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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食(二) 孟言崤去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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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言崤去内间重新换了身轻铠,招呼还在榻上的赵云函快点换好衣服和他出门。
赵云函不解,这几日寒食近清明,新兵考核的教官放了他们三天假期,若不是早间蔡妍的一封信,被没日没夜操练到没脾气的他只想就着炕上炉火睡到昏天黑地。孟言崤现在让他换衣外出,他内心当然万般不情愿,也不知这人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可别是把人使唤去冰天雪地里就地埋了。赵云函想了想,又慎重考虑再三自己一个人从关外冰天雪地里不迷路摸回来的可能性,抖了个哆嗦,把被子裹的更紧了。
“今日寒食,营内灶房依传统不开火。”孟言崤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掀开被子把人从榻上提下来。
新兵营这两天下来,从演武场到伙房距离甚远,每日操练结束就只剩下些残羹冷灸,灶房开火与否在这冰天雪地里可真没什么区别。赵云函心想,也不知是谁订的规矩,不过人在屋檐下,最终还是憋了情绪,问道:“军中还有其他传统?”
孟言崤不知他心思,坦然道:“你初来乍到,去了就知道了。”
赵云函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心想你还知道我是初来乍到,卖关子欺负新来的也不害臊。他瞟了一眼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孟言崤,对方英俊的脸上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老老实实的换好衣服随孟言崤出了门。
自长城上远眺,举目皆白。待雪停,两人出了关口,一路向北。
“今日带你去打猎!”孟言崤打马跟在赵云函身侧快活道,“因为寒食传统灶房不开火,耐不住守关的弟兄们都是要吃肉的,这天寒地冻的边关若一日无肉便索然无味,所以这几日不当值的弟兄们自发出关打猎自行开火。同是军人统领自然知道我等心思,所以只要别折腾出太大水花,他也睁只眼闭只眼,久而久之寒食出猎就成了半个不成文的传统。”
此刻已经出关甚远,凛冽的狂风将孟言崤的话音吹的簌簌作响,赵云函见路上有不少马蹄印踩出的雪道,想来他们应该不是最早出关打猎的人。
“我们得加快些速度。”孟言崤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的马蹄印,催促道,“晚了那群饿死鬼怕是连兔子毛也不会给我们剩下。”
打过了花朝与上巳,四月本该是草木渐深的季节,但雁门关地处极北,四季冰封,关外的北风如同刀刃,狂风掺杂着无数细细的冰碴子打在二人的脸上。
自方才那声催促后,孟言崤心下计较到达目的地后再给赵云函一一详解关外风土民情,便收了话头。赵云函对关外不熟,自然也无话可说,眼下两人交流渐少,专心赶路。
沉默中又过了三两个时辰,赵云函只觉得身体已冻的快失去知觉,终于等到了耳边那声“到了。”
孟言崤跳下马,快步走到另一侧的马下,把已经冻得有些头晕地赵云函从马背上小心接下来。顿了顿,又解下自己的貂裘,在赵云函身上的貂裘外又裹了一层。
“今后雁门关长驻,不耐冻怎么行。你真的是北方长大的?”孟言崤脱了鹿皮手套,捧着双手手掌覆上赵云函的手背,把他冻的有些发红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小心搓揉。
“阿嚏——”
身子终于渐渐回暖,赵云函擤了擤鼻涕,红着脸道:“你不看我才来几天!”
“你说你自小生长在河北道,雁门关在河东道,两道毗邻,我以为你自小便在这种酷寒的环境下长大……”孟言崤自知气短,又不甘心小声辩解道。
“东边日出西边雨,何况河北道与河东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其实,‘北’和‘东’……”
“差远了!”
“……”
半晌,四肢终于找回来的赵云函解下多出的貂裘扔回原主身上,又苦大仇深地瞅了瞅对面满脸无辜的孟言崤,哼哼着起身去取马背上的弓弦箭袋。
回来时孟言崤正把貂裘重新围好,转头瞟见赵云函脸上跃跃欲试之情早已溢于言表,调笑道:“方才还是病来如山倒的模样,不出半刻就把本性暴露了干净。”
赵云函吸了吸鼻子不然道:“说来晚了兔子毛都没得剩的人可不是我。”
孟言崤没有反驳,笑着也去取弓箭,将马栓牢在一旁的雪松下,便折回了赵云函身边。
“前面群峰环抱处是落雁湖,暗崖回雪,高岫阻风,相传当年昭君出塞经过此处,大雁纷纷落下等候,待到昭君离开,这里就形成了一块终年不冻的湖泊。守关军在湖边设有休整营地,今夜我们也在落雁湖边扎营过夜。”
“再往西是契丹的牧场,那边水草丰美,猎物数量众多,质量上乘……”听闻声音不自然的断了,赵云函转头疑问,看见孟言崤的眼睛似乎在发光。他不由心底纳闷,虽然边关多有摩擦,但契丹国到底算是大魏的附属国,去别国边境牧场偷猎这事……
“……还是别去了,惹出乱子也不好向统领交代。”果然,孟言崤自我斗争了半天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挤出下半句。
赵云函心下了然:“所以我们往东?”
“过了东边落雁岭的山头,有一片天然猎场,我们步行小半个时辰就能到。”
雪又开始飘起来,愈下愈大。天色渐暗,无星无月,两人顺着冰雪小径一路遁入暴雪之中。
风还是来时那么凛冽。刮在赵云函耳边呼呼作响,他看着远方时而被吹起的雪地扬尘,迷雾朦胧间,天地相连。
一双手附住了赵云函呆怔的眼睛。
“别老盯着雪地看,小心盲症。”孟言崤把人拉在身侧叮嘱道,“雁门关多雪,看多了是会死人的。”
赵云函依言收了目光,沉默半晌,忽然又展颜笑道:“那你不管我?”
孟言崤听赵云函没头没脑一句不由愣住,细想一番不禁动容——一年来朝夕相处,这块又臭又冷石头终于要被自己捂热了。
他正感动地想给自己这便宜弟弟一个拥抱,却抬手忽然将赵云函拦在身后。
“这么快就到了?”赵云函低声问。
“嘘——”孟言崤不答,拉着赵云函闪身伏进一旁的雪松林中。
不出半刻,几点火光从无到有,由远及近,星星点点散落在黑夜中如同毒蛇的眼睛,蓄势待发。赵云函渐渐看清,为首的人身型高大,两腮虬髯,火把照亮他的双目,像是草原上食腐为生的秃鹫,令人不寒而栗。大汉身后跟着约有十余人,皆裘衣短打不做汉人打扮。
是契丹人。
孟言崤心中警惕,契丹人知道守关军寒食游猎习俗,向来避其锋芒,多年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出行,恐怕有所预谋。
“里面有突厥人。”赵云函小声道,“边城客栈有一个伙计是突厥人,教过我一些突厥话,我不会听错。”
“他说了什么?”孟言崤问。
“距离太远听得不太清楚,‘落雁塔’‘守军’‘粮草’只听懂了这些。骂骂咧咧,不像好话。”
契丹人与突厥人。
孟言崤低头思考了半刻,对赵云函道:“看来今天这猎是打不成了。等他们走远,我们回去拿马,我们要连夜赶往落雁塔。”
“落雁塔?”
“长城绵延万里,每十里设一烽火台,百里设一大烽火台,落雁塔是雁门关守关军设在长城上的一处大烽火台,也是自幽州居庸关到忻州雁门关两关之间最大的粮草军需补给之处。他们言语间既谈及落雁塔,又言及粮草,我怕那边出事,必须去确认一下。”
是夜,落雁岭以东大雪纷飞,两匹快马急驰在冰原上。
烽火台守军见远处两骑极速逼近,准备拉弓放箭警示。刚搭箭,就被身边的守将拦下。
“敬嗣兄”孟言崤下了马,朝立在城墙下为首的守将拱手道。
“孟起。”守将回礼。
守将正是孟言崤在雁门关守关军内亦师亦友的右将军曾敬嗣。将赵云函交由守卫军下属安排后,孟言崤便与曾敬嗣前往军帐详谈突遇契丹一事。
契丹近期活动渐频,落雁塔守军已有察觉,但到底两国邦交不便主动挑起争端,只能静观其变,今日孟言崤带了消息才知道契丹竟已经与突厥人暗通曲款,二人计较此事明日等孟言崤回了雁门关禀告雁门关守军统帅薛况,与他商议之后再做打算。曾敬嗣叫来副将通知周边烽火台近期一律加强戒备,也只能如此以逸待劳,若真有叛乱发生,只希望可以将损失控制在最小。
等到这一□□雪骤停,孟言崤才出了军帐,转头拉着账外的赵云函去休息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卯正,孟言崤来敲赵云函的门,说是弥补昨天没打成猎的遗憾,让赵云函见见雁门关守军的另一个传统。
“落雁塔不仅是雁门关到居庸关的补给点,下面还埋着很多兄弟们的衣冠冢。庙堂边疆皆为国忠,我在雁门关六余年光景,同队故去的弟兄们多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队里还有很多孤儿,自小在军中长大,最后只得统一埋骨雁塔墓园,说是埋骨,多数其实还是衣冠冢罢了。”孟言崤拎着两坛烧刀子与赵云函边走边说。
“那玄机卫呢?”赵云函问。
“傻小子,”孟言崤敲了赵云函一头道,“玄机卫难道还要立碑告诉别人,我们是圣人的狗,快挖了我们的坟泄愤?”
“明明是伏在雪地里的狼,却要装成一条狗,净干些腌臜勾当。”
“人小鬼大,你这一年也没少干。”
赵云函没理他继续问道:“那将来我不知道死在什么鬼地方,你会帮我在这片院子里立块碑吗?”
孟言崤闻言使劲“呸呸”两口道:“快把刚才那话吐了,我就当你童言无忌,别总想着死不死。作为玄机卫,你要活下去完成任务,作为雁门关守卫军,你更要活下去,因为你的背后就是大魏万万子民,你不能倒下,你必须活下去。”
一席话大刀阔斧将两人间劈开一道天堑,孟言崤逆光而立,万千世界在他的身后汇聚,赵云函沉默望着他,两人之间犹隔云端。
孟言崤又咳了声,短促道:“今日清明,军中也多有自发前来雁塔墓园祭拜的兄弟,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得两日往上,故从寒食起三日内不设宵禁,我们祭拜完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