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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问 ...

  •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比我往日听得要更加不镇定。在我印象当中,他一直是那个温润如玉,一丝不苟的谦谦君子。可是我竟然在这种烟花柳巷看见了他。不知他做何想法,也许是惭愧,也许是无所谓?

      我不知道。抬眼看去,那一根根颤抖的睫毛仿佛就近在咫尺,我屏住了呼吸。他呼吸带出的热浪在我的脖子间喷涌,我才恍然发现他离我这么近了。

      “说话就说话,站这么近做什么?”我的声音也有些抖了。

      他道:“方才我站在你身后一尺的距离,你自己回过头时又走了一步,所以便这么近了。”

      他那表情,话里话外都显得他很无辜。我有点怒了,却也不知道怒气从何而来。

      “楚公子,若没事的话,苏某先走一步了。”我半眯着眼,似笑非笑。

      正当我迈步离去之时,他的声音又在我的背后响了起来。

      “桓英。”

      当这两个字再一次阴魂不散嵌入我的耳膜时,我终于知道方才为什么平白产生了一丝怒气。他一直试图跟我‘拉近距离’,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无视我的拒绝,原来他还是放不下那股执念。

      我转过头,字正腔圆地对他道:“你、认、错、人、了。”

      他面带微笑地道:“我也希望如此,但是事实不是这样。”

      终于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懑,我大步流星地上前顾不得礼貌,直直扣住了他的衣领,咬牙道:“我知道你是朝廷要员,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秀才,可是如果你再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就……”

      话音未落,他平静地打断了我那不成体统的威胁:“没有人可以一字不差地记得十几天前匆匆浏览的一张纸上所写的全部内容,除了他。”

      我愣住了,扣住他衣领的手也僵了。

      他的声音接着在我耳边响起:“你就是桓英,只不过你不记得了。”

      这一次,他出奇的平静,平静地像黑水湖无波的水面,他的语气如此笃定反倒让我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麻。也许是曾经设想过这个可能,但千万次地在夜里又给否决了,就像溺水之人突然被人从水里倒拔了起来。

      我满脑子都抵抗着这个名字,怒不可遏地朝他吼道:“滚,老子不是!”

      拼了命地往出口狂奔而去,周围的繁华全被我摔在了背后。耳畔还回荡着姓楚的家伙的余音……

      “桓英,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回来找我的……不论你跑得多远,王府才是你的家……”

      如魔音穿脑一般,我跑到倚红楼门口的廊桥上,凭栏大喘气。廊桥下的溪水照出了我的影子,月光在我的头顶黯淡如油尽的枯灯。

      回去以后,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去一个叫做旬芳书院的地方找楚玉琴赠给我的一本书,那本书没有年代,没有朝代,也没有结尾……

      没想到寻英公子也在那里。

      我们遇见了。

      然后我和寻英公子还有楚小王爷在一处高雅幽静的别院中钓鱼。

      他的钓鱼技艺比我高超,鱼篓中堆满了鱼,而我的却空空如也。

      “我不干,你耍赖,每次有鱼游到我和楚小王爷的跟前最后都被你钓走了。”我气地像一条气泡鱼,鼓囊着嘴,立起两个眼睛骂他。

      他笑道:“你心不静,鱼儿到你杆前,都被那股杀气给吓走了。”

      我不服气:“你的武功分明比我高,难道我的杀气还比你多了不成?”

      他又道:“正因为我比你武功高,所以才懂得收敛杀气。你几时见过武林高手像破落户似的到处舞刀弄剑了?”

      我还不服气:“那这里明明楚小王爷的武功最高,他应该比你懂得收敛杀气,为什么他钓地鱼没你多?”

      话音刚落,我忽然怔住了。僵着脖子转头望向一旁脸色平静如许的寻英公子……

      难道我们三个人当中他的武功才是最高的?

      然后……便是噩梦……

      烟火在漆黑的屋脊上空陡然绽放,照亮了屋檐下的一片盛世繁华,宛若凄美琼艳的罂粟花,带着剧毒,却使人抗拒不了它的芳香。我爱这眼前的琼楼玉宇,也为这里的高处不胜寒而烦恼。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无尽的琼楼玉宇中,自己的身影是那么渺小。没有人注意到我站在这被刹那间照亮的回廊中央,紧紧地抱住身前的大红漆柱,宛若一颗救命稻草。

      我的心情是那样悲伤,以至于我感受到也许当下正在哭泣。有人在我的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陡然惊起,没有意外地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美艳如妖的脸庞。宛如罂粟,蛊惑天下。

      他看着我,眼神也是那样的悲伤。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去哪里?”我停止了哭泣,平静地问。

      “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他也平静地答。

      这不像我们。

      我们素来是天雷勾动地火,天崩地裂的性子,可是在这一霎却异常的平静。

      “你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他问我。

      这问题好是熟悉,可竟再以沉默应对。

      “我懂了。”

      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睛霎时间充满了杀意。我感到窒息,那步步锁紧的虎口死死地抵在我的脖子上。方才当成救命稻草一般抱着的大红漆柱现在成了我上吊的梯子。我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呃咳咳咳……啊!!”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原来是因为被子盖得太严呼吸困难……

      月光在窗外又露了一个头,月光在床单上宛若一滩流泻的银河。窗外树叶沙沙地作响,一只蟋蟀在我的窗棂下叫着,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没有人要杀我,除了孤独。

      这时才想起来我应许寻英公子要帮他拿到解药的事。

      于是趁着夜色的掩护,再一次偷偷潜入了黑风岭里,找到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老巢。

      说起来也挺讽刺,寻英阁的守卫们没有拦我的去路,我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禁地。

      今晚的月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神秘,它在云中藏头露尾般穿梭,这会儿又明亮了起来。白色砂砾的地面上宛若发光一般闪耀着,亭台楼阁都有了生命,他们焕发着生机与活力,是月光给予了他们以灵魂。青色石阶陛上镌刻着五爪龙纹,身后的花园中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我抚摸着那阶陛上的大红漆柱,宛若在梦中的场景一般。

      一瓣粉红的桃花随着微风朝我吹来,停在我的衣襟上。用手捻下来,放在手心上端详,花瓣的条条纹路还清晰可见,泛着淡淡的芳香。论风雅格调,这里比皇宫也不差,不得不说楼玉箫对这里一切的雕饰的确费尽心思,只可惜琼楼玉宇之下无不埋无名人之骨。

      走到那扇门的门口时,里面的人仿佛知道我要来,提前将门打开了,然后两名女婢便鱼贯而出,手里还端着洗漱用具与熏香料。

      楼玉箫正坐在铜镜前,他像个女人一样,两只纤细的手臂从那乳白色衬衣中伸出来,一手握住自己的乌发,另一只手拿着褐色桃木梳子。我的呼吸竟快要停滞了,记得前人在书中所说世间美人三品者何?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二品者何?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品者何?倾国倾城遗世独立。

      见我迈进门坎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从镜子中看着我说:“可惜,你来的太晚了,天快要亮了。”

      见到他只穿了一件白色亵衣,乌发自然垂下并无赘余,这样朴素的楼玉箫反倒是我第一次见。褪去一身铅华后,所剩下的样子不过也是普通人,甚至还有一丝憔悴,但是铜镜中那张脸却不是普通人所有的,他像来自天上的神仙。

      “此话何意?你知道我要来么?”我问。

      他微笑道:“泽兰向我禀告了。”

      “呵,他倒是快。”

      楼玉箫忽然转过来正经地看着我:“老相好两手空空,不带些见面礼?”

      愣了片刻,想起上次的事,红了脸:“你害人不浅,谁给你见面礼,快把解药给我!”

      他倒也不紧不慢地说话道:“我从不白给人东西。”

      说话间,他继续拿桃木梳子梳头,一副妩媚的女儿态势,我竟不能将上次那如狼似虎一夜与眼前的这个人联起来。

      见他也没有要我命的意思,遂心生一计,与他浑扯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啊……老祖宗,老老祖宗,哎哟就算我怕了你了……我给您磕头还不成么……”

      话音刚落,楼玉箫轻蔑地一笑,周遭瞬间失色:“我说过了,我喜欢你,倘若你能来这里陪我住,我就把解药给你。反正那种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

      一种“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却偏要人拿自由来交换,我怒。

      “如果我不呢?”谁愿意当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禁脔?

      楼玉箫轻描淡写道:“随意。”

      说着,继续摆弄他的头发。

      蓦地,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遂走到他的妆奁前,慢慢在他身边蹲下。我抬头望他,他的目光也正好注视着我,那一瞬间我感到仿佛被人麻痹了一下。想到这具纤瘦的身躯曾伏在我的身上颠鸾倒凤,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心想,他这么美,比绝世美女还要更胜一筹,他这么富有,盖得起比皇宫还华丽的楼宇,为什么非要我这个平平无奇的人不可呢?

      “这是你的游戏吗?”我盯着他,声音出奇地沙哑。

      “嗯。”他轻轻颤了颤唇。

      我陡然间睁大眼睛:“等你玩腻了,会杀了我吗?”

      他沉默了片刻,遂低声道:“不会。”

      默然,相顾无言地注视着他这美艳的皮囊,产生了无数幻想。我垂首,从抚摸着地面上他那双靛青色的蟠龙夔纹云缎靴,慢慢地从他的双膝之间游弋到他的腿上,他只是颤了颤手指遂任我动作。我仍哑着声音问他:“我们以前认识吗?”

      楼玉箫不做声。万物都好像寂静了,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就像在我家的窗棂下那样。原来华丽似宫殿的地方也躲不开四季与自然的风霜。再遗世独立的人也难摆脱七情六欲的樊笼。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你很寂寞吧。”奇怪是的我几乎很肯定答案是什么,所以也不在乎楼玉箫的继续沉默。

      我亦继续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不介意和你这么美的人翻云覆雨,多少人豪掷千金也求不来步施施的一夜风流,你比步施施还美得多,何必有求于人呢……”

      没想到我的一番话却激怒了他,几乎当下右脸便火辣辣地疼痛。我被楼玉箫打了一巴掌!

      “本阁主没有在求你。”

      我捂着脸:“哦对,你是在威胁我。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天底下的人多如牛毛。啊,又或者说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个‘我’的存在了,他们现在去哪里了,让天下人供你片刻之兴,然后呢?杀了他们吗?你以为我怕你,其实我可怜你。”

      一股脑说出所有想说的话,也不论后果如何,反正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可是预想中的酷刑并没有降临,我偷偷地睁开眼,发现楼玉箫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片刻之后,他突然转过身去将木梳拍在桌面上:“走吧,滚!”

      这下我倒更诧异了,方才说出了那么羞辱他的话,他竟然还不杀我?难道楼玉箫是个变态,就喜欢被人羞辱,还是他有什么一定不能杀我的理由?

      “解药该没给就赶老子走?老子还真不想走了,敢情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来我就来。”我突然耍起无赖来。

      他见我这样也是一惊,愕然道:“所以,如何?”

      “你不是想要跟我鱼水之欢么?很好,我陪你。”突然凑近他,在猝不及防地时候问在了他的嘴角上。

      感觉到他的眼睛忽然一下睁到最大,木梳也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了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惊飞了窗外枝桠上栖息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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