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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七章 码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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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
“我走了。”鲍望春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空气中的寒气,回头看了一眼轮船,同周天赐告别道。
“恩……再见。”周天赐嘴唇微动,用暗哑的嗓音含糊的吐出了这两个在此时此刻不易听懂的字。
尽管如此,鲍望春懂了。
“奥。”鲍望春笑笑,模糊的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再见。”
“咳,咳……”周天赐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又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会想你的。”
“我也……一样。”
鲍望春说着,走上前去抱了抱周天赐。这个礼节性的拥抱在下一秒变得深情,周天赐已反抱住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几秒后,两人松开。
鲍望春笑了,他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转身随着人流上船。
周天赐仰着头,目光追寻着鲍望春,直到汽笛轰鸣,人群蜂拥而上,再也寻不见他,这才朝汽车走去。
船下,人潮汹涌,可是鲍望春还是认出了周天赐离去的背影,他长久的盯着那一个身影,看着他在茫茫人海里退让、闪躲、前行,心里止不住的泛起波澜,这迫使他的双手握紧了轮船的栏杆。
他们之间,有些事不必明说。
他们都是聪明人。
他们都是清醒的人。
鲍望春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不可见的泥潭。
……
1929—1931
周家船行的生意在一段高潮后又逐渐平淡了下来,可是周天赐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奔波的次数,他反倒是越来越频繁的往来于上海和广州这两个地方,这其中绝大部分原因则是船行帮杜月笙云鸦片的缘故。
运鸦片的确让周天赐赚了不少钱,以至于在由于经济原因让市场削退了不少的日子里,周家的船行依然能够安然无事,正常操作。为此,周天赐偶尔会有庆幸的心理,但是这样的心理并不能维持多久就被其他的情绪所代替,比如不安与痛苦。
自从那次在码头一别后,周天赐与鲍望春再没有见过面,或许是他们都懂得如何让自己不去了解对方的消息,或者是他们都忙得没有时间去找对方,或者是其他……
可是这样的情况终究被一件事给打破了,周天赐刚到上海,翻看着近几日的上海的报纸,突然他的手一抖——他看见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写着鲍枝东遇刺。
放下报纸,周天赐无法想象鲍望春所承受的打击会是什么样的,他再也按捺不住,终于抛掉所有的借口,生也好,死也好,就算有危险也好,他只想去找他。
周天赐刚套上外套,就听见门外的下人报告:“先生,电话。”
迟疑了一下,周天赐还是接了电话。
“喂,周老板啊。”
这声音却是杜月笙。
“杜老板有事?是不是货……”
“不是货,你先听我说,等一下到兴和楼来。”
“不好意思,杜老板我等一下有事,能不能?”周天赐颇有些着急。
“天赐啊,今天我可是亲自打电话约你出来,你就这么不给我老杜面子?”
听到这,周天赐已明白这是不容拒绝的,只得答应下来。
“好,我等会就过来。”
挂掉电话,周天赐不明白杜月笙想做什么,转念一想,难道是与鲍枝东的事有关?
一念至此,他赶紧出门去兴和楼。
等他到了兴和楼,他才知道,杜月笙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月笙在这兴和楼摆了一台宴席,宴请了不少的名人,其中一个就是朱谦。
由于杜月笙的缘故,周天赐在上海的交际圈里混得也还算风声水起,尽管这并不是他所愿意的。
桌旁的人见了周天赐忙笑呵呵的起来打着招呼,这热乎劲让兴和楼的温度又上了一层。
“你好,你好。”周天赐满脸笑容应酬着,眼角却偷偷的瞄向朱谦,只见他整个人又白了不少,也虚胖了不少。
自从那次以后,他与朱谦私下里竟也没了联系,只是在宴会上碰了几次,断断续续的聊了几句,都小心翼翼的回避着一些话题,客套而生疏。
“过来坐,过来坐。”杜月笙将周天赐邀到上座,让他与朱谦坐在一起,周天赐连连推辞,客气的说着:“不敢,不敢。”
杜月笙笑了,硬将他按在座位上,说道:“今天的主角可是你们两个,你就不要推辞了。”
“这?”周天赐不由看向朱谦,只见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再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有话想对他说。
“今天我杜月笙摆下这摊席,只为了一件事……”杜月笙没有说下去,反倒眯起了眼睛。
“这是杜先生为你们俩摆的和好宴。”旁边熟识的人立刻接嘴道。
“对啊,对啊,杜先生真是有心了。”
胡乱的听了几句,周天赐也明白杜月笙想做什么了,再看朱谦,他只是呵呵的傻笑着。
“杜某知道,2年前的事情,让你们心里有了结。”杜月笙说得缓慢,仿佛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去,要人听清楚他说得每一个字。
两年前的事,周天赐的心猛的抽搐了一回,微微侧着头去看朱谦的断手—长长的衣袖下是一只黑色的手套,手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好象确实有一只手在里面。
朱谦从不在人前露出那只断手,也不许人摸,人们看见的只是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套,这仿佛好象在告诉别人,他的手还在。
周天赐黯然,他和朱谦,为什么。
他与朱谦之间,什么时候需要外人来插手了?
“那件事已过了这么久,我却见你们的心结还在,我杜某人生平最见不得这个,所以才多事摆上这么一摊席,相信你们也不会怪我多事吧。”杜月笙爽朗的大笑,周围的人多是附和。
周天赐心里冷笑,这只老狐狸打得什么主意,他也明白了七八分了。表面上来做做好人,拉拢人心,真是他的强项。
杜月笙亲自动手斟了两杯酒,放在两人面前,低沉的笑道:“若是你们给杜某面字,就喝了这两杯和好酒。”
周天赐有些尴尬,知道杜月笙这人不仅狡猾而且记仇,连忙装模做样的举起杯子。却见,
“杜先生有心了,有心了。”朱谦右手举起酒杯,站起敬了杜月笙一杯,一口饮下。
“好。朱老板果然是爽快。”旁人大声叫好。
“朱老板若不是爽快人,怎么把罗小姐整得服服帖帖,啊?”开始有人调侃朱谦,周天赐知道那罗小姐是最近很有名气的交际花。
“哪里,哪里。”朱谦哈哈大笑,连连摆手。
“多谢杜老板了。”周天赐也站起敬他,一口饮尽。
“好,和周老板做生意这么久,我就知道周老板不会不给我面子的。”杜月笙大笑着拍周天赐的肩膀,“大家吃菜,吃菜。”
“赐官,我敬你。”朱谦突然端起杯子来,他见周天赐杯里没了酒,又放下杯子想为他倒酒。
“我自己来,自己来。”周天赐刚想自己动手,朱谦已倒好了酒。
周天赐看看朱谦的手,心下复杂,他也明白,朱谦今天坐在这肯定与他一样,也是迫于杜月笙的势力。
“干。”
这一席吃到了天完全黑了方才散去,杜月笙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才上了车离开,只留下周天赐和朱谦在兴和楼门口。
“赐官,你没事吧?”朱谦拍打着扶在墙上干呕的周天赐,他们被灌了不少的酒,这是常事。
“没事。”周天赐站直了,喘息了几声,干笑了几声,“我没怎么醉,不装醉,怎么混得过去。”
“那就好。”朱谦笑了。
“杜月笙这老东西就没安好心。”朱谦一声冷哼。
“阿谦。”周天赐叫了一声,突然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叫这个名字了。
“赐官,我也是不……杜月笙不是好人,虽然还是重些义气,但是你和他有来往的话千万小心要小心。”朱谦叹了口气。
周天赐不由得又看了看朱谦的手,朱谦瞬间有些黯然,却道:“赐官,我从来都不怨恨过你,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谦。”周天赐想再说什么,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些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想。
“保重,赐官,保重。”朱谦一连说了好几个保重,伸出了唯一的一只右手迅速而有力的抱了抱周天赐,然后转身径自朝车子走去。
“朋友……”周天赐细细的回想着这两个字,看着朱谦的车开远。
天已经很晚了,周天赐怔了很久,才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往另一处去。
……
夜,汽车俏无声息的在大院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喝得醉熏熏的鲍望春从车上下来。他不稳的走了两步,就扶在墙上干呕起来。
“你为什么又喝这么多。”温柔的话语近在耳边,一只雪白的手抚上了他的背。
“你?”鲍望春推开身边的人,勉强的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是你。”
“是我。”白黛琳上前将人扶住,却又被鲍望春一把推开,他冷笑道:“白小姐又来找我,有何贵干啊?”
“你不要再喝酒了。”白黛琳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是深深的关切。
“没事你就走吧,我不想看见你。”鲍望春转身就走。
“我有要紧事给你说。”
鲍望春没有停下脚步,仍旧朝大门走去。
“齐厅长正向上面力保你作上海警察厅的副厅长。”白黛琳急道。
“你说什么?”鲍望春停住了,他转过身了,盯住白黛琳,“你说我?”
白黛琳上前几步,道:“对,齐厅长很喜欢你。”
“哈哈哈。”鲍望春大笑起来,“你们难道不觉得很讽刺吗?GMD杀了我哥,现在又要我去顶替他的位置?我真是没听过比这还好笑的事情了。”
“望春,事情还没搞清楚之前谁也不知道鲍厅长是谁杀的,你不要这么武断。”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鲍望春冷笑。
白黛琳没有接这话,却转移了话题,“上面对齐修哲很看重,还准备交支军队到他手上,他很喜欢你,常说你是一个人才,而你们又是朋友,你又何必这么固执呢?”
“固执?”鲍望春哼笑几声,“你们真是这天底下最可笑的一群人。”
“望春,你难道就想这么下去?为国出力一直都是你的理想,现在有这个机会放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要放弃?”
“现在中国备受欺压,日本人又对中国虎视眈眈,正是你实现抱负的时候,齐修哲有军队,党国也有军队,而且整个中国都控制在党国的手里,现在情形已经不一样了,你就甘愿这么下去,为了一件还不确定的事?”
“不要再说了。”
白黛琳顿了顿,大声说道:“望春,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对一个男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白小姐连在说爱的时候也是这么盛气凌人。”鲍望春冷笑道。
“不是的,望春,我……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白黛琳低声道。
“你走吧。”
“望春,你好好想一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白黛琳也不再留,默然的看了他一会,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鲍望春静静的站了一会,刚想离开,却又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
“望春。”
在这一瞬间,鲍望春全身颤抖起来,他尽力的克制住自己的颤抖,然后转向那个声音——黑暗中,周天赐高大的身材依稀可见。
“天赐。”鲍望春也唤了一声周天赐的名字,他笑了,而突然间声音就哽咽了。
周天赐看着鲍望春,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鲍望春也会脆弱到这样的地步。
“我哥死了。”
下一秒,周天赐已上前抱住了鲍望春。
“我哥死了。”
“你还有我,我不会死的。”周天赐抱紧了他,低声说道。“我答应过的,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天赐……”
鲍望春哽咽的声音叫着,红了眼眶,却没有流泪。他更加紧密的环紧周天赐,紧得让两人都无法呼吸,好象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