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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九到二十一章 19、 ...

  •   19、
      在家附近我发现了晕倒在地的老何和阿青,叫醒了他们之后,我嘱咐他们绝对不能把这事说出去,不然会有麻烦。他们似乎受了点惊吓,忙答应了。

      就在刚刚,我一放手,鲍望春就推开我跑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清楚的记得,那个吻,他回应了我,至于其它事,我不愿再想。

      周六,是阿谦的生日,我起了个大早,让老何送我去他家。

      在阿谦家门口就遇见了守义和林道美,最近很少见到守义,不知道他整天都和林道美在干些什么,他说起话来,简直就和林道美一个样了。

      现在他正喋喋不休的在我耳边说着什么进步书籍,就在我耳朵快生茧的时候,我终于看到阿谦了,我象是看到救星一样扑了上去。

      “赐官,赐官……”守义还在我背后叫着。

      “怎么?他也给你洗脑了?哈哈。”阿谦说话的样子好象是对此深有体会。

      “我看他喜欢那个林道美都快喜欢疯了。”

      “我爸爸在那。”守义指了指沙发,那里围坐着四五个人,抽着雪茄,在谈论着什么。

      我跟着阿谦过去,和他爸爸问好。

      “朱伯伯好。”

      “恩,乖。”

      “你爸爸最近还好吧?”问话的是阿谦的叔叔,为了阿谦的生日,他们刚从上海回来。

      “我爸爸他很好,多谢朱二叔关心。”

      “恩,好好玩,谁要是欺负你就给朱伯伯说。”朱伯伯咬着雪茄道。

      “恩。”我对守义眨眨眼,示意他走,我实在不习惯这样的交际,谁知道这小子假装看不到,反而趴在沙发靠背上,问起话来。

      “二叔,三叔,就是那上海那个白黛琳前一阵子来广州了,你们知不知道?是不是上海的女人都长这么漂亮?”

      “哈哈哈哈。”他们几个大笑起来。

      “早就想要你跟着你二叔他们去上海见识见识了,都是你妈惯的,到现在还没见过世面,以后怎么接手家里的生意啊?”朱伯伯使劲的咬着雪茄,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出来。

      “阿谦啊,在上海只有你有权有钱,那里就是天堂,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区区一个白黛琳算得了什么?”朱二叔笑道。

      “不过这小骚娘还真是有点本事,三、四月的时候,不是有人为了她争风吃醋闹出命案了吗?”

      命案?我脑子一蒙,立刻紧张起来。

      “在上海,一两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朱伯伯弹弹烟灰,说得轻松。

      “你在广州不知道,死的那人来头还不小,是上面派到上海来巡视的,说是巡视其实也就是来上海玩玩,结果,晚上带白黛琳回寓馆,半夜被人给杀了。”

      “杀他那个人查出来了?”

      “也就是上海方面派下来保护他的人,算起来也没什么军衔的小兵。”

      “就一个小兵,弄死不就完了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关键是,这件事被鲍枝东压着了。”

      “鲍枝东?就那上海警察厅厅长?”

      “就是他。”

      “他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兵得罪上面的人吧?”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这鲍枝东也算是一个人物,可是他也压不下这事,如果他真想把这事压下来,就得找老头子。”

      “老头子?不得了,他们家倒黑的白的都吃得通。”

      “这件事好象有点云里雾里,有圈圈,那当兵的什么来头?”

      “不知道,上海的报社都不敢报道这事,我们也是通过内情人知道的,在上海任何一件事都离不开利益关系,什么都有可能。”

      “也是。不过你们知不知道商团前些天在英国买的军火被革命ZF给扣了。”

      “扣了?哼,迟早的事,姓陈的想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有洋人支持,只怕更甚。”

      “夏海理来找过我很多次了,我不想搅这趟混水,到最后只怕是两败俱伤。”

      “最近应该有行动了,还好我们生意重点放在外面,不过也得准备准备,让阿谦不要乱跑了。”

      ……

      他们再说什么,我都已听不进去了。

      鲍望春,那个人是鲍望春。

      我拉住阿谦告诉他我有事先出去一会儿,就坐了车直奔鲍望春那里去。

      门上写着,东时路,319号。

      我迟疑了一会,还是敲响了门。

      门开了。

      “有事?”鲍望春站在门边,看着我,眼睛里略有疑惑,“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替朱谦生日吗?”

      “没事。”

      “没事?”

      “我就是想你了。”我强迫着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对他说。

      “这样啊。”他笑道。

      我闻到了屋里有粥的味道,和上次他喂我吃的那味道一样。

      “我饿了。”

      “进来吧。”他侧过身,让我进了屋。

      我在他床 上坐下,他背对着我,在炉子边替我盛粥。

      阳光灿烂,从玻璃折射进我眼里,给周围的事物都镀了一层金亮的光,恍如梦中。

      “那事已经完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广州?”我问他。

      他盛好粥,端着过来,放在桌上,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就先留在这吧。”

      “很好啊。”我点点头,目光落到了桌上的两把口琴上。

      “你有没有小刀啊?”我从床 上跳起来。

      “有。”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刀递给我,“你要做什么?”

      “你等会就知道了。”我接过刀就对着口琴的金属琴身刻起来,刚刻下ZTC三个字母,就被他制止了。

      “我还没刻完,你先还我。”

      “你说你刻这个干什么?”

      “这三个字ZTC就是我名字的缩写了,周天赐。”我把刀给他,“你手里那一把,你来刻,刻BWC,鲍望春。”

      “啊……”

      他盯了我好一会,突然大笑起来,象是看了一个大笑话,“哈哈哈……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只是想要你记得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始终会离开我,他不会完完全全的属于任何一个人,也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我能做的只是让他能记得我,让我留下关于他的记忆。

      我等待着他的回答,他沉默不语,许久才抬头道:“对不起。”

      对不起。

      “没关系。”我将口琴放进口袋,手指反复摩擦着上面的字母,ZTC……其实从始至终,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对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大可不用理我,为什么你一直都让我感觉到我有机会?

      那晚我吻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推开?

      为什么还要回应我?

      我没有问出来,我不敢问,至少,现在很好。

      既然他不愿意,那就让它成为周天赐一个人的回忆。

      苦涩刚将我淹没,突然听得他叹息了一声,道:

      “你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这句话,实在给我太多惊喜。

      20、
      日子就这么过去,每一天我仍旧去找鲍望春,缠着他教我吹口琴,我赖在他家里喝粥,有时候他也会跟我们一起出去,去骑自行车,去郊游,去喝早茶……

      广州的确是越来越乱了,最近有示威,有游行,有抗议,林道美也拉着守义去参加过两次反广州商团的游行,每次一谈到这个,两人都很激动,好象林道美所说的革命的担子已经抗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我和鲍望春说过这事,他总是微微皱着眉头,笑着说林道美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好象很短,却又好象很长,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年好象只有夏天。

      他离开的那一天还是来了,10月10号他收到了一封家书。

      “我要回上海。”他看了信,对我说,眼里藏着忧虑。

      “什么时候回来?”话语先于我的反应。

      “不知道。”

      “哦,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明天。”

      一时间似乎无话可说。

      我默默的坐在椅子上看他收拾东西,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那个问题始终没有问出来,两个月了,他有没有想清楚那个问题。

      “这几天治安不好,到处有人放火,很晚了,你先回去吧。”他整理了一会,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我送你出去。”

      “好。”

      我们依旧沉默,听着鞋子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直到到了街道上,他才轻轻的说一声,“到了。”

      “哦。”

      “你走吧。”

      “明天我来送你,等我。”我想对他笑一下,可是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你上去吧。”

      他点头,看了我几眼,转过身,走进小楼。

      我听着他脚步的声音由大到小,逐渐消失。

      回家的路上,眼里全是沙包、障栏,武装的人群,这样的情景好象已经持续很多天了,只是我一直都没有注意。

      半路,遇上了来找我的阿青,二话不说就将我塞进车里。

      “怎么了?”

      “赐官,这次广州要遭大祸了。”老何嘴里唠叨着,还不忘记念着菩萨保佑。

      “什么大祸?”

      “大少爷要我一见你就把你拉回去,大少爷说了,这几天谁都不准出门,连买菜都不可以。”阿青道。

      老何从没开过这么快的车,简直就是一路颠回家的。

      刚进大门,大门就立刻锁上了。

      进了客厅,家里人都在,除了三叔公。

      “赐官啊,你爸爸不是叫你这几天不要出去的吗?你怎么又跑出去了。”妈妈一见我,就将我抱进怀里,好象我会出什么事似的。

      “怎么了?”我问,见他们个个都神色凝重的样子。

      “想要命的话,你们谁都不准给我出去。”爸爸一脸严肃,好象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不出去,那明天?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下人们也聚在客厅里,窃窃私语,我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在说什么,隐约听到什么广州商团,什么造反。

      “谁也不准出去,不能离开这个房子一步。”爸爸说着,突然看向了我,“来人,给我把这小子绑起来,没有我吩咐谁都不准给他解开,一天到晚往外跑,你们谁想要他死就给他解开。”

      “不,不是吧,爸爸。”我没想到爸爸会来这招。

      “这几天你爸爸交代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你都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我周家到现在就只有你这一根苗脉,周家以后全靠你,绝对不能出事。”这一次,爷爷也发话了。

      “赐官,这几天就乖乖的在家里吧,就当陪奶奶。”

      他们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了。

      我被扔进了房间里,试了大半夜,都挣脱不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突然的一声枪响惊醒了我,身上的绳子仍然绑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鲍望春那怎么样了。

      无力感化作一股绝望,狠狠的袭击了我的大脑,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由青黑变成青灰然后变成白色。

      当天色完全大亮,我的心又慌乱起来,那感觉勒得我直想吐。

      “扣扣。”

      有人进来了,我听到盘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吃饭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象一个人,我翻个身,果然,这个人是夜香妹。

      “你怎么在这里?”

      “昨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来这边收夜香,结果有人开枪,路也被封了,周先生好心收留了我们先在这里躲几天。”

      “这么乱你们还要收夜香?”

      “工作总要人做的嘛。”夜香妹哭丧着脸。

      “诶!”我看看她身后没有人,赶忙小声和她说:“你过来,帮我解开身上的绳子。”

      “不行,周先生交代过的,不能帮你解。”

      “什么不行,鲍望春,就是你的鲍二哥今天要走,而且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拜托你帮我解开!”

      “什么鲍二哥要走,我怎么不知道,他怎么没告诉我?”

      “所以,你先帮我解开!”

      “哦,好。”

      夜香妹手忙脚乱的帮我把绳子解开,我被绑了一夜的筋骨终于能舒展一下了,我跳下床,推开窗户就想爬树。

      “不行,你带我一起去。”夜香妹推开我,先上了窗户,爬上树,我听到她落地的声音。

      “真是。”我也爬上了树,往下一跳,结果因为太慌,摔到了地上。

      “摔疼了吧?”

      “恩。”我答应一声,才发现不对劲。

      “爸爸……”

      “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拖进去。”

      “不是啊 ,爸爸,我求你,让我出去,爸爸!”

      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

      鲍望春……

      枪火声已经响了整整几天了。

      这些天,闹得人心惶惶。

      沙发上爸爸抽着烟,他不再叫人捆我,而是亲自看着我。

      抽着抽着,他猛咳嗽了几声,玉卿姨忙递上参茶,拂着爸爸的背。

      “怎么这风寒到现在还没好?等到时日好了,我陪你去医院瞧瞧。”

      “没事,我的身体还好得很,不用去什么医院。”

      突然,“砰”的一声,客厅的大门被踢开了。

      21、
      一伙全副武装着的人大摇大摆的进来了,为首的是夏泽生。

      “你想干什么?”我站起来,挡在了他面前。

      “不干什么,就来看看你,周,家,少,爷。”夏泽生手里拿着枪,在我脸上拍了两下。

      “哗啦”一声,从厨房出来的夜香妹手里端着的甜汤掉在了地上,她愣在原地,突然就冲过来挡在我面前,“你想怎么样?”

      “你不要命了?”我小声的叱责她,将她拉到了身后,她又站回到了我的身旁。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又问他。

      夏泽生的手枪在我和夜香妹的身上来回移动。

      “你这是有何指教?”爸爸慢慢的站了起来,冲着夏泽生问。

      “我……”一看见我爸爸,夏泽生拿枪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他放下枪,大剌剌的走到沙发边坐下,“周老板我就是来看看而已。顺便也劝你看清一下这局势,这广州革命ZF是保护不了你们这些守法商人的,怎么样,前些日子扣了我们的枪,现在还不是放还回来了。”

      “哦,是吗?我看这仗还在打,这火炮声还没停,说谁胜谁负还为迟尚早吧?若是这炮火暂停以后,陈团长还能坐在我对面说这一番话,我想,那时我才应该考虑你说的问题吧。”爸爸含了一口参茶,有条有理的说着,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哼,你们姓周的,就只有周德识时务,怪不得他老说,你们周家的产业迟早会毁在周老板您的手里。”

      周德是三叔公,看样子,他果然是和姓夏的是一伙的。

      “家门不幸。”爸爸一声冷哼,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的放在了桌上。

      “周老板你也别这么说,嘿嘿。”夏泽生干笑了两声,却不敢再坐,“等这炮火一停,陈团长可能不只说这么些话这么简单了,您还是好好想想。”

      夏泽生挥挥手,那几个人也跟着他出去了。

      “咳,咳……”夏泽生刚走出门,爸爸就咳倒在沙发上。

      “爸爸。”

      “周先生。”

      我们急忙跑过去,玉卿姨喂爸爸喝下几口参茶,他才缓过来。

      “双喜,恩,不错。”爸爸拍了拍夜香妹的手。

      事情总算过去了。

      枪声、炮火声、都没了,空气一下子静得可怕。

      夏泽生没有再来过,那个陈团长也没有来过,听人说好象是跑到香港去了。一场动乱就这么平息下来了。

      走在街道上,街道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只是多了一些坑坑洼洼,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曾经发生在它身上的事情。

      我甚至一度怀疑,那场动乱是否真的发生过。

      我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座小楼。

      这里依旧冷清得很,鲜有人经过。

      东时路,319号,门锁着。

      这难不倒我,就象上次一样,我一脚踢开了它。

      里面和以前一样依旧有床有桌子有炉子有书架……

      只是床 上的床单被套没了,

      桌子上的报纸没了,

      炉子上的壶没了,

      书架上的书没了,

      原本住在这里的人没了……

      桌子还有一样东西,孤零零放着一张纸条,写了两个字:
      勿念!

      勿念,这一刻,我才相信,鲍望春是真的走了。

      这事过后,爸爸不再让我去念书,决定让我去船行学习,以后好逐步接手家族的生意。三叔公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外面已经出了通缉他的告示,也曾经有人在家里来调查过,可也是做做样子而已,用爸爸的话说,以我们周家在广州的实力,他们是不敢动我们的,除非,他们放弃了广州经济。

      自从跟着爸爸去船行学习以后,整天都很忙,相比之下,阿谦守义倒闲得很,时不时的来拉我去听戏,去喝早茶,我好象又回到了认识鲍望春以前的时光,不同的是只是忙了一点,也多亏了阿谦守义,我忙里偷闲的工夫倒学精了。

      夜香妹最近好象越来越多次出现在我们家,而且过年也是在我们家过的,看得出爸爸和妈妈还有玉卿姨都很喜欢她,自从那一次以后,我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我,只是我……

      只是我还是喜欢鲍望春,即使他走了,但是我心里总觉得他还会回来,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这么想念他吧,一到晚上,我就会不自觉得坐在书桌前,乱写一通,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或者就只单纯写着他的名字……

      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

      ……

      我讨厌起每一个下雨天,因为到了这一天,我觉得我的左肩窝,也会隐隐作痛。

      ……

      1925年,这个夏天依旧闷得很。

      省港工人罢工已经有好多天了,每一天都闹游行闹示威,爸爸为了这事已经和妈妈去了上海,都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回来。

      今天好象特别的闷,特别的热,心里七上八下的。

      “赐官,电话。”楼下好姐叫我。

      “喂。”

      “赐,官,赐官。”电话里是阿谦哽咽的声音。

      “怎么了?”我的手莫名的抖了起来。

      “守义,守义,出事了。”

      电话掉在了地上。

      等我赶到医院时,阿谦已经到了。一看见我,他就扑了上来,抱着我哭得淅沥哗啦。

      “怎么样了?守义怎么样了?”我急切的问阿谦。

      “还在抢救,大夫说,说有危险。”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一时摸不清头脑。

      守义的爸妈—刘叔叔刘姨也来了,刘姨脸上的大红妆已经哭花了,头发松乱,那声音听得我的心一阵阵生疼。

      林道美也在,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埋着头大哭,那件干净的蓝色小衫上满是血迹,模糊成一团,刺眼得很。

      我快步走过去,想问她些话,我手刚触及到她的衣服,她就发狂一般的大叫,“死人了,血,好多血,啊,血,死人……”

      她突然就站起来,往外跑,我想抓住她,却被她狠狠的咬了一口,松了手。

      “给老子追,出什么问题老子要她偿命!”医院长长的走廊上,刘叔叔对着手下人怒吼着,全然不见平时的风范,他扯住了一个医生的领子:“给老子用最好的药,最好的!”

      他只有守义这一个孩子,而我也只有守义阿谦这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这个时候你瞎说什么?什么问题?”刘姨拉扯着刘叔叔的衣服,被刘叔叔搂进了怀里。

      “赐官你手怎么样?”阿谦也哭得没了样子。

      “我没事的,守义也一定会没事的。”我抱住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从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生命会变得摇摇欲坠。

      我知道,现在我不能慌,我若是慌了,阿谦的精神肯定也会支持不住,可是眼泪还是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抱紧了阿谦,眼泪却越流越急,我强压住内心的慌乱,一边给他安慰,一边又催眠着自己。

      医生、护士慌慌张张的来去进出,脚步声从未断过。

      过了一会儿,阿谦才稍微平静下来,在我肩头小声的抽泣,他站直了,想离开我的怀抱,我又将他拉了回来,不想让他看见我在哭。

      “对了,赐官,我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了。”

      “人?谁?”

      阿谦说出了一个我想不到的名字:“鲍望春。”

      “鲍望春?”我一惊,一把推开他,紧紧的捏住了他的双臂。

      “你说你看见鲍望春了?”

      “赐官你也哭了?”

      “我问你,你说你看见鲍望春了?是不是?”我摇晃着他的身体。

      “是啊,就在我来的时候,在沙基那边,我在车上和他打招呼他不理我,看样子他好象和闹事的工人是一伙的,应该还是个小头目吧。”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在那?

      小头目?

      鲍望春,鲍望春!

      突然间脑内一片空白。

      “你先留在这,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我让阿谦守在这不要出去,然后跑出了医院,
      阿青见我脸色不对,也赶紧跟上了。

      上了车,吩咐老何:“马上带我去沙基,马上,越快越好。”

      可能我的样子吓到他了,老何愣了愣,却不动手。

      “愣着干什么?快啊!”我这句话是用吼出来的。

      “少爷说了,你还不快开车。”阿青急忙催促老何。

      “哦,好,好。”

      车开动了。

      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人人都神色慌张,匆匆忙忙。我留心观看每一个从车旁经过的人,希望能看到那一张我想念的面孔。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到底有多久没见到他了,他就这样突然的又闯进我的生活。

      路两旁的商店早已关门,门面上,墙上都贴满了用醒目的颜色写的标语,可是我不在乎也不关心那些。

      “少爷,车开不了了,人群往这来了。”快到沙基,司机放慢了车的速度,前窗里,人潮向这边涌来。

      “停车。你就在这等着。”我叫道,准备下车。

      “赐官,你要下去?”阿青一把拉住了我,想要阻止我下去,“出事了怎么办?很危险的,那些洋人乱开枪,要是象守义少爷那样就完了。”

      “你怕的话就在车上等我。”我甩开了阿青的手,开门下了车。
      整条街上都是人,拥挤着往我身后的方向走去。空气里烟雾弥漫,烧焦的东西散发着辞鼻呛人的气味,地上到处都是报纸烟盒垃圾。

      我咳嗽着一边用手驱散眼前的烟雾,一边往前走。

      “赐官。”阿青追了上来,跟着我。

      “你注意帮我看鲍望春,一看到他马上告诉我。”

      “是,赐官。”

      男男女女,学生工人,一个个喊着口号,快速的从我面前走过去,在他们庞大的队伍面前,我渺小得简直就象一只蚂蚁,看样子整个广州城的起码已经瘫痪了一半。

      穿着黄色军衣的军人排列整齐朝着与人潮相反的方向,冲奔而去。

      远处,响起几声枪声。

      人群一下子沸腾开了,原本只是走着的游行队伍都奔跑起来,好象一股奔流的洪水一般将一切淹没。不少人跌倒在地,后面的人就踩踏着跌倒的人往前跑,刺耳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一下下撞击着我砰砰乱跳着的心。

      军队加快脚步,奔向枪声源头。

      混乱中,我踉跄着跑向每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拉扯住每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可是不是,不是,全都不是。

      枪声大如霹雳,变成扫射的声音,还伴随着手榴弹的轰炸声,我心乱如麻,鲍望春你到底在哪?

      “死人了,死了好多人!”人们叫喊着,甚至哭喊着,开始慌不择路。我依旧朝前走去,不远处石弹纷飞,震耳欲聋。

      “赐,赐官,那,那儿。”阿青激动的指着前方的一个男人。

      那背影真是象极了他,可是,是他吗?

      顾不得许多,顾不得考虑是不是他,我发狂似的跑过去,将他拉转身来。

      “鲍……”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正带着惊讶看着我。

      果然,果然不是他。

      我深呼吸着,试图控制自己,努力不让自己掉下眼泪来,现在不是时候,我得找到他,得找到他。

      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角润得让我发慌,四周凄厉的叫声,让我不知所措。

      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鲍望春……

      我究竟要将你的名字念上几遍才能见到你?

      人群里,我下意识握住了身旁的一只手。

      这只手,我以前握过,很厚实,很温暖,每一根手指都很修长,十指相扣时会有滑滑的很舒服的感觉。

      我将手指滑入他的指间。

      “鲍望春。”

      我转过身,终于完整的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怔怔的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

      “鲍望春。”我又念了一次他的名字,好让自己相信他确实站在我的面前,就在我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他愣愣的看了我好一会,脸上才有了表情。他焦急的道,“这里很危险,英法军警就在后面,你快走。”

      我上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你怎么不呆在家里啊?出来干什么?象你这样的公子哥现在就该乖乖的呆在家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离得这么近,近得我能感受得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担心我吗?

      鲍望春你在担心我吗?

      既然这样,你又怎么会不懂我的心情呢?

      “阿青去找几个人来,快。”我吩咐阿青,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还是去了。

      “跟我回家,现在你马上跟我离开这。”我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在他心里很重。

      果然,他立马挣脱出我的怀抱,正色对我说:“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绝对不会走的,你马上给我回去。”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我又将他拉回怀里抱住,他挣扎着,我抱得更紧。

      “周天赐,这不是在玩,你听我说好吗?”

      “听你说什么?我不想听。”

      “难道你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吗?我怎么能留下他们?”

      “我什么也听不见,我现在能听见看见的就只有你。”

      “你……看来只有我走了你才会走。”

      很轻易的,他就挣脱了我的怀抱,在我还沉浸在那个身体的体温时,将我擒拿住。

      “我倒忘了,你以前是个军人。”我不想笑,可是仍然笑了,“你有本事就我这手给折了。”

      我管不了一只手已被他擒住,整个身体向他倒去,他连忙接住我,我们一起摔倒在了地上,我将他压在了身下。

      “周天赐!”他生气了,对着我吼,“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现在这时候我不能走,你放开我。”
      他推开我,我又压上去,死命的压上去,任他踢我,打我。

      “赐官来了,来了,现在这时候人真不好找。”阿青终于回来了。
      “把他给我绑起来。”我这才从他身上爬起来,四个大汉围了上去。

      他的功夫果然还算好,竟然让他们近不了身。

      “谁把他绑住,这6百块钱就是谁的了。”我冷笑着掏出了六百块钱,举在手里。

      “先生这时候我们可是在玩命。”其中一个大汉道。

      坐地起价?好。

      “你们说多少就多少。”

      果然,钱真是个好东西,鲍望春被绑得结结实实的。

      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管别人的闲事。将他扔进了车里,把车窗帘子拉上,我坐在了他的旁边。

      “开车,回家。”

      “天赐,放开我,让我下去。”

      他又开始挣扎,力气很大,脚踢在我的身上,我的心痛得发酸。我随即压了下去,将他笼在我的双手里。

      “周天赐!你听见没有?”他吼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焦急有顾虑有无奈有恨意。

      你恨我吗?没关系,随便吧。

      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也想让他听清楚:“鲍望春,除非我死,不然,我不会放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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