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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四十三章 周天赐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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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赐刚回到公馆,何伯就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看样子象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你这几日去哪了,没个消息,我这心整日里七上八下的。”何伯接过周天赐的外套,关切的问道。
“恩……”周天赐想了想,满是疲倦的说道:“何伯,这事晚一点再说。”
“好,天赐,还有一件事,这个阿青啊!”
“阿青?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何伯气得连胡子都在发颤的模样,周天赐的心习惯性的戒备起来。
“这小子成天在外蹿,不知道哪里得的大烟瘾,你不在的几天,在家里发作了好几次,绑都绑不住。”何伯往地上啐了一口。
“何伯,你是说大烟?”周天赐皱起了眉头。
“我先带你去看看。”
两人来到绑住阿青的房间,一推门,里面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而床 上剩着几根绳子。周天赐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绳子仔细的看着,发现断裂处是用牙齿咬断的,上面还有一些已经暗红了的血迹。
“这小子烟瘾又犯了。”何伯顿脚。
周天赐将绳子丢在床 上,眉头越皱越深,“赶快派人去找,去所有的烟馆找。”说完,他就匆忙的朝门边走去,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道:“还有,何伯你派人去帮我找一个叫小火柴的,请他帮忙一起找。”
一路跑了好几个烟馆,都没有找到,烟馆里昏暗的灯光,腐臭的气味,表情呆滞的人都叫周天赐有些反胃,他捂住了自己的胃,似乎觉得里面的不适来得更加的汹涌了。
大街上,电车,汽车来来往往,他站在人群里,突然感觉自己听到的,看到的,都是那么的陌生,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开上海的时候,身上冒着虚汗,脑袋已经空了,全是嗡嗡的声音。
“周先生。”遥遥的有个声音在叫他。
“周先生。”声音越来越近,周天赐这才晃过神来,侧身一看,是小火柴。
小火柴跑近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周天赐认出是那天在警察厅里的那小子,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他看着周天赐,有些羞涩的冲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表示感谢。
周天赐冲他笑笑,然后看向小火柴,“有消息了吗?”
“周先生我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不过有几家烟馆门口躺了几群没钱进去抽大烟的人,都被打了个半死,我带你去。”
“好,谢谢你。”
“嘿嘿嘿。”小火柴略带骄傲的笑着,将明显过大的布衫扎进裤腰里,手一挥就小跑着带起路来。
又跑了好几家,终于,周天赐在一家烟馆门口,在一群在地上蜷缩的人里认出了阿青。
“先生,施舍点吧,施舍点吧。”几个满脸污垢的人已扑了上来,抱住周天赐的脚,求着施舍。
周天赐想把脚抽出来,却动也动不了,那枯瘦的手指就象铁箍一样,将他的脚抓得牢牢的,仿佛一旦被抓住就再也撼动不了。
“先生,施舍点吧,先生……”粘成团的头发,黄烂的牙齿,深陷的眼圈,这些让周天赐不得不将手伸进兜里。
“他妈的给老子滚开。”
旁边一声暴喝,小火柴和那少年已经一脚踢了上去,只是一脚就踹得那人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
尽管如此,其他的人却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直到小火柴两人踹过来,才松了手在地上哀鸣。周天赐下意识的看向两个少年,他们的脸上此时有着异样的红光,原本的羞涩也一扫而尽,也许这样的暴力让他们感受到了凌驾一切的权力。
“赐官?赐官……救我,赐官,救,救,救,救,救我。”阿青已经认出了周天赐,也扑了上来,他与其他的那些人并无差别,一边打着哈欠,任鼻涕流进了嘴里,甚至连话也说不清楚。
“也许我不该带你来上海。”周天赐喃喃道。
“赐官,救,救,救,救,救我。”周天赐再次感受到了那无法撼动的禁锢,他没有回答,似乎是有点怔住了,他盯着阿青的眼睛,却也不知道是自己想看到什么,还是想让他感受到什么。
耳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小火柴回到周天赐身边,“先生,是他么?”
周天赐点点头,道:“小火柴,别打了。”
“周先生,没事,这些人都是抽鸦片抽得倾家荡产的人,就算打死了也没人管的。”话是这么说,小火柴还是冲那还在踢打的少年喊道:“铁皮,别打了。”
“你们……帮我把他扶进烟馆里吧。”周天赐闭上眼,轻叹了一声。
“这……好。”
“赐赐赐官,谢黑你,黑黑你……”阿青模糊的喊了两声,就被两人架了进去。
昏暗的环境里,跑堂的伙计轻声的穿行,墙角里偶尔有笑声传来,周天赐看过去,是两个头带着红花的妓女正在服伺着两个抽大烟的男人。
阿青躺在了木床 上,手哆嗦着接过烟管,再颤抖着凑到暗晕的灯边,吸啜的声音,一道烟雾喷出,阿青脸上出现了极享受的表情,他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他的旁边床,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睁着半只眼睛看了看站在床边的三人,闷哼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抽着。
“咳,咳,咳,咳……”咳嗽声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听那架势,象要将心肺肝脏全都咳出来似的,一个伙计连忙拎着水壶朝一处走去,没多久咳嗽声停了,变成了吐痰的声音。
周天赐反胃反得更厉害了,他连忙走了出去,挑开帘子,这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小火柴和铁皮就跟来了。
“周先生,你不舒服?脸色都青了。”小火柴急切的问道。
“我没事。”周天赐刚想笑笑,眼前却是一黑,在惊呼声中,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
当周天赐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公馆的床 上,何伯正在床边守着。
“我这是怎么了?”头痛得要裂开似的,周天赐拍拍头,挣扎着坐了起来,想起了之前的事,“我晕倒了?”
“请了医生到家里来,说是你太累了,来先把药吃了。”何伯将药和水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喝下才放心。
“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小火柴,这小混混还真够义气的。”何伯说着,笑着夸道。
“哦。真得好好谢谢他,真是帮了我不少的忙。”周天赐微微笑道。
“阿青晕得象条死鱼一样,已经绑起来了,天赐,这是我的错,不该放任他这么出去。”何伯颇为自责,“这小子虽然是个下人,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
“何伯,有些事,是避不了的,也许……都是因为我。”周天赐唇边浮起一抹苦笑,何伯见他这么说正想再问些什么,他却岔开了话,“我想回广州,明天下去的船,何伯,麻烦你帮我买两张票,还有,阿青,我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就让他先留着在戒烟。”
“哦,好,我这就去办。”何伯开了门,忽然又想起是买两张船票,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没有问出口,关上门出去了。
床 上,周天赐拿起电话,试着拨了拨那间他住了几天的房子的电话。
“叮……叮……”
出忽意料的是,电话竟然有人接了。
“喂……天赐?”电话那头鲍望春问道。
“是我。”周天赐笑道。
“你到哪……我听说姓杜的见过你了?”沉默了一会,鲍望春问道。
“我想你了。”周天赐没有回答,却笑道。
“朱谦的手断了,这事和你有关系?”
“还记得我们说好了,你跟我回广州。”周天赐继续道。
“……我记着。”
“明天下午我在码头等你。”
周天赐挂掉了电话,转头看向了窗外,从窗外大树上飘下的,似乎是最后一片枯叶。
……
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是汽笛震天,周天赐拎着皮箱,指间夹着烟,静静的等待着。
远远的,一个人喊了一声。
周天赐看过去,鲍望春正挑眉笑着看他。
“你的伤好了没有?”鲍望春问道。
“差不多了。”
“好就好,没好就是没好。”鲍望春一板一眼的说道,这让周天赐想起以前在广州时鲍望春教训他不要打架时的情景,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周天赐的笑很明显的感染了鲍望春,他不由好奇的笑着,追问起来。
“上船吧。”
临上船之际,鲍望春心下一动,回头朝一处望去,那是他上次目送周天赐所乘的船离开的地方。
突然他愣住了,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暗色的洋装,是鲍枝东。
他就那样的站着,就象自己那样,他正看着船,却也找不到自己想看的人在哪。
“怎么了?”周天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鲍枝东。
“他在送你?”
“也许吧。”鲍望春若有所思的看着鲍枝东,眼圈忽然红了一圈。
“上船吧。”
两人走上船,而鲍枝东依然站在原处,眺望着船。
他站立的姿势,如雕塑一般隽永,这让周天赐不曾想过,这位年仅三十的警察厅长将会在两年后被枪杀于街道上。
“这次是我哥说让我来广州处理事务,老爷子才放的我。”鲍望春点燃一支烟,望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说道。
“哦?”
“你知道吗,月门,我根本就不稀罕。”鲍望春笑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寻摸不透的痛苦与挣扎,那痛苦与挣扎长久的潜伏在他的心里,尽管被埋得很深,却仍旧在无意识间一闪而过。
“望春……不管你做过什么,我不怪你,现在是,以后……也是。”周天赐低头看着翻滚的波涛,指间的香烟灰消散在风中。
“我做过什么?可是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全都不记得……”鲍望春笑道,继而降低了声音,“也许,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你哥曾经和我说过,一个人在二十岁上,对世界的想法以及对他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影响的想法,胜过了别的一切①……他说,这就是你。”
海风扬起鲍望春的外套,他勾勾嘴角却还是没有笑出来,弹弹香烟上的烟灰,他突然说道:
“我哥,以前有一个很爱的女人。”
“我,感觉得出。”
“她的名字叫紫鹃,我哥认识了她后,将她拉进了学生运动,后来在一次学生运动里,我们的同伴出卖了大家,就在那次,紫鹃姐和一些同伴被抓进了监狱,后来我们找到了她们的尸体,紫鹃姐的尸体甚至连衣服都被扯得稀烂……”
“我哥当时就发疯了,为了博得信任,他出卖了其他的一些同伴,取得了上面的信任后,他弄死了那个出卖紫鹃姐的人,然后,他回到了家里。”
“我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一个女人会比理想更重要吗?难道一个女人会比改变我们的国家更重要吗?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让他回家的不仅是紫鹃姐的死。”鲍望春看向周天赐,“还因为他看清了,所有的一切,其实我们都无能为力。”
“他……”周天赐回视着鲍望春道,“他是在逃避。”
“逃避?”鲍望春点点头,“是啊,只有逃避……可是又能躲到哪里去?前面豺狼后门虎,他的逃避,只是将自己更深的陷进这个泥潭里,看到更多的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望春。”周天赐握住了鲍望春放在栏杆上的手。
“不说这个了。”鲍望春笑了笑,道:“你要带我去见谁,难不成是双喜?”
周天赐脸色有些灰暗,望着海天,自嘲道:“我……”停顿了许久,他还是没说出来。
鲍望春一声嗤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口口叫着我鲍二哥,我却……可是,天赐,我宁愿她恨我。”
拥抱,在此时此刻却是不被允许的事,周天赐只有握紧鲍望春的手,他看着这茫然无际的大海,也许……他一直都是一个懦弱的人。
“如果船永远不靠岸的话……”周天赐突然想到了什么,微笑着看向鲍望春。
“很好。”鲍望春笑道。
①《红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