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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汀州荒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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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很软,软得像豆腐一样,有一种茉莉的味道。我简直不可思议,那种惊讶不亚于从死鱼肆里发现了膏腴珍馐。更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不想推开他。就像我想溺死在楼玉箫的妆奁上里那般,我也想溺死在这个深深浅浅不成体统的吻里。
这一霎那我想了很多,很多种复杂的感觉糅在一起,像漆黑的天空中一闪而过的五彩烟火般陡然绽放又归于沉寂。不知什么时候起,贪痴疏狂,悄然滋长。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男人的关系再不能泾渭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瓣温热的豆腐从我的嘴巴上撤离,我已不知不觉阖上了眼帘,此刻再度睁开眼睛却看见他用一种温柔而紧张的眼神看着我,弄得我也好紧张。
怎么了,这是。两个大男人,好好地怎么开始做这种古怪的游戏了?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扇醒自己,生怕自己沉醉在梦中。
“如何?”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像一朵清爽的碧云。
“如、如何?什么如何?”我又犯了结巴的毛病。
“我该不会长得像女人吧?”我听见他说。
听到‘女人’两个字我才陡然回忆起我们刚刚讨论的话题。
“啊……没、没什么啊,没什么感觉。”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的拿手好戏,可是为什么这回结巴了?
我看见他眸子中的光彩渐渐暗淡,扭过头去眺望河面,说:“是么。那恭喜你,对男人没有感觉。”
我用手背用力地抹了抹嘴唇,轻咳两声:“咳咳,但是我们不该玩这种游戏,不是么。”
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被楚雍盯地不好意思,解释道说:“总、总感觉有点奇怪。我看我们还是下船去吧。”
我慌不迭把船桨从他手里拿过来,径直开始划船。可是我没有划船的经验,划了几下脚下的船竟然开始原地转圈圈。
就在我正跟船较劲时,我听见楚雍突然提高了些声音:“你说谎。”
我惊地差点把船桨掉在水里:“什么说谎?”
他走到我面前:“你每次说谎都会结巴,然后找点什么事来转移注意。”
感觉脸一阵滚烫,我解释道:“我不说谎也会结巴的。哦,不是,是我的舌头有点问题,时不时就会磕巴。”
我低下头,好不让他看见我的心虚,借着夜色地掩护我相信他应该看不出我那张快要烧熟的脸。
然后,他说:“好,下船吧。你不会做这些事,让我来。”
说着把我手里的船桨重新拿了回去。
我坐在船蓬里,看着楚雍站在甲板上划水。满脑子都是刚才他突然在我面前放大的那张丑脸,还有那两瓣软的跟豆腐一样的唇,带着微微的茉莉味道。跟他说了那些话后,不仅没有解开我的疑惑,平复我的心情,反而感觉自己的心彻底被搅乱了。也许,我谁都不该告诉。连这么丑的男人都能动心,难道我真是个来者不拒的变态吗?这么想着越想越难受,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灾难。
看着河上的清风明月,沙子迷了我的眼,什么热热的东西在我的眼眶里打着转,然后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我们老家黑风镇,我爷爷奶奶管这叫流马尿,他们笑话男孩子因为一点小事就哭。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抹,‘不当一回事’地想让它过去。
然后,我感觉到船停了。背后多了一双手,楚雍蹲下在我面前,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怎么了,因为刚才的事?”
我负气地甩开他的手:“没有,风大,沙子吹迷了。你划你的船去……”
“对不起,我本来想让你笑,结果总是让你哭。”他沙哑着声音说。
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失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用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难道你把我当成你的亡妻了么?”
他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我:“你们是不同的人。”
我有些懊恼:“原来你知道啊!那就不要对我做这些奇怪的事,说些奇怪的话啊!”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弄假成真……
他低下头,不说话,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也许我的话冒犯了他。
我也感觉自己太过粗鲁,也许他只是情不自禁,反正对我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也许不该太绝情。
“对不起,我只是……”我想尽力挽救一下我们的友情。
然后,我看见他突然抬起头,眼里又恢复了一点神采,对我说:“你想去看看他吗?我本来今天是想要带你去看他的。就算是帮我一个忙,因为你长得太像他,而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正式道别。”
我愕然:“看谁?”
“他。”
我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他的亡妻。
我犹豫了片刻,想到他对我的一切,我决定帮他这个忙。我知道人死后并不能感受到痛苦,而活着的人却永远沉浸在那种痛苦中。某种程度上来说,世间对活人才是更残忍的。
我说:“好,请你带我去看看他吧。我也想为他献上一束花。”如果我有的话。
于是他又开始划船,而这一次我们去往的方向完全相反,把一切喧嚣与热闹都甩在了背后,一条瘦小的乌篷船只身驶入茫茫黑暗之中。这时,我仿佛觉得这种感觉也不错。两个人在一条小船上,把纷纷扰扰的红尘隔绝在黑暗外面。不知为何,我有点儿想念这种感觉,怀念这种感觉,明明我是从乡野小镇来的,却莫名向往隐居的生活。
远离了五彩斑斓的烟火,天上只剩下点点繁星。我们回归到了原始与自然当中,一路顺着水路来到一处荒洲之上,踏上那座小汀州,四处皆是无尽的桃花。粉红的桃花在月色的衬托之下更加嫩红,飘着幽幽清香,像是仙女降临凡间带来的味道。这里不像是人间,更像是精灵的乐园。
可是,这里毕竟是废弃地,鲜少有人涉足的荒地。遍地桃花之中,也遍地都是荆棘。这里鲜少有路,我跟着楚雍在荆棘丛中走,他领我走一条被人开辟过的小道。地上是用火烧过的痕迹,显然有人经常来维修这条路,以免荆棘再度将幽径覆没。
然后,我看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茕茕独立的赤色凉亭,而凉亭下有一块歪斜的无字石碑。
看得出,有人经常来搭理这里,以至于石碑光洁污垢,前面还放着一顶金色香炉。
“为什么不撰碑文呢?”我看着那块无字碑道。
楚雍在我背后说:“立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也很快就会死了。所以想要等到死后与他合葬,届时再由亲人撰写。”
我挑眉:“后来?”
他道:“后来出了一点意外,我没有死。”
“哦……”我懵懂地点点头。
“今天你能够来到这里,我很高兴。”他说。
我看着这座无名荒冢,莫名有些伤感。从凉亭外摘了一枝桃花,缓缓地放在了那座墓碑前。奇怪的是眼前的墓碑分明是楚雍的亡妻,我却没由来地一阵感慨:“真可惜,今天没有带酒,要不然可以祭天祭地祭你亡妻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没关系,我带你来了,这就够了。”
我茫然地点点头,好心的劝慰他道:“我也是算尽一点绵薄之力吧,毕竟我们朋友一场,这是应该的。你也应该早些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迎接新生活才是。 ”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眉眼分明,眸色温柔,似乎也没以前看上去那么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也许感情真能打动一个人,在完全不认识一个人时,与跟一个人相熟之后,会完全改变对那个人的观感。
“苏书,你……我可以向你提一个不情之请么?”楚雍道。
我眨了眨眼:“什么不情之请?”
他抿了抿唇:“在我面前当我的亡妻一次,让我好好跟他道别。”
“道、道别?”我竟然又开始结巴了。
“嗯,我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死亡,坟墓里只是他的衣冠冢而已。而我还有些话想对那时候的他说。让我说完以后,我就彻底将他从我的心里放走,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忧伤,请求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让我不忍拒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为了能让他走出死亡的阴影,开启新的生活,我帮他一次也未尝不可,不是吗?我努力说服自己,然后懵懂地点点头,问他:“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太懂我应该要怎么做?”
只见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很近的距离站定,突然一下抱住我的腰,然后低下头,轻轻地,慢慢地……蜻蜓点水般地吻了我一下。我蓦地睁大眼睛,紧接着,那蜻蜓点水般的吻便一点点加深,成为了暴风骤雨般的掠夺。我手脚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任他的舌尖撬开我的嘴,一点点掠夺我鼻息之间为数不多的空气,与我的舌尖纠缠在一起,我忘了反抗,或者说在这一霎那我俨然与我扮演的那个人融为一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我从没见过他哭,而现在我竟然感觉到自己的鼻尖被一片温热潮湿的东西打湿,那泪水不属于我,属于正在吻我的人。是什么让一向高傲的他这样伤心?一时间脑袋已经一片空白。
然后被他紧紧地抱住,他把头搁在我的肩窝上,我几乎快被他销融在他的骨子里。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夹杂着一种低微的颤音:“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带你走,那样你就不会这样了,你不会离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一个人走,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不要恨我好不好……”
我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但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勒到窒息了。
不知道被他抱了多久,直到觉得浑身骨头都被揉碎了。我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我终于可以有机会对他说出这些话,这是我们误会了半辈子的东西。”
然后我终于被他放开了。脸一定已经熟的可以媲美番茄了,脑子也是一阵晕晕乎乎时空错乱之感。如果不是我意志够坚定,早就被他那番陈词所打动了。一个男人能够对另一个男人有如此深刻的感情,连月亮都会嫉妒吧。
他放开我良久,我的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努力地说服自己,他钟情的那个人不是我,刚才说的一番话也不是对我说的。要不然我生怕自己忍不住爱上他……
“你还好吗?”
我扭了扭脖子,听见明显的两声咔嚓声,缓解尴尬:“咳咳,想不到你们误会这么深啊哈,直到死都没有说清楚……不过只要你的心结能够解开就好,希望你能真正放下。”
“我会的。”他的声音一下子又恢复到往日的清冷。果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啊,比我这种爱流马尿的货色强多了!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只见楚雍一只手按上他亡妻的无字碑,不知道发动了什么武功,那石头做的墓碑陡然一瞬间碎裂成了齑粉,被风一吹飞了漫天都是。随着满天的桃花在月光下飞舞……
他、他、他居然一只手把他亡妻的墓碑捏碎了?!
“喂!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对死者大大的不敬你知不知道!”我瞪大眼睛,忙拦住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没有关系的,他已经听到了我的话,过去的他会永远在我心中。”
听见他说这句话,有那么一瞬我真觉得眼前的人是个疯子。可是,管他呢,这个是他的亡妻,他要告别谁也拦不住。我为什么要咸吃萝卜淡操心呢?
反正,他要我帮的忙我也帮完了,还免费被他占了大大的便宜,已经很够意思了。
不知不觉,月儿已经爬上了中天。他划船把我送到我们夜市上的岸边,属于我们的莲花灯应该早就被河水覆没了,也许各自的愿望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达成中。总之,今天我还算玩的蛮开心,帮他的忙也没有白帮,他又给了一袋子碎金子,还说以后不够再问他要。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福气交了个活菩萨朋友。
两岸的歌舞已经偃旗息鼓,已经到了半夜,街上的人少了一半。
临别的时候总是来的特别快。一种失落之感逐渐席卷了我的心。可是我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忽略那莫名其妙的感情,故作镇定道:“谢谢你,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他笑道:“你开心就好,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不知怎地,我有点哽咽。只好转移话题道:“我从步施施那里讨来的药,够你用了么?”
他道:“够是够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若有所思地说:“三天后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也许最近一段时间你都找不到我了。如果到时候药不够用,就糟了。”
楚雍挑眉:“你要去哪里?”
我笑道:“小王爷邀请我去明月城,等我转了一圈回来再来跟你讲那里的有趣事儿!你等着我!”
“……”
我看到他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遂拍了拍他的肩膀,慷慨大义道:“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小爷我万一做了官,回来肯定提拔你为师爷。没关系,大恩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