下,一身同月一样白的秀墨梅花宽袂氅衣,温文尔雅,贵气逼人,这就是他。

      “你还是来了……桓英。”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我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他,可是在我弄清楚之前,请别那样擅自地叫我,我会感到不自在的。”

      事实上,在我的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自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深深的抗拒。在最初假扮桓英之时就能感受到,众人对他的期待实在太高,把他看得太神,在那种环境下生活也许并不快乐。天才,于人看来是一种殊荣,于己也许是一种负担。

      楚公子轻轻点头:“好,我现在不逼你做回桓英。等你到了明月城,也许会想起来什么。”

      等我走进信天府,才发现原来院子里不止他一个人。那个叫逸仙的家伙也在,还有一帮佣人与拥趸。我倒忘了这位小王爷走到哪里都不忘带他的仆人。

      逸仙看见我亦是一阵惊讶:“像、太像了!如假包换。”

      听见他如是说,我的心里越发忐忑。楚公子的人为我们准备了一条船,一条豪华的龙舟,比我从黑风镇来时乘坐的要好上百倍。朱红色的船底,水墨色的船篷,船上雕梁画栋简直是摆了一座屋子上去,我们的房间在最上层,下面则是仆人与手下们住的地方。

      “你是与我住一间房,还是别开一间?”楚公子问我。

      我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结巴道:“一一一间房?不至于吧,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他落寞地苦笑道:“我们原来就是一对,明月城的老百姓都知道。”

      “不不不用了,我根本想不起来那些事。”我下垂眸子,不敢看他,也不想去看他,只想跟他撇清关系。

      他沉默了阵子,然后说:“好,我会为你单独安排一间厢房。”

      然后,我听见逸仙说:“小王爷为了你曾经在明月城广发喜帖,成为第一个给男子下聘礼的人呢。”

      听见他这样说,我的心脏仿佛跳漏了一拍。下聘礼,又是聘礼,我还记得第一次认识楚公子时,他就在跟我说,他要给沈小姐下聘礼。原来他还曾给桓英下过聘礼……

      一朵奇葩。

      逸仙忙不迭被喝住,楚公子不悦道:“逸仙,既然他不记得了,你就不要再说了。”

      那个叫逸仙地男子立刻闭上了嘴。逸仙唯楚小王爷马首是瞻,我倒开始奇怪他们俩的关系,暗搓搓地抬眸观察他们之间的交流。

      直到上了船,逸仙住在二楼,我和楚玉琴住在三楼,才相信这个叫逸仙的真的是小王爷的随从。

      我独自在房间里,望着河面随水而浮的莲花灯,才意识到我们经过了昨天在酆都夜市放河灯的那片水域。问了前来服侍我的下人,才知道原来我们沿着那条支流逐渐往主干道驶去。告别了那个我熟悉的家乡,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楚公子倒也真是大方,怕我一个人寂寞,一下子派给我十个仆人。他除了龙涎香和黄金多,仆人也很多。我又给他取了个新的诨名:楚三多。

      希望他不会知道,不然估计会打我。

      那些仆人应该是让楚三多给耳提面命过了,一个个都乖得很,除了给我端茶倒水洗澡换水以外没有一句废话。

      可我还不习惯有人服侍,洗澡的时候把他们都给赶出了。后来又有人端了一叠浅绿色的皂豆给我,这种奢侈品以前在黑风镇从来没用过。第一次看见应该是在酆都城的客栈里和倚红楼里。而这些皂豆的品质比那些可上乘百倍,几乎都是御用贡品的级别。

      一夜之间,偷龙转凤。我从一个籍籍无名,身无分文的秀才,摇身一变住到了香闺暖阁里,被十个仆人服侍。

      就因为我长得像另外一个人。或者说,他们认为我就是那个人。

      这太可笑了,换成以前在书塾念书时调皮捣蛋的我没准能笑出腹肌来。可是现在,我却笑不出来了。

      在夜深人静的无人时,我不禁问自己,我真的是桓英吗?

      桓英,一岁会说话,两岁会写字,三岁会作诗,名副其实的天才。据说他在十八岁那一年销声匿迹了,顶着个本朝最年轻的会元身份,却连殿试都没有去。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要说他过目不忘的能力,的确与我有几分相似。他十八岁从江湖和庙堂上消失,而我的记忆也莫约停在十八岁。见过桓英本人的人,又都说我的脸长得像他。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不过,刨除一切,我相信桓英消失一定有原因。如果出于他的自愿,那他肯定厌倦了过去的生活。如果并非出于自愿,那一定是横遭不测。

      如果……我就是他,那么……又该怎样重新面对过去的生活呢?小王爷对桓英的感情,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一个个问题如潮水般接连向我涌来,头又开始痛了。可我的身边却没有了那种药,鸳鸯蛊。

      鸳鸯蛊,鸳鸯,蛊,我突然开始思考为什么那种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喝的药名字叫的如此奇怪。蛊不是一种毒么?难道是在以毒攻毒?又是谁给我开的药方?

      伴随着一夜的头痛,我断断续续睡着了。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我居然梦见了楼玉箫……

      但是他的脸却变得好奇怪,像涂了一层白霜似的,看不清五官。他在一座阴暗的石室里修炼武功,周身都是一种淡绿色的罡气,看起来亦正亦邪。而那座石室的另一头,居然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我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努力眨眼想要看清那棺材前面的石碑上写了什么字。

      我看见了三个字……楼……蘋……疏!

      楼蘋疏!

      “啊!”我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却发现已经汗水淋漓,床单上被褥上一片冰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窗棂外一片远山峦黛,郁郁葱葱,我们的船已经驶出了酆都城,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这里看上去是某种峡谷。偶尔能提到三两声猿啼和鸟鸣,原来已经天光了。

      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盗汗中度过了一夜,澡又白洗了。天亮时我麻烦那十个守夜的仆人又为我准备沐浴,换了一身新衣裳。他们也不厌其烦地伺候我,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楚公子居然亲自来了。

      我还穿着亵衣,连扣子都没有扣好。

      “喂喂,你等等再进来,我还没穿好衣服!”我急忙出声想拦住他进我房间里来。

      可听见他说:“没关系,你没穿衣服的样子我也见过。”

      靠!

      妈的,这个衣服真难穿。盘扣又多又小,还有一大堆带子,穿来穿去的,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怎么喜欢穿这么麻烦的衣服。我们穷人的衣服简单利索,用一条破腰带围一圈再打个蝴蝶结!

      “你不会穿,我来帮你。”他径直走了进来。

      我想要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覆在我的盘扣上,青葱的手指如窗外的远山峦黛一样好看。

      我听见他边扣边说,还颇有些伤感:“以前,你没有十个八个仆人伺候连门都出不了,衣服也不会自己穿,饭也不会自己吃,现如今……真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晕,大哥,你这说的是你自己吧?

      那还是人吗?是婴儿?还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他继续说:“我前些日子派人调查过你现在的居所,看得我心里发酸。以前,哪一顿没有鹿肉都吃不下饭,现在恐怕一年也难得吃一回肉。”然后他将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摸,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说:“你瘦了好多……”

      我气得一把拍掉他的咸猪手,怒道:“你跟踪我?!”

      他道:“非也,是逸仙。”

      我赏了他一个白眼:“有钱有势了不起啊,就能摆布穷人的生活了?”

      他用那略带忧伤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要摆布你……我只想你能早日回家……而已。”

      我终于忍无可忍:“我都说了,在我搞清楚一切之前,别把我当成他!”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对不起,我总是情难自禁,以后不会了,我答应你。”

      我也不知道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算话,索性干脆不想理他。他问什么我都不答话,随后他只好作罢。

      他说:“吃饭了,下楼来吧。就算你不想理我,总也要吃饭吧。”

      这两天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他一说我都感觉肚子咕咕叫了。

      楚公子先行下了楼,我后脚跟来。穿着那不合时宜的贵族式鞋子,搞得我连路都差点不会走了。

      然后,我看见一大桌子的菜,简直是我看过最多的,惊讶那一张小桌子怎么能摆下如此多的菜品!有烤鸭,有蹄花,有鸡腿,有鹿肉,精致的小糕点,开胃小菜,饭后点心,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一大锅汤,里面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都有,简直是把彩虹割下来放进去当了调料。

      “哇塞!哇塞!”此刻管不住自己的形象了,我像个无赖一样坐下来,一手一只鸡腿,一只蹄髈,大嚼特嚼,大快朵颐:“都来吃,都来吃,这么多好东西,你们愣着干什么!站着看能吃饱?快坐下吃!”我对着那些在桌子周围围了一圈的仆人们说。

      只见逸仙款款笑道:“这都是你一个人的,他们是下人,不能碰。”

      听见他说这话,我居然停了下来,嘴巴里的美味佳肴也没那么香了。感觉我一个人,周围十几个人,几十只眼睛盯着看,偏生他们估计还都饿着,这感觉太奇怪了!

      这手中的鸡腿还没我在酆都夜市上吃的那碗桂花赤豆粥香,那时候满街的人一起吃,甚至两个人吃一串糖葫芦,抢着吃才香的道理他们都不懂,哎!

      “怎么了,要我陪你吃么?”这时,小王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点点头,至少还有一个人陪我吃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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