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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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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墓园,四周皆寂。
孟言崤拍开封泥,对着满园墓碑将两坛烧刀子尽数浇入土中叹道:“敬雁门关。”
赵云函落在孟言崤身后,垂头不语。风在两人间飒飒作响。
半晌,赵云函打破沉默:“那是什么?”他指着一处墓碑前插着的机巧问。
那东西并不起眼,堪堪插在墓碑前,如果不是赵云函眼力过人,也只会把它当作开春枯草中毫不起眼的一簇。
“你这是生了双狼的眼睛。”孟言崤定睛仔细瞅了瞅,终于看见赵云函指的是混在枯草丛中的一块小木匣。
他想了想解释道:“那是玄机卫的袖箭,所有玄机卫统一配备,近身十步内可做到杀人于无形。你刚不是还问玄机卫死了怎么认吗?就是靠这东西。每一位玄机卫死后,袖箭会插在主人墓前,方便我们自己人辨认。不过因为这东西小巧又不起眼,埋的地方也没什么规定,所以即使是我们这些知情人,有时候找出来也要费点功夫。”说罢,孟言崤从右手臂铠下摸出个一摸一样的扔给赵云函,“这小东西耗费宫中多位能工巧匠心血,可以三箭齐发,比普通袖箭省去不少填弹时间,也提高了准头,说是集天下工匠之大成也不遑多让。先给你过过瘾,不过到底是死物,因人而异,也只有真正的高手使用,才能例无虚发,小心些,别伤到手。”
赵云函手指翻飞,几下拆出填充小箭。他怔了怔,不动声色道:“这箭镞上暗流涌动看起来也不似常物。”
“你这小鬼眼光真是毒辣,箭镞上镀烨令矿石。”孟言崤笑道,“烨令矿石是统领当年在关内鸣沙山一带发现的矿山上寻得,既能融在袖箭构造上起加固转轴的作用,又可镀在箭镞上加强威力,一来二去便做了玄机卫制造不可或缺的原石。”
风是冷的,但赵云函的心中确是一片火热。
两人出了雁塔墓,顺着长城烽火台,一路赶回雁门关。等到赵云函再见到巍峨矗立的关口时,已经日暮。
赵云函跟着孟言崤从薛况府上禀报完出来时,正是月上三更。打点完其他琐碎,两人顶着风雪一同回了住处,连着两天的奔波终于到头,孟言崤叮嘱完几句就把人送回侧间,自己先行去主屋休息了。
关上门,赵云函顿时整个人失了力气,他背靠门缓缓滑落,垂着头将自己蜷缩在门槛的阴影里,寒意渗入骨髓。此刻过了三更天,黑云遮蔽清冷的月色,暴风雪无情地拍打着窗纸,漆黑的斗室中只有烛影摇曳,如同吃人的凶兽。
半晌,他从衣领下方掏出了一个挂坠,挂坠型似箭镞,玄铁表面流波宛转,和今日所见孟言崤袖箭内填充箭镞一摸一样。
当日赵家惨案,赵云函回家时已是一片血海,双亲尸体悬于堂上,四番搜索下在前厅桌角下发现了一把小箭。他不知此物来历,只得拆了箭身,将箭镞制成吊坠贴身携带,既作为日后追查真相的线索,又时刻提醒自己不忘血海深仇。在流浪途中他曾打听到长安怀远坊鬼市见过类似武器买卖,一路向西,在长安待了小半月,冶铁矿石是官家产业,其中方方面面把控森严,鬼市几番打探也无从得知此类箭镞具体名目,最后一条线索让赵云函把目标锁到了玉门关——关内鸣沙山阴曾有色泽品种与箭镞所镀工艺极为相似的矿石流出,他本打算跟商队来往希望能查到矿石来源,无巧不成书,首次出关之旅便遇上沙暴与商队失散,加上醒来后秦谒邀请,便顺水推舟的在边城住了下来再做打算,只是在边城多年,赵云函在千丝万缕中寻出线索每每触及相关边角,便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将线索齐齐斩断,令他前功尽弃。边城追查多年无果,赵云函几近放弃,自己究竟是否应该放下父母虚无缥缈的死因,这个念头在无数个深夜里成了困扰他的最大梦魇。
却没想到在他近乎心灰意冷时,事情再度出现转机。当日在楼兰城内为孟言崤包扎时偶然见对方绑在手腕处的袖箭,露出的箭镞令他心下大骇,加之孟言崤后来提到玄机卫一事,最终,他不动声色的跟着孟言崤一路来到冰天雪地的雁门关再做打算。一年来朝夕相处同榻而眠,赵云函虽说不上对孟言崤打消了全部疑虑,人心到底是肉长的,孰是孰非好坏与否,心里早有自己的掂量。
回来途中孟言崤见赵云函对自己的袖箭在意的紧,以为少年人喜欢这些技巧奇物,便详细告知了此物的一番渊源。
孟言崤言语间烨令矿山似是薛况当年无意寻得,大魏境内独此一矿。因发现当日关内戈壁滩正遇地动,薛况避险途中只见前方苍穹电闪雷鸣,胯下战马急停,顷刻间眼前高岸为谷,下马查看,竟是一处因地动震裂而出的巨大矿脉,其中矿石色泽纯净剔透,材质远不同凡品。随行参军皆言此处矿脉断无史书记载,薛况当即大喜过望,取“烨烨震电,不宁不令”,以“烨令”之名上书长安,请求将此矿用作玄机卫武器制作。
所以赵云函会在边城毫无头绪地查了三年。冶矿是官家产业本就难查,此番又是机要部署的专供孤矿,若非这等机缘巧合,怕是再费九牛二虎之力也摸不及皮毛。
他自认父母一生清白,父亲早年官拜左监门卫中郎将,家训时刻牢记忠君报国,断不可能做出乱臣贼子的事引来玄机卫肃清。烨令矿既是孤矿,除非孟言崤撒谎,否则父母的死必然与玄机卫脱不了干系。
苦水在他的嘴边打转,又一点一点慢慢渗进他的心里,五腑六脏像是被人捏紧,旋即又被丢入这不能言说的苦水里泡开。家破人亡的仇恨,稚子少时的流浪,掩埋在黄沙里的秘密,每一件事情都是这样的痛苦,铺天盖地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当年赵家无头疑案,今日真相越来越近。赵云函却不觉欣喜,少年时梦想枪术大成、投军报国今日已经实现,但此刻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回到那个活在父母庇荫下、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少年时代。今日清明,雁塔墓园所见,虽然多为衣冠冢,但碑头林立,也到底是一份归宿,又想起自己那把烧尽老宅的熊熊烈火,赵云函心中更加苦涩。
赵云函的内心尚在天人交战,门开了,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还不睡。”是孟言崤。
孟言崤本卸了甲胄已经和衣入睡,但躺上床却又辗转半天不放心,最终还是取了大氅和着一身中衣过来看看,又想着给赵云函房上的火盆加些炭火再回去睡下,没想到自己踏进门却发现,从沙地里带回来的狼崽还全副武装的蜷在门槛上。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独自黯然的赵云函问:“睡不着?”
“没有。”赵云函把头埋在臂弯里瓮声答道。
“那难道是染了风寒?你这副身子骨也太差了些,以后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和我去晨练。”
见地上的人沉默,孟言崤担心不过,他走近却看见赵云函露在手臂外的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冰冻三尺的寒夜里额头上竟还能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这让他心下不由一阵紧张,睡意朦胧的脑袋顿时清醒。
“明日我去给你拿药,清明假后我帮你去和你们教官再告几日假。”孟言崤担忧道。
“不用。”赵云函依然不领情,推开孟言崤递过来的手。
“我答应秦谒要照顾好你。”孟言崤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叫人看不出情绪的表情,沉声道,“清明一过新兵就要正式分配入营,届时军中会统一划住处,前几日统领已经答应将你分到我营里,加上玄机卫情况特殊,统领也特批你继续和我同住。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人,对你不负起责任来可不行。”
说罢,他蹲下身子将地上的人一把拉到身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赵云函解扣子。
“你干嘛!”赵云函捂着胸口如同惊弓之鸟般警觉向后退了半步。
孟言崤理所应当:“当然是替你脱衣服,快点去睡觉。”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了半天,现在还是全副武装的坐在地上。”孟言崤哭笑不得,“我当年催阿玳去睡觉时他可比你麻利的多。”
“我不是什么阿玳。”赵云函冷冷道。
“是是,你是赵云函。”
“……”
“夜寒风大,快去睡吧。”孟言崤再次催促道。
窗外泠冽的风又吹过一遭,屋内本就昏黄微弱的灯光终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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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郊外有将军故人?”韩沉望着长安城外葱茏茂密的树林奇道。
“没有。”赵云函骑在马上若有所思。
“那你今日一早拉我出门,我当出城祭拜故人,还怕空手而去不太好看。”
寒食刚过,今日清明。天边刚泛白时,赵云函就去主屋掀了主人的被子,三刻钟后,两人在雾蒙蒙的天光中出了明德门。
“是去祭拜不假,不过人却不是故人。”
“那去祭拜谁?”
“死人。”
“……”
赵云函转头问:“有问题?”
韩沉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赵云函一番,斟酌着开口道:“前些日子平康坊闹鬼一事甚嚣尘上,南衙十六卫倾巢而动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这事你也知道,离中元节还有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上次你非要去平康坊菩提寺,我拦你不住,莫非……”
“……”
见赵云函不答,韩沉瞳孔骤缩,脸顿时苦成猪肝色,心想赵云函定是在平康坊被鬼缠了身,此时日出,阴气极盛,眼前的赵将军怕早不是那个赵将军了。他咽了咽口水,壮了胆子又道:“你,你,你要是夺了赵将军的舍,就快些还给他!我……我乃左金吾卫中郎将韩沉,特许御前带刀,专弑鬼神!阁下莫要,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韩沉内心不由长叹,可怜我才活了二十出头的年纪,今日要是折在这妖魔鬼怪手里,隔壁杜老三定要拍手称笑我死的比他早的多!
赵云函只见身边这人脸色风云突变,正纳闷他又想了些什么有的没的,自己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出所以然来,索性拨了马头重新甩开韩沉半截马身眼不见为净:“行了,哪有什么神神鬼鬼。”
“……那,那你是谁?”
“我是赵云函。”
“鬼从来不会说自己是鬼。”
“……”
“……”
“莺时上巳节前夜,你拉我挖了隔壁杜岫冼在老树下埋了两年的花雕酒,结果被刚当值回来的他抓了正着,争夺之中酒坛砸到了隔壁私塾林先生晒在院子里的李太白墨宝上,最后我们三个人被罚抄五百遍曹子建的《君子行》……”
“半月前,杜岫冼在你饭菜里下了泻药,你以为是查平康坊闹鬼一事致使鬼上身,跑去大慈恩寺连告三日香火,结果被路过游医诊出病因……”
“三天前,我在你房中发现女子衣物,身型宽大不似寻常女子……”
“……”
“……”
“赵将军!”韩沉扑了上来捂住赵云函嘴讨好道,“你是真的赵将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赵云函冷哼一声,韩沉当即收了手。不出半刻,又按耐不住好奇心唯唯诺诺问道:“那我们到底去祭拜什么死人?”
“有些人死了,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死了。”
见韩沉依旧不解,赵云函也懒得再做解释,抿嘴打马将人甩到身后。寒食过后,春城无处不飞花,来年清明又将在何处呢?赵云函摇了摇头,将万千思绪丢去了四月的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