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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十四章 到广州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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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广州时,天正下着细雨,这里即使再冷,也是见不到雪的。
拂去头发上细密的水珠,望一眼这凌于陆空之上的烟雾,顿觉天地浩淼,鲍望春的心莫名的就静了下来。
身后,周天赐轻轻的碰触他,在他耳边轻道:“走吧。”
“你先走吧。”鲍望春回答,“我逛逛。”
周天赐看了他一眼,点头算是答应,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他得先回家一趟。
静站着看黄包车渐渐远了,鲍望春才回过神来,打量了一回四周,都是匆匆忙忙的人,视线可及处,挽着袖子的苦力正冒着雨搬抬货物,雨水浸透了他们的褂子,隐隐可见结实的肌肉,那是长年的辛劳所赋予的。
收回目光,鲍望春笑笑,随便挑了一条道子就走。
上次来广州还是在夏天的时候,是因为运鸦片的事。这次再来广州,才与上次隔了短短5、6个月的时间,却好象是隔了好几年。
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刻意的去想周天赐回到家后妻贤子好的画面,他并不是无所谓,只是觉得这些,还不值得他去思考,至于这到底是理性还是混乱,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雨逐渐的大了,这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住宿的地方。在周天赐告诉他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周天赐竟然会将那间房间一直租了下来,怪不得上次回去就觉得那里一直都没有变,而他留着的那把钥匙居然可以打开房间的门。
想到这,鲍望春不由自主的笑了,倾身听起雨来。
雨点落在车蓬上,真的就与珠子散落在玉盘上所发出的声音一个样—他记起有一次,他为了和一个商人争抢一个在上海很有名气的交际花,买了百来串指头大的圆润异常的珍珠项链,全都散了开来,然后被他一把一把随意的扔在地上,那声音和这个一样……而结果可想而知,那女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倒进了他的怀里……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麻痹杜月笙的手段,让他认为月门的二少爷是个不顶用的花花公子。杜月笙上了这个当,安排绑架他,结果不仅货物被截,在人力方面也损失惨重。
对于这,说到成就感,鲍望春的确有,只是这兴奋持续了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又莫名的消失掉了,随后席卷而来的不仅有疲倦,更多的却是空虚,让他无法解脱的空虚。
扯着嘴角,鲍望春勉强的笑着,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
一到这种时候,他抽烟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支接一支,抽得特别的厉害。
烟头不断的从黄包车内扔出,雨水不断的浇熄那零落在地上的烟头。
“老板,地方到了。”拉车的车夫停下,用手摸了一把被淋湿的脸—看来他头上的草帽并没有起到什么避雨的作用。
“给你,不用找了。”鲍望春递过十块钱。
“谢谢,谢谢老板。”车夫受宠若惊,忙不迭的说着谢谢,连脸上的雨水都忘了擦。
上了楼,掏出钥匙,短暂的迟疑后,鲍望春打开了房门。
薄薄的白色窗帘被风吹得翻飞,窗户大开着,窗前的书桌满是积水。
书桌旁边的大书架,上面依旧垒满了书和报纸。
床 上有枕头有被子,只是现在看来积了灰尘。
放下皮箱,鲍望春赶紧跑到窗边,将窗户关上,然后回头看书有没有被淋湿,又找了抹布,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随后又给炉子生了火,收拾了床铺。
等得忙完这些,累倒在床 上时,鲍望春才意识过来,刚刚自己好象,又回到了以前。
“……哈哈哈哈。”微笑逐渐化作了大笑,最后停歇。
鲍望春将湿掉的外套脱下,挂在炉子边让它烘干,然后在书架翻找着有没有可看的书。
手指沿着书本的边缘划过,他的眉毛微微的皱起而后又舒展开来,唇边露出了自得而又有些惊讶的微笑—这里的书竟然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鲍望春随手抽了一本,泡了一杯茶,靠着床背就翻阅起来。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过了大半,等到鲍望春从书本里脱离出来时,夜已经来临了。
窗外依旧还下着大雨,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了,鲍望春将书放在床 上,捶捶肩膀,脑海里突然冒出“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句诗来。
在月门,这样的机会的确不多,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伸了个懒腰,胡乱的收拾了一回,鲍望春惬意的睡了。
广州的冬天并不是很冷,所以往往在别处还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这里就有了热闹的花市。虽然此时此刻还不到那样的时候,可是温润的空气已经让人呼吸得很是舒服,鲍望春就是在这样的舒适中醒来的,而就因为这样的舒适,让他第一次熟睡到丧失了所有的警觉,以至于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这么早?”鲍望春问候道。
“恩。”周天赐闭着眼睛,手上加重了力气,想将鲍望春搂得更近一点,模模糊糊的说道:“昨天在船行核算在上海的生意金额,一直到快要天亮才核算好。”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那你好好的补一觉,我就不奉陪了。”鲍望春盘算着起床后前去喝个早茶,然后去周围逛逛,再去戏院听场戏……
“不准去。”鲍望春的计划还没有安排完,就被周天赐打断了,周天赐虽然仍旧犯着困,却还是动作麻利的将他拉回身边,双手牢牢的环住,轻柔的在他唇边吻了一下,又睡了。
“周大少爷,还真难得见你这么霸道。”鲍望春冷哼一声,忍不住调侃周天赐,却也不争脱,倒是打量起睡着了的周天赐来。
白天,清晨,光亮虽不大,还是足以看清对方的脸。
周天赐的脸,英俊而削瘦。
在鲍望春的印象里,他们这样坦呈的在亮光下相拥而眠还是第一次,没有任何的牵绊,就只是单纯的在一起,在白日的光线里,清清亮亮的空气里。
这,好象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鲍望春突然想到。
我们。
鲍望春和周天赐。
鲍望春皱起了眉头。
周天赐,对他来讲,好象,越来越重要了。
这个想法忽然让他害怕起来。
迫使思绪在这一刻停止,将周天赐的手从腰上扒下,握住,然后手指滑进他的指间,握紧。
他不曾察觉,这样紧握的手,会给人以永不会分开的错觉。
看着熟睡的脸,鲍望春禁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
……
“上山?”
“恩,其他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见周天赐的语气有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鲍望春也不再说什么,原本也打定主意,既然来了,一切就听任他安排,过段清闲的日子。
车在山路上颠簸,这山位于广州附近的一个小地方。
一路行来,断断续续的都有人来往于山路上,鲍望春观察了一会,也明白了七八分,这山上定是有寺庙,这些人都是上山去拜菩萨的。
她们是去拜菩萨的,那他们呢?
鲍望春没问。
“这天气冷,拜佛的人不多,等到正月初一,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有钱的人还是没钱的人,都会为讨个好彩头踏平整个广州的寺庙。”周天赐笑道。
鲍望春听他说得热闹,不由也想见识见识,以前虽然在广州,却始终没有这个机会去看看。
“一会我先去给老头子上香,你也一起去?”顿了顿,周天赐突然问他。
鲍望春一怔,心下转了一圈,然后才不在意的笑道:“你自己去吧,这山上风大,又冷,我还是呆车里。”
“……也好。”周天赐想了想,点头答应,让车停下,自己提了元宝蜡烛香纸就往一道修得十分阔气的楼梯上走。
鲍望春也下了车,靠着车门抽烟,看着周天赐一步步走上那楼梯直至顶端,然后消失。
那小山上应该就是周家的陵墓。
鲍望春走到山路旁边,往下看,山下一片烟雾弥漫。无聊之余,再看山顶,离这个地方已经不远了,走上去的话也大约十多分钟。于是鲍望春将东西取下,打发了车,决定等周天赐回来,再一起走上去。
山上的空气很新鲜,山风吹来,寒意盎然,而鲍望春则是很享受的呼吸着,倒也不怎么觉得冷。
半小时以后,周天赐才沿着楼梯下来,问清了缘故,也来了兴致,两人提了东西一起往山顶走。
约莫十来分钟,到了山顶,周天赐又寻了一个方向走了一段,然后一座小小的寺院出现在两人面前。
寺院坐落于山林之间,从外观看年代并不是很久远,墙还是簇新的。
“这是周家的,周家每年都会拿钱来修葺这里。”周天赐解释,“里面的人帮忙照看周家的陵墓。”
“这样。我们住这?”
“不喜欢?”
鲍望春环顾四周,道: “这地方很好。”
周天赐先走到门边,拍门,不一会门那边有脚步身传来,门被打开了。
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门那边,见到周天赐忙打招呼:“周先生你来了,先进来,我去通知……”
“不用了,你帮忙先带我的朋友去里院等我,我自己去那边。”
“好。”小姑娘答应着,又往里招呼了一声,一个大眼睛的小男孩就跑来了,也不说话,接过他们的东西又转身跑了。
“先生,我带你进去。”
“哦,好的,谢谢。”
小姑娘带着鲍望春进了寺庙,从里面来看,其实这寺庙分为内外两层,最外面有一间屋子,也是外层,里面有一尊金身菩萨,菩萨前是一台香案,三个蒲团规规矩矩的摆放在香案前面。从这屋子穿过,屋子后面是回字型的走廊,穿过走廊,就是一个院落,院落里左右各有两间房,正中央的房子则是会客用的大厅。
在正中央的房子旁边有一个月洞,看样子里面还有可探之处。
这样的地方看起来并不象是寺庙,反而更象一户小人家。
“先生,您先坐,我给您倒茶。”小姑娘将鲍望春引进大厅,请他坐下,然后倒茶。
“周先生很快就回来了,请您稍等,我,我先去干活了。”
“去吧,谢谢你。”
“先生客气了。”小姑娘害羞的摇着手,一溜烟跑出去了。
鲍望春坐了一会,周天赐还没有回来,有些不耐,于是就起身出了大厅,在门外的栏杆处站了,留心听起山林间偶尔传出的鸟鸣声来。
这许久都没有感受过的宁静,抚平了鲍望春心里的那一丝浮躁,他笑笑,想不到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等一个人,居然也会觉得有趣。
脸上的笑意在不知不觉中更甚了。
“先生,你是在等人吗?”
“啊?”鲍望春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一个妇人站到了他身边,正微笑的看着他,眼里尽是温和的神色。
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神态祥和,两鬓微有白发,穿着一身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鲍望春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的,这样的印象让他对妇人凭添了几分好感,“是的,我在等人。”
“先生,这天很冷,你要不要先去里面坐一坐。”妇人微笑着邀请。
“谢谢,不用了,我怕……我走了,等一下我要等的人会找不到我。”鲍望春微笑着拒绝了,心里生起几分暖意。
“这样啊,你们……一定是很恩爱了。”妇人低低的笑出声来,看他的目光也更加的温柔,甚至添了几分关切来。
“妈,原来你在这里。”周天赐踏进院门,就看见鲍望春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
“妈?”鲍望春比周天赐看见他们在一起时的表情还要吃惊,回想起方才两人的谈话,脸居然蹭的一下就红了。
“伯母,你好。”
“恩。”蒋明珠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怎么脸都红了。”周天赐后面的那句话是在鲍望春耳边说的。
“他在这等你呢。天这么冷,我先进去把碳火弄得旺一点,你们等会再进来吧。”蒋明珠含着笑望了两人一眼,进了月洞,看样子是故意想留出时间来给两人说话。
“怎么脸红了?”周天赐逮住机会就不放,一直逼过来。
“周天赐。”鲍望春退无可退,抱怨了一句。
“干什么?”周天赐蹭了蹭他的鼻尖,低声笑问。
被这个动作逗笑了,鲍望春的情绪方才静下来,
“你怎么不和我说一说。”
“说什么?”
“说你要带我来见岳母大人。”鲍望春搭上周天赐的肩膀戏谑道。
“咳……”周天赐猛的咳嗽了几声,“错,是你来见婆婆。俗话都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你长得非但不丑,而且还很英俊,我当然得带你来见见婆婆了。”
“恩,说得也是。”鲍望春笑着点头,周天赐正觉得这一关未免太好过的时候,突然肩膀上一阵疼痛。
“啊,轻点。”周大少一声惨叫。
鲍望春扔下周天赐朝月洞走去,心里想着这两口终于是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