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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食(一) 寒食节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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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节当日,赵云函收到了一封从边城来的信。
是蔡妍寄的。
去年上巳节后在边城留书一封后与孟言崤回雁门关至今,已经一年。当日他们一队轻骑出发,本想快马加鞭赶回雁门关再做商议楼兰城中一事,不想半路有接到传书指令,赶去金陵零零总总待了小半年时间,一番折腾,赵云函虽然还未正式入玄机卫,孟言崤口中“鸡鸣狗盗,杀人越货”的事倒已经跟着他干了不少,俨然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
再回到雁门关,已经是来年四月,这一西一东,从玉门关到雁门关,六千里路云月尘土,便是横跨半个大魏的归途。
信中蔡妍先将赵云函不告而别的恶行大肆渲染了一番,好让自己对赵云函如此“始乱终弃”行为的控诉显得更加理直气壮,只是不出半页转笔又操心起了赵云函近来的衣食住行,三言两语将心思暴露的干净。同是边关小城,燕云镇比不得边城,还有一个自己照顾着,更是听得客栈里闲言碎语,道是当年始皇帝修长城死了不少人,冤魂千年不散的怪谈,督促着赵云函千忙万忙别忘记吃药,若是不认路的毛病再犯,稀里糊涂叫小鬼凶怪掳去,鬼府喜童男,就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得。到底也算是离开边城太久的缘故,这封信像是一团火,在这冰天雪地的屋子里烧的赵云函心下一片温暖,笑意在他脸上止不住的漫开。
早间孟言崤身披着一身冰碴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人对信傻笑的模样。
关外常年飞雪,雁门关四季冰封,只见得白茫茫一片,屋外时有劲风吹过,惊起檐上千层积雪,檐下冰柱三尺,天地覆霜,宛若缟素。
孟言崤跺脚拍掉肩上的雪渣,脱了甲胄朝榻上的赵云函问道:“昨日见薛统领,如何?”
“大丈夫当如此。”
孟言崤却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
一年来朝夕相对,孟言崤对赵云函的少年英气愈发欣赏是真,加之秦谒当日边城相托,故一到雁门关他便将人带到给雁门关守将、玄机卫统领薛况处,想求得赵云函放在自己身边教养。只是到了薛况的燕云府上却得知薛况已经外出前往洛城半月有余,孟言崤一腔热情扑空,只得先和薛况亲兵打了照面后怏怏而归。
昨日一早得知薛况刚回雁门关,孟言崤当即把手头的活全推给副将后奔去新兵聚集的演武场,众目睽睽之下火急火燎地把赵云函拉去了燕云府。
孟言崤拉着人进来时薛况正在堂上与白血依对弈。
赵云函见堂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人——主位上的中年男人黑发高束,身着重甲,目若星河,神色内敛地看着案上黑白交错的棋盘,对面女子年岁看着与孟言崤相仿,黑袍白铠,气宇轩昂不输男子,她正低头凝视棋盘,眉头紧蹙也盖不住那姣好的面容。将二人比作天上的谪仙也不过如此。
二人正是玄机卫统领薛况和他的副手“千颜追命”白血依。
薛况出身将领世家,祖上是曾与高祖一起开国打天下的“燕台十三将”中号称“万夫无惧”的薛礼,而白血依是他年轻时从北方战乱中捡回来的孩子,因为捡到时除了襁褓内藏有一块刻着“白”字的玉佩,只剩一件鲜红血衣,薛况本想给她起名血衣,又觉杀气太重不适合女子,想了想在衣旁添了两笔,取名白血依。薛况多年未娶,一直视白血依若己出,从他接手玄机卫开始,白血依又成了他身边最忠诚与得力的部下。白血依精通易容暗杀等奇巧之道,无论是扮作王宫贵族还是贩夫走卒皆不在话下,更传言说她实为男子,除了薛况没人见过她真正的脸,如此高明的易容之道,可见一斑。
薛况此间形势本一片大好,只待打赢了天元处的生死劫便可等着白血依投子认输,不想被孟言崤中气十足那声“统领”叫得正落子的手一惊,脱落的黑子堪堪自填一目,中腹活棋瞬间暴毙,原本大好形式眨眼间成了过往云烟。
白血依顿时喜上眉梢:“阿爷,落子无悔大丈夫。”
被翻盘的薛况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罪魁祸首声源处,孟言崤不明所以,被薛况盯的直叫毛骨悚然,他心虚地退了半步,转念想起正事在身,只得将退的半步又走回来,把身后的赵云函抓到身前引荐道:“这就是我在信中与统领提到的赵云函。”
“单枪匹马把你从楼兰捞出来的是他?”
“正是。”
“刚束发的年纪?”
“清明一过便二八了。”
薛况点头:“当真英雄少年了!不知小英雄枪法可否一见?”
赵云函心道这怕是最后一道验货的来了,自然不敢推辞,接过孟言崤顺手递来的长枪便即兴舞了几招。
赵云函的枪法不似孟言崤的游龙惊鸿恣睢跳脱,这套过于沉稳朴素的枪法并无太多观赏性可言,但简单的一招一式中却饱含随时致命的危险,这是饮血的枪法,却不该是一个不及二八的少年的枪法。
待一舞罢,半晌,薛况再度斟酌开口道:“此等务实利落的枪法,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不知你和已故大将军卫公有什么渊源?”
“家父少时在长安宫中任监门卫郎将,家传枪法曾幸得卫公指点一二。”
“监门卫?倒真是一番佳话……”薛况低声自顾自道。
这一说孟言崤倒是想起,薛况枪法师从已故大将军卫归宁,老将军门下的另一个学生,便是现在的洛城三军统领李承卿。
想来这半个月是去洛城公费旅游了。
这下连白血依也放了棋盘,对着孟言崤幽幽道:“若非招新入营需要统领亲自审核,我看他还能在洛城待上十天半月。”
孟言崤:……
那厢待薛况问完赵云函骑射功夫,孟言崤接了话头顺势提出将赵云函划到自己队里全权教导的请求。他虽为了赵云函归属这事几番暗示铺垫,真到临门一刀,却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虽然今日薛况不似查营时不苟言笑,但到底余威尚在,自己虽与薛况素来亲厚,但越过新兵分配流程直接要人的行为,还是让他内心七上八下,不见“笑阎王”半分天不怕地不起的气势来。
薛况见孟言崤夹起尾巴求人的样子分外好笑,心想这小子当年才被他从吐蕃带回来,阴着脸校场立擂三日不败时可没想到还会见到今日这般低声下气的行径。
到底是自己捡回来的,他心想,还真怕我不答应了。
“当年我把敏行这小狼崽子从林芝城带回雁门关时,他也是你这般大。”薛况话藏了一半,顿了顿,他的目光越过孟言崤直望赵云函似笑非笑,“今后跟在他身边,定也要像他一样,誓死护我大魏河山。”
话一出,孟言崤便知此事成了,心中的九曲回肠瞬间烟消云散,他拱手谢过薛况后喜眉笑眼地拉着赵云函回了校场。
“真是少年意气。”薛况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感慨。
白血依摸摸下巴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全然不觉自己的年纪也该划到少年那块,末了忽然又想起些什么,转头对薛况道:“说好输棋的人全权负责本月新兵招募一事,方才那盘棋,我让人点了目数,险胜阿爷半目,却之不恭。军师一会儿就到,不打扰统领公务,末将先行告退。”说罢,她拍了拍薛况的肩膀,步伐轻快地出了薛况府上。
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