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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端午(一) ...

  •   屋子里一片漆黑。
      直到两点火光乍然出现在黑夜里。划开黑夜由远及近,晚风吹动火把簇簇飞舞。火把推开门,照亮漆黑的屋子。
      孟言崤将怀中襁褓安置好后责备道:“我早让你撤。”
      赵云函瞥了眼襁褓,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可你先前又让我在原地别动。”
      孟言崤瞪了他一眼:“我该谢谢你三年来第一次这么听我话?”
      “不用谢。”
      “……”

      ————
      元光廿三年,赵云函从边城到雁门关第三年,长安朱雀大街旁槐花初绽的时候,皇城里出了震惊天下的“三子谋逆”案,太子李俨、狩王李岘、代王李峰拥兵自重,玄武门前带兵闯宫被擒。待到尘埃落定,太子被废贬为庶人,随后三子连同家眷皆被赐死。御召赐下当日,李俨幺子李倩下落不明,有传言是李俨家将护着李倩去了神都洛城,皇帝震怒,命令薛况即刻前往洛城,严查李倩下落。
      这就是两人狼狈流窜至此的原因。

      赵云函跟着孟言崤在槐月底快马加鞭赶到洛城外,直到看见洛城巍巍城头,才稍稍放了步子。当天傍晚,两人在城外茶亭叫了两碗茶歇脚,预计申初随晚间最后一批丝绸商人进城以便避人耳目。赶巧碰上太常寺出城祭祀药王回来的队伍,队尾的协律郎似是孟言崤故旧,二人眉来眼去打了颜色,孟言崤索性放下茶碗带赵云函跟在队伍后一同进了城。

      “我道是孟昭武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年来,本以为下官就要在这烟雾缭绕的太常寺里孤独终老,没想到三年了贵人终于记起我这九品芝麻官来?”
      洛城南市酒家二楼雅间,太常寺协律郎师龟年倚在桌边皮笑肉不笑道。
      “师协律哪里话。”孟言崤一摸下巴了然道,“三年来,本将无不回味师协律临别时黯然销魂的模样,又怎谈忘记?本来我是打算带着厚礼过来拜访您,但一想,哪有上司给下属送礼的道理,何况您这等谪仙风貌,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俗人。”
      “孟昭武弱水三千尽饮之声名在外,从来只见怀里新人笑,哪里听得到我们旧人哭呢?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比不上您身边总是莺燕环绕,只能借身外俗物聊以慰藉,不然这日子还能有什么乐趣?”说罢,身子前探眉目含情向坐在对面桌边噤若寒蝉的赵云函抛了个媚眼。
      赵云函:……
      “行了行了。”孟言崤粗暴把人按回座上,自己也落座压低声音道,“此事圣人万分重视,本该统领亲自来,但洛城三军统领李承卿是他师弟,又与废太子有旧,为了避嫌才让我过来,你要是再耽误时间,统领黑脸别怪我没提醒你。”
      师龟年心中暗骂不解风情,转头又想到薛况那张鬼见愁的煤炭脸,只得老老实实收了调笑,思忖半刻后磨磨蹭蹭扔给孟言崤一枚扳指道:“前些天,洛水鬼市里来了一批长安的香料商人,废太子好香举国皆知,两京香料生意不论黑白,素来与前东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拿着这块白玉扳指,鬼市里自然会有人和你们接应。”
      洛水鬼市不同于长安怀远坊鬼市顾名思义,洛水鬼市并不在洛水上,而在城外的一片荒山野林里。洛水穿洛城而过,下游支流伊水横穿洛城外东西二山,两山相峙,易守难攻,水流冲击出一片天然浅滩,露出前朝被掩埋宫阙的冰山一角,鬼市就在这片被深山掩埋的旧时宫阙庙宇之中。
      师龟年顿了顿又道:“洛城三军近日出了军晌被截的案子,传言这批军饷曾出现在洛水鬼市中,现在上头和他们自己都在严查。若是途中遇到他们的人,记得躲远点。”
      洛水鬼市鱼龙混杂,真遇到三军的人倒也不稀奇,鬼市这么大排场,各方眼线岂会疏忽?洛城三军统领李承卿与玄机卫统领薛况师出同门,擅攻心计、威名在外,他麾下也尽是些手腕铁血的虎狼之徒。
      “好了,天色不早,我还要回寺里整理今日祭祀卷宗,少陪了。”师龟年说完,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袍子又正了玉冠,再次对赵云函投以揽镜自顾我见犹怜的幽幽一瞥,看的他头皮发麻,对方才终于起身告辞,只是走了几步正推门,又停下来回头眨眨眼道:“我看这位赵郎这年纪轻轻,要不要跟我去开开眼界?我这里不管是天字男倌还是花魁清倌,整个洛城都排的上号……”
      回答他的是孟言崤摔了杯子,走到到门口,开门把人踢了出去。
      赵云函:……

      第二天夜,黑云遮月。两人从下午出城后一路向南,直到天黑才赶到西山脚边。远远就能看见山谷中有一片星星点点,想必鬼市就在那里。伊水与洛水在不远处交汇,晚间的河风迎面扑来,风中隐隐约约掺杂着几分腥臭。赵云函仔细嗅了嗅,是人血的味道。是刚死不久的人。
      他皱眉看向一旁的孟言崤,发现孟言崤也在看他。只见孟言崤低头思忖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扔给他道:“你先去鬼市,我去血源处看看,一个时辰后鬼市入口附近碰面。”
      赵云函点点头,然后无声无息扎进山林里,赶路间远远瞥见孟言崤的身影也几步消失在黑夜之中。
      自两人分道扬镳后,赵云函一路急行终于摸到鬼市门口。这是一处山涧狭口,湍急的河水从里面蜿蜒涌出,断崖下有一处渡口,渡口停着一叶小船,船上有一位艄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样貌藏在阴影中不甚清除。
      “十七两。”艄公头也不抬道。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锯在木头上,嘶拉刺耳平白叫人心烦意乱。
      赵云函倒抽一口冷气。大魏四品官员,一月俸禄才不过二两,十七两银子够寻常三口之家近两年花销。转念又忍不住腹诽,原来孟言崤早知这里门道。打开孟言崤给的钱袋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竟然是一包黄金。他顿觉财大气粗,爽快付了渡钱。
      他小心踏上那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船,目光却被水里一闪而过的黑影吸引。
      “那是水鬼,娃娃被拖下水就上不来咯。”艄公的声音从赵云函头顶嘶嘶传来。赵云函虽不信怪力乱神,但想着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少惹是非为妙,索性收了目光,安心等待到达目的地。
      不出一刻钟的功夫,柳暗花明,洞中果然别有洞天。各地鬼市虽然各有千秋,比如长安怀远坊鬼市在地下,金陵燕子矶鬼市在水底,洛城洛水鬼市在山中,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昼夜颠倒,白天无人,夜如白昼。大魏入夜有宵禁,各地鬼市却不然,眼前的洛水鬼市灯火通明。
      赵云函跳下船,急不可耐地穿过半山漆金描银的半山栈道,靴子踏在木板上吱吱作响,水汽自光滑的岩壁上渗出,混杂着空气中的铁锈味一齐包裹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洛水鬼市香行皆在市北侧前朝宫殿遗迹之中,赵云函自南边天堑入市,一路向北,路边见过形形色色坐着不少鬼商,或蓬头垢面宛若阴沟里的老鼠龟缩在断垣残壁的阴影里,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地侧卧在店内软榻上,但他们阴鹭地眼神却是一样的,都在审视着街上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赵云函虽然已经换上了走商的装扮混入其中,却仍感到一阵心虚,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道目光从自己踏入鬼市的那刻便一直跟着自己。满打满算干了三年玄机卫,又踩在刀尖上查了六年的烨令矿,他对自己的反跟踪水平本有着绝对自信,眼下却找不到一丝破绽,只能靠着自己的直觉试图甩掉这股不安。
      七拐八绕不出半刻,赵云函皱着眉头停在了北侧香坊街口,时近端午,就是鬼市也不能免俗,每家门头都插了艾草驱邪。他放眼粗略数了数,大小香行共有十六家。
      犹豫了片刻,他掀开街口一家香行的帘子,两步跨了进去。迎面便是一股浓郁的龙脑香味,两旁架子上放着些绸缎包裹着的物见,他面不改色地踱至柜台前,摇了摇放在台上的铜铃铛。
      “阁下有何贵干?”后台捡香的店主头也不抬道。
      “……”
      “阁下若不买香,还请不要打扰小店做生意。”
      “信你没看?”赵云函眉头紧蹙道。
      “收到与看到是两码事。”店主终于慢悠悠地抬起头,但只瞟见赵云函的脸,又优哉游哉地埋了下去。
      赵云函终于沉不住气,气急败坏道:“我也不想把你晾在这洛水鬼市里小半年,可孟言崤整日把我带在身边,我纵然有心也不能插上翅膀从雁门关飞过来。”
      “赵骁骑兄友弟恭羡煞旁人,我哪敢妄插一脚?”
      “钟被,我看你是胆子肥了。”赵云函啐道,“谁和他是兄弟,半个时辰后我就要回去找他,正事快说。”
      钟被努努嘴,示意赵云函打开柜台上的香炉道:“十年前第一批拿到烨令矿改造袖箭的名单全在这里。”
      名单不长,赵云函一目十行的记下后,顺手将丝绢丢入一旁的炭盆中,起身叹气道,“我曾查过玄机卫建立之初是卫大将军牵头,举荐自己的弟子薛况为统领,首批玄机卫虽然三教九流皆有,但也都是些深明大义之人,有时候我总觉得也许我查错了方向,但自始至终也只有这一条线索我看得见摸得着……”
      钟被看着炭盆中逐渐化为灰烬的丝绢嘟囔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的好师父仁医秦谒年轻时还是玄机卫未尝一败的杀手呢。”
      赵云函自嘲道:“但愿是我想多了,我该回去找孟言崤了。”临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又扭头问道,“对了,最近香坊有哪些从长安来的商人?”
      钟被嗤笑道:“长安来的倒的都是御香,你付了渡口那敛财鬼的钱,还有钱买御香?”
      “外出办公,不差钱。”赵云函朝他样了样孟言崤给的钱袋。
      “您现在是大官人,区区十两黄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十两黄金?”赵云函停下外出的步子奇道,“可他明明只收了我十七两银子。”
      钟被更奇了,直言道:“我虽然只来小半年,也知道渡口那敛财鬼从来只有多收没有少收的道理。总不会是看你太好看,少报了个零,那我来时他怎么说也该倒贴我十两黄金才对。”赵云函没理下半句,兀自打开钱袋数了数,加上渡口付的钱,果然十两不多不少。
      那艄公有问题!赵云函顿时脑中抽丝剥茧,暗骂不好。只是从下船至今已有小半个时辰,此刻回去怕是早已人去船空。
      果然,等他赶到渡口,只有一叶小周孤零零的飘在河上。
      赵云函在河边愤愤踢了一脚心道:我竟如此粗心!
      忽然他见不远处水草成片伏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迅速闪身躲进一旁的水沟里。
      “大人催的紧,今夜那位统领的人要过来确认小郎君安全,谁要是搞砸了,可不止你们一条命那么简单。”一声训斥传入赵云函耳中,紧接着便是一片唯唯诺诺地应和声。
      “宫里的人已经去过香行,还好我早把小郎君抱了出来。走,我们去东市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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