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来尘往》归舵

72、72 致命的打击 在伊凡的猪

　　夜里下了一场大暴雨，整个大地都被浇了个透心凉。树上的许多树枝叶子也被雨水打落在地，一处又一处的积水填满了所有的坑洼之地，路边的野花小草根根都挂着或大或小晶莹透亮的水滴，像一颗颗的泪珠，诉说着狂风暴雨的残酷无情。

　　伊凡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她就出门去进货了。走在满是积水和断枝残叶的路上，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雨水的湿气实在是太冷了，甚至感觉有点刺骨，可这天气还没有进入寒冬腊月呢？！

　　菜市场里也是一片狼藉，顶棚由于年久失修被狂风暴雨肆虐后破成片掉落在地，有的甚至把摊位都给压塌了。地面上更是泥泞一片，常年淤积下的泥土灰尘和各种细碎的垃圾污垢在经过雨水的冲刷后，变得更加污浊肮脏。

　　伊凡庆幸自己的摊铺还好有个屋檐遮挡，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妨碍继续做生意。但是由于天气变凉以及路面泥泞，还有一些维修工人在检修施工，导致今天的生意差了很多，客流量连平时的一半都没有。伊凡有点后悔进货进的多了，今天进的猪肉如果没有卖完，那基本上得自己亏进去了，因为没有人会买隔天的已不新鲜的猪肉。

　　终于捱到了下午，伊凡仍然守着摊铺。她无精打采，有些犯困，时不时的还会打个盹儿。据她以往的经验，这个点的顾客会比较少。所以，趁着这会儿工夫，伊凡托着脑袋闭上眼睛让自己眯了一会儿。

　　不多久，从菜市场的大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脚上踏着一双沾了泥点子的黑皮鞋。女的比较年轻，一头乌黑柔顺的披肩长发，身穿一条镶有蕾丝花边的粉色连衣裙，脚上踩着十公分的恨天高。

　　女孩儿亲昵地挽着男子的胳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生怕地面上又湿又脏的泥污溅到鞋上。他们走到伊凡的摊铺前停了下来。男子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伊凡，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嗨，卖猪肉的，醒一醒！你这肉都怎么卖啊？”女孩儿尖声喊道。她的声音虽然清脆悦耳，但是却明显带有着挑衅。

　　伊凡揉揉眼睛，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见对面站着一男一女。“你要哪种肉？瘦肉还是五花肉？”伊凡打了个哈欠问道。

　　“瘦肉多少钱，五花肉又是多少钱？我高兴买哪种就买哪种，你倒是先报下价啊？”女孩儿挑着眉毛、抬着下巴，傲慢地说。

　　“瘦肉十二一斤，算你十块好了。五花肉十五一斤，也可以给你少两块。”伊凡打量着女孩儿说。她自从打理肉铺摊以来，从没见过这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很年轻，也很漂亮，只有二十岁左右，但是却化着很浓的妆，一点也不符合她还有些稚嫩青涩的面孔。虽然女孩儿不像是买肉回家做饭的样子，但是伊凡仍然希望她能多买下点肉。

　　“我现在又不想买肉了。我看你这铺上还有不少骨头、排骨，给我挨个报下价吧？”红裙女孩儿又挑衅说。

　　“很抱歉，如果你不想买的话，我觉得也没有必要给你报价！”伊凡垂下眼皮，不卑不吭地说。她假装整理案板，把猪肉又一块块的重新摆了一下。说实话，她有点不太高兴，她觉得女孩儿在故意跟她过不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肯定不是来买肉的，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伊凡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老公，你看她，她什么态度嘛？有这样对待顾客的吗？不就是一个卖猪肉的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红裙女孩儿朝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吭声的那名男子撒娇道。她撅着嘴巴，挽起男子的胳膊，满脸鄙视地望向伊凡。

　　伊凡在整理案板，没有理会女孩儿。她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后面那名男子，只是通过余光知道女孩儿的身后一直站着一个只抽烟不说话的男子。他是谁，和女孩儿什么关系，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男子一手插兜，一手夹着香烟，吞云吐雾，始终不说话。他完全无视女孩儿的存在，眼睛却一直死死的盯着伊凡，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伊凡觉得疑惑，这俩人既不买东西又不肯离开，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终于抬起眼皮望过去。这一望不要紧，整个人似乎都被抽离了灵魂。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气质严肃冷峻不苟言笑，正用一双冷漠的眼睛看着她。伊凡觉得头脑轰的一下变成一片空白，心脏也加速跳动起来，脚底发软，差点没站稳而摔倒。

　　“我说这位大婶儿，你到底卖不卖啊？有顾客来，你就是这种态度吗？我们又不是买不起，我老公有的是钱。你摆什么臭脸色啊，猪肉婆？”女孩儿一点礼貌也没有，不耐烦地斥问道。

　　“很抱歉！如果你真想买，我会卖给你。如果你不想买，那就请你走开，不要影响我做生意。”伊凡弱弱地说。

　　她气势软弱下来，与女孩儿的剑拔弩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并不是伊凡怯懦好欺负，而是她此时此刻确实变得有气无力，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瞬间卸掉了她的精气神。

　　那张面孔，那双眼睛，就像一支穿越时空而来的利剑，正正的刺中了她，让她恍惚觉得时空发生了颠倒，也不知这支利剑是来自过去还是未来？

　　“哎呦，我说大婶，您是不是人老珠黄变糊涂了？我是你的顾客，你要是态度好一点，我也许会多买点你的猪肉。我老公可是不差钱的，我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女孩儿说着转身贴近身边的男子，露出灿烂的笑容讨好他道，“是吧，老公？”

　　“嗯，不错！”男子搂住女孩儿的细腰，终于对她有了回应。他看着女孩儿微笑道：“要不我们全包了吧？”

　　“全包，好啊！”女孩儿兴奋道。她搂住男子的脖子，踮起脚尖对着他的脸颊猛亲了一口，然后又回过头来对伊凡说：“大婶儿，听见没？我老公说了，我们全部买下来。我就说吧，我老公有的是钱！哼！”

　　“你这摊上剩下的所有东西，我们全要了。算一下吧，一共多少钱？”男子吐了一个烟圈，傲慢地说。

　　这个声音没有错！伊凡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耳鸣，手脚也变得不听使唤了。耳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似乎是从天外传来的，宏大而沉重。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似乎连称重计都不会用了。

　　“大婶儿，你傻愣什么呢？没听见我老公说全部买下啊？你还不赶紧的，磨蹭什么呀？”女孩儿阴阳怪气地说。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人家大婶儿岁数大了不是，手脚不灵活了，我们应该体谅一下！”男子不慌不忙地对女孩说。

　　伊凡听了这话，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不是被打晕了，而是被打清醒了。她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这个说话的男人，想确定刚才的声音确实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四目相对。他目光深邃，冷漠又轻蔑，不可捉摸。她目光惊恐，泪眼汪汪，疑惑中透着楚楚可怜。伊凡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使自己不至于失了体面。

　　“总共五百七十四元，算你们五百七好了。”伊凡默默地称好重量，算好价钱，打好包后弱弱地说。

　　男子从钱包里抽出六张一百的扔向摊铺，语气冷漠又高傲地说：“不用找了！”

　　六张一百元，三张落在摊铺的案板上，三张落下来，掉在了地面上的泥巴里。他抓起袋子，搂着女孩儿的腰往外走去。

　　伊凡走出摊铺，哆嗦着双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钱。离摊铺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垃圾桶。她直起腰时，亲眼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男子走向垃圾桶，把手里的装满骨头和肉的大袋子一股脑的全部都丢了进去。丢完垃圾，男子还扭头轻蔑地看了伊凡一眼。这一幕，令伊凡觉得备受羞辱，那种不自信与对自己的不认可又出来作怪，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样笼罩着她的世界，终究难以见天日。

　　甲言弱的突然出现，让伊凡措手不及，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她看着自己身上沾满油污的衣服，以及乱蓬蓬的头发，还有一张憔悴不堪略显老态的面孔，心里就难过得直想哭。她根本不想自己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跟他重逢，她觉得好没面子，也好残忍！

　　而更加残忍的是，甲言弱身边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时不时的搔首弄姿、撒娇发嗲，口口声声叫着老公老公。每一个举动都极度刺激着伊凡敏感脆弱的神经。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忍受这等不堪和侮辱？

　　甲言弱，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算你现在有钱了，就算你现在娶妻结婚了，也不需要这样向我炫耀吧？你是故意的吗？你就这么恨我吗？要这样报复我，是为了想让我觉得后悔吗？你的心真的太狠了！你只爱你自己！你从来都是自私自利的，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我真的很后悔，不后悔离开你，只后悔跟了你！

　　伊凡从菜市场里出来，心力交瘁。她觉得好累，很想赶紧回家休息。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禁不住眼泪流个不停。她怕别人会看见，就一直低着头。在回家的路上，脚底是发软的，眼睛是模糊的，心情是低落沮丧的，人是失魂落魄的。

　　走到一段比较安静的小路上时，她泪眼模糊的发现前面有个人挡住了去路，她以为是和某个路人撞到了一起，就自然地避让开。可是那人不为所动，像个碍事的大石头一样横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

　　伊凡猛然意识到，此人不是路人，他是故意的。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双眼，看见了这个曾经令她爱恨交织的人。此时，他是一个人出现的，身边没了那个年轻女孩儿。

　　“好久不见！”甲言弱双手插兜儿，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故意傲慢地问道，“你过得可好？”

　　“你想干什么？”伊凡眼里噙着泪花，她紧咬牙齿，拼尽全力问道。尽管如此，伊凡发出的声音仍然小的可怜，像是蚊子嗡嗡在叫。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你了，想过来看看你！”甲言弱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街道上的人人物物，故意避开伊凡的泪眼，淡淡地说，“看你过得好不好？”

　　伊凡的心像是被缓缓地裹上了一层棉花，轻轻地柔软了一下。一样的腔调，一样的措辞，令她不知道内心刚被激起的愤恨该如何发泄了。她觉得他似乎又像以前一样故意惹她生气，然后又好言相劝地哄她回来。

　　但她又立刻意识到，这是错觉。她不应该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毕竟都是有家庭的人了。既然他仍然还挂念着她，不远千里来看她，那她觉得也不必再计较什么，希望各自安好就是了！

　　“不过，看来你过得不行啊？！”甲言弱冷笑一声说。他摸出一根香烟，点上，若无其事地抽了起来。

　　一阵风吹来，伊凡觉得有点冷，她拉了拉领口的衣服，把眼泪吞回去，硬生生地挤出一抹微笑说：“谢谢你关心，我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就天天卖猪肉？还经常挨老公打？你不是说你嫁的老公有三套房、两辆车吗？怎么还需要你自己起早贪黑的卖猪肉为生？我原以为你离开我会过上吃香的、喝辣的衣食无忧的生活，谁知就过成这样？”甲言弱无不嘲讽地说。

　　“跟你有关吗？”伊凡声音颤抖着反问道。

　　“我当然管不着，我只是为你感到可惜而已！你当初因为我没钱而离开我，我想挽留你都无能为力。你走得太决绝，我那时心里有多痛，你一点也不知道！”甲言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抬起头仰望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层烟圈，感慨道，“后来，我运气好转，事业逐渐有了起色，这几年也赚了不少钱。现在，房、车、钱都有了。看见我身边那女孩儿没？年轻漂亮吧？”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伊凡打断他问。

　　“不干什么！我就是想看一下我们分手后，谁过得更好？”甲言弱从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在伊凡眼前晃了晃说，“看见没？大奔！一百多万呢！如果当初你不离开我，那现在这些都是你的！只可惜，你命真不好，没有这个福气！”

　　伊凡僵立在那里，心头刚刚被裹上的那一层棉花，似乎又变成了一块儿滚烫的烙铁，生生地烙印在那颗极度脆弱的心上。她觉得脚底似乎被人钉上了钉子，一步也挪不动。她被迫立在那里，大睁着一双惊恐、震惊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所说所做的一切。

　　“我说你吧，真是一个很倒霉的女人。吃苦时跟着人家，青春耗完了，到了该收获的时候，却又特么煞笔的跑掉。我曾经给过你机会，你就是不听，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甲言弱越说越气愤，他激动地指着伊凡吼道，“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犯贱，犯贱，懂吗？”

　　伊凡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般，一泻千里。她再也忍受不住，夺步而逃。脚下像踩着棉花一般，软绵绵的没有力道。虽然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但是仍然会害怕疼痛。谁的心会这么狠？又有谁的心能受得了这般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