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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六章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去拜访那位老和尚成了鲍望春每日的必备行程,对此周天赐并没说什么,却也没有跟着去,成日里只是在西山亭里等着他从寺庙里出来,两人一同回去。
      转眼间,已是正月初一,今天鲍望春起了个大早,令他意外的是在山上的这段时间里喜欢赖床的周天赐今天也起得很早,而且此刻已经在他的房门外等着了。
      “怎么这么早,不睡了?”鲍望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泼洗脸水,一边笑着问在栏柱子边靠着的周天赐。
      “昨天过年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你忘了?”周天赐接过他手里的铜盆和帕子,放到屋里,然后大剌剌的躺在那张还是带着温热的床 上,挑着眼睛看他换衣服,“这个时候天还没有亮,人还少,我们应该抽得到第一支签。”
      “你也信这个?不过我是真的想见识见识究竟是怎么个热闹。”鲍望春穿上外套,开始扣纽扣,周天赐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倒不只是兴奋,还有点别样。
      “信佛?”周天赐笑了几声。他是不信的,如若神佛真的有用,那么现时受苦的人又怎会还是这么多?
      “你既然不信,那去求什么?”鲍望春已经收拾好了,伸手将周天赐从床 上拉了起来。
      “求姻缘哪。”周天赐低声笑道。
      “那我很期待看一看。”鲍望春笑着点头道。
      “先生,太太让我请你们去吃早饭。”小玉在门外喊,今天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袄子,看在两人眼里,心里又平添了几分喜气。
      “好,你告诉太太,我们就来。”
      饭桌上,蒋明珠一再交代,让周天赐每座寺庙都去拜一拜,捐些香火钱,好保佑周家世代平安,人丁兴旺。
      这话说来,不免让鲍望春尴尬了一会,却没有表现出来。
      等到两人出门时,早些青蒙的天色已经变得碗白,一推开大门,嘈杂的人声立刻蹿入了耳里。
      原本清净的山顶,此刻变得热闹不已,到处都是来来往往拜佛的人。那条供通行的山路,两旁挤满了小摊,小贩们早就拉开嗓门吆喝了。
      “我真是长见识了。”鲍望春见了这情景,感叹道。
      “人嘛,信这个,都想求个好彩头。”周天赐笑笑,拉着他就走进了人群里,“看来这头一道香也是上不了的。不过,为了老太太,我们得辛苦了。”
      因为蒋明珠的话,周天赐拉着鲍望春从第一座庙开始拜,拿了香就往人群里挤,人推人,脚踩脚,只差没头破血流,好容易才将香插上。
      这一趟跑下来,周天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已经出汗了,再看鲍望春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就让他在石头上坐坐,自己一个人去。
      “没事,我也去吧。”鲍望春微微喘着气,说道。
      “你在这等我,我……一个人去吧。”周天赐有些不自在,回头看看这庙,年轻的姑娘跟着老太太们拼命的往里面挤着,有些人的篮子被打翻了,香和食品撒了一地。
      “里面,有什么吗?”鲍望春有些好奇,笑他。
      “你等我吧。”说完周天赐就进去了。
      鲍望春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等他,顺便打量着来往的人。几个小孩调皮得很,在路踢着竹子做的球,其中一个一不注意,一脚就将球踢到了鲍望春的身上。
      鲍望春拣起球,见那几个小孩怯怯的站着,不敢靠近,也不忍逗他们,随手就将球抛了过去,几个小孩得了球哄笑着跑开了,却不料又撞了人。
      “唉,小心,小心。”被撞那人扶了扶眼镜,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长衫上的尘土,也不发怒,反而笑着嘱咐那几个顽童要当心。
      这人真是傻。鲍望春大笑着就冲上前去,大力往那人背上一拍。
      “吴傻子。”
      “啊?”那人先是一愣,而后满脸的惊喜,伸出手来将鲍望春紧紧的抱住,道:“望春!”
      “咱们真是好久不见了。”鲍望春狠狠的抱着他说道。
      “是呀,让我看看。”吴叔让拉开鲍望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还是这样子,没变。”
      “你也还是这么傻里傻气的。”鲍望春调侃他,他嘿嘿的干笑两声,又扶了扶眼镜。
      “自从毕业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不过你的一些事,我倒也听其他同学说过,你现在怎么样?”吴叔让关切的问道。
      “现在……还好吧。”鲍望春动动嘴角,又问道:“你在做些什么?”
      “我嘛,我,我在广州的一所学校里教书,今天特意来逛逛。”吴叔让笑道。
      “这样。”鲍望春迟疑了一下,有些话还是没有问出口,改问别的:“一个人?还没成亲?”
      “你还不知道我?别人是两袖清风,我吴某人整个人就是清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吴叔让颇为兴奋的自嘲着。
      “诶,你不是在上海吗,怎么又会在广州?”吴叔让问道。
      “有一点事,我们得好好聚聚,要不就今天?”鲍望春说道。
      “这……”吴叔让犹豫了,不一会,他倒象是下定决心一样,说道:“也是你,望春,虽然咱们这么久没见了,我也信得过你,说实话这次上山,我是来找释一大师的。”
      “莫非你就是那个吴先生?”鲍望春惊叫道,话说出口,他顿时后悔了,自己实在是太疏忽了。
      “这从哪里说起啊?”吴叔让说着,做了一个动作,两人降低了声音,往偏里走。
      “你与释一大师认识?”鲍望春随口问道。
      “哈哈哈。”吴叔让突然大笑起来,而后道:“望春啊望春,既然你我都相互防着,何不谈点在学校时的趣事,其他的等见了大师再说?”
      “哈哈,好。”鲍望春也笑了,本来今天就已定好了要去拜访大师,而且大师还告诉他说要为他介绍一位朋友,没想到这朋友会是……
      两人一路谈起在学校里的趣事来,说到齐修哲,倒是沉默了一阵,而后又是感叹。
      到了寺庙,见了释一大师,两人明白要介绍认识的确实是对方,不由得又笑了一回。释一将两人引到禅房,出乎鲍望春意料的是,禅房里还坐了一个人,约莫四十岁左右,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吴叔让对这人象是熟悉得很,一来就与他问好,然后向鲍望春介绍道:“这位是姜先生。”
      “姜先生你好。”鲍望春与他握了手,他笑道:“鲍先生,呵呵,你不认识我,我倒是认识你。”鲍望春笑道:“这话怎么讲?”
      “你与大师谈话时,我也在场,只是你看不见罢了。”姜先生笑道,“我并不是探你隐私,得罪了,实在是对你的一些看法很感兴趣。”
      释一抚着胡子,笑着说来:“这位姜先生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在我这寺庙里住了好些日子了,说起来,姜先生实在是让我受益匪浅啊。”
      听到这么说,鲍望春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对革命党人接触并不是很多,况且他现在也并不想深探,本欲离开,只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与释一的交谈,自己的确也是收获不少,并且对一些问题有了新的看法,倒也不妨留下听一听。
      “外面怎么样?”姜先生问道。
      “还是一样,不止是我们的人,一些被监禁的学生都已经失去了下落。”吴叔让摇头叹息道。
      “阿弥陀佛。”释一念了一声。
      气氛一度陷入沉默。
      鲍望春喝着茶,只觉得这位姜先生应该不简单。
      “望春,你在上海有些什么打算?”吴叔让打破了沉默,问道。
      “打算,没什么打算。”鲍望春笑道。
      “你真的想就这么守着那家业?你不是那样的人。”吴叔让道。
      “哪样的人?守着那家业有什么不好?”鲍望春玩笑似的反问道。
      “现在的人,要么就整日里吃喝玩乐,要么就是一味的求神拜佛,你不是最厌烦那样的人吗,怎么现在也知道守着家业过少爷日子了?”吴叔让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
      鲍望春笑着安抚他,道:“你怎么还是求学时那脾气,一言不和就激动,都做了先生了,也还不改,怎么去教你那些学生。”
      “学生,你怎么不去看看我那些学生还剩下几个,该死的国民党。”吴叔让气得猛得灌了口茶水,结果烫了嘴。
      “张学良改旗易帜,说起来,国民党不是统一了政权吗?这也算好事。”鲍望春不动声色的说来。
      “它那是集权,那是反动,你怎么不看看迫害了多少人。”吴叔让道,“日本人还在那蹲着呢,这么下去,迟早出事。”
      “中国的路不该这样走。”姜先生叹道,“□□是想把中国变成蒋家王朝,而不是解放中国,他们迟早会为了一家之私欲而出卖国家。”
      “如果他们不行,那照你们说来什么样的政党又可以?毕竟力量现在是集中在他们的手里,所以他们才能进行暴力行为。”鲍望春说道。
      “推进社会进步的不是决策,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要求,错误的决策只是一时的,表面的,真正的推动力还是来源于人民。”姜先生说道,“的确,在大革命中,我党犯了□□机会主义错误,放弃了武装力量的领导权,站错了立场。”
      “那姜先生的意思是?”鲍望春问道。
      “我这有东西正想分与你们看。”姜先生从身上掏出了几张厚纸,递了过来,上面用墨水抄得有文章。
      “这是我来广州之前抄的,你们看看。”
      鲍望春细细看下来,却是分析中国革命形式与红色政权为何能存在。
      “这是你写的?”鲍望春只觉汗水浸透了后背,忙问道。
      “不是。”姜先生摇头,呵呵笑道:“一位我很尊重的先生写的。”
      鲍望春点点头,又细读起来。
      “好啊。”吴叔让则是时不时的拍打着桌子,大声赞叹。
      “你不能进去。”门外,小沙弥嚷着,屋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
      “你果然在这。”周天赐勉强笑了笑。
      “糟糕,我忘了。”鲍望春这才记得刚刚在等他。
      “周先生,请进,请进。”因为周家经常布施的缘故,释一大师对周天赐倒是很熟悉。
      “打扰大师了。”周天赐笑笑,作了礼,道:“我只是个商人,并不懂什么政治。”继而又转头对鲍望春道:“既然你在这,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打扰各位了。”
      说罢周天赐转身离开了。
      只留得一行人微怔。
      “这不是周家船行的老板吗?”吴叔让惊诧,又问向鲍望春道,“你们认识,怎么,这么奇怪?”
      “我们是朋友,这次我和他一起上山来的。”鲍望春也不多加解释,看着周天赐离开,心里又有些不安,却也没有追出去。
      ……
      直至傍晚,鲍望春才回来。
      周天赐已经吃过了晚饭,独自一人在房里烤火,见了鲍望春忙凑过去,“吃饭了没有。”
      “恩,吃过了。”
      “来烤火吧。”周天赐关上门,又道:“今晚留在这屋?”
      “好。”
      “我们好久都没有……”周天赐没有说下去,看在鲍望春眼里整个笑得贼兮兮的。
      “今天,我遇见了我在北平的同学,然后我们就去了大师那。”鲍望春想解释。
      “没关系的。”周天赐笑道,看样子也不是很在意这事,拉了鲍望春的手在火边烘着。
      “恩。”鲍望春突然在周天赐胸口蹭了蹭,打了个哈欠,笑着道:“今天好累。”
      “我有东西给你。”周天赐在口袋里摸了一阵,半天也没摸出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我自己拿。”鲍望春想要伸手去拿,周天赐已把东西拿来出来,却是一道平安符,“给你求的。”
      “你不是不信这东西吗?”鲍望春笑道,接了过来,反复看着。
      周天赐干笑两声,不说话。
      “三天后我就走。”鲍望春突然说道。
      周天赐沉默了一会,方才应和着,““是吗,那好。”
      鲍望春手指摩擦着平安符,也许此刻他们都清楚这次的别离会意味着什么。
      “我先回屋去换件衣服。”鲍望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径自走向门边,头也不回的关上了门。
      周天赐看着门关上,愣了好一会,才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两道姻缘锁来,他怔怔的看了一会这精致小巧的锁,又将它们放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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