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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棘、医生 ...

  •   二.
      *
      做完一台长达八小时的手术后,傅姜全身上下都是酸疼的,直接瘫倒在了休息室。今年的病人尤其多,从前还能抽出时间锻炼,现在除了休班也基本就待在医院了。医生,真是个容易猝死的行业。

      冬日的阳光冷冷清清地斜切进来,微风将窗帘撩拨轻轻荡漾,桌上搁置的细口白瓷花瓶里随意地插着几枝绿竹,给室内增添了一抹温柔的色泽。

      傅姜躺在沙发上,阖眼了半晌便陷入了睡眠,身上的隔离服还没来得及脱,里面的衬衫也因为斜倚的姿势而挤出了些凌乱的褶皱。他睡着的时候眉尖也是微拢成川形,嘴唇抿成一个许些薄情的弧度,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身上被披上了层薄毯,伴随着同事陈臻的咕囔,“又这么睡着了,你这人真是一把年纪了也不会爱护自己的身体,着凉倒下了谁来顶你,真是……”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寰宇低垂,夜如泼墨。后知后觉的凉意侵袭着四肢,他随意批了件外套走出休息室,忽然想起晚上有一个病人家属预约了来商谈治疗方案。

      依稀记得是个患骨癌的男孩。带着他来的应该是姐姐,很年轻,看上去还是学生,一直脸色惨白,神情飘忽,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多少。

      从美利坚读完MD后傅姜就留在了S大附院,丰富的临床经验与镶金的学历让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骨科主治医生的交椅。这些年来,他接收过不少骨肉瘤的患者,与这个男孩情况相似的不胜枚举,更有甚者他都接触过。这是一种病发率极高的癌症,五年生存率仅有40%,而相较于其他恶性肿瘤,它的发病机理到现在医学界都没有答案,案例也并不算多,投入的科研经费就相应缩减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见惯了生离死别,反倒能坦然面对人间疾苦。

      傅姜想着,穿过夜晚寂静的回廊,快步向诊室走去。

      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偌大的医院没了白天的嘈杂,愈发肃穆安静。偶尔传来金属制品叮铃碰撞的声音,水阀开合冲刷厕所的声音,还有皮鞋踢踏在地板上的摩挲声。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一点呛鼻,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灯光是泛着幽蓝的冷色,映在光滑可鉴的塑胶地面,人影模糊,摇曳不定。

      走廊尽头的医疗椅上不声不响地坐着一个女孩,周身被埋没在阴影里,傅姜一时恍神没有留意,差点被吓了一跳。

      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有些不悦:“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
      林依寒在冰凉的座椅上靠了很久,还是没见到医生的踪影。此时电子时钟正好显示八点十五,红色的数字让她很不舒服。想到血液。

      对方走路的跨幅大且轻,以至于当深棕色的软底皮鞋交错着映入视线时,她才意识到是医生过来了。
      目光缓缓游移而上,是笔直挺括的黑色长裤,长及膝盖的白褂,外面还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卡其色风衣。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面部是刀劈斧凿般的轮廓分明,气质却是清冷如霜,令人心生畏怯的不容接近。

      是之前聊过的医生吗?似乎是的。但那时她的世界一片灰败,大脑完全无法运转,连对方什么模样都没记住。

      只记得似乎姓傅。傅医生。

      她忙不迭从阴影中跳出来,这突兀的举止让对方微微蹙起了修长的眉毛,“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您。”

      “您是不是太累了?我……明天过来也是可以的。”

      眼前的人好像脾气不大好,但据说是S大附院治疗骨癌医术最好的医生了,难免有些架子吧。做医生的都很累,她亦是能理解的,何况这个人今后便是小然的主治医生,总归要笑脸相迎的。

      医生眉眼间的倦色清晰可见,眼窝浮着淡淡一层青黑,听了她话的轮廓有一霎柔和。

      “不必了,令弟的情况最好还是现在就确定治疗方案,不容拖沓。”说着有些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还有其他监护人吗?”

      林依寒苦笑。她这两天极其混乱,还没有做好跟母亲托付此事的心理准备,碰巧母亲近日外出,不如缓一缓再告知她。

      她摇摇头:“傅医生,您有什么就直接跟我说吧。”

      坐诊室里,傅姜调出病人的CT和扫描件,点着骨骼部位的阴影道:“我昨天也跟你说过了,你弟弟现在这里有一个肿瘤,且伴有部分的骨破坏和局部疼痛,已经能确定是骨肉瘤的病状。病因比较复杂,我们目前给不出确切的答案,但你弟弟的情况应该属于骨骼发育过快导致的基因变异,我建议的方案是化疗结合根治性手术,也就是截肢,这样能够比较彻底地切除瘤细胞。”

      截肢……???

      小然还那么小,个子都还没窜起来,骤然失去一条腿,对他的打击该有多大?那样一个乖巧沉默的孩子,如何面对同龄人的嬉笑嘲讽?

      “有没有保守些的治疗方法?”林依寒觉得自己的声线在细细颤抖。

      “有条件的患者我们会建议做局部广泛切除而保留肢体,但你弟弟的肿瘤离躯干比较近,如果不及早切除会给后续带来很大风险。所以我的建议还是手术截肢。”

      傅姜谈起业务相关的问题时严肃而认真,目光褪去了方才的冷硬,以一种医者的关怀姿态投射向年轻的女孩。

      “但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你也回去和你弟弟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然后办理入院手续,我会提前安排术前化疗。”

      “……好的。我明白了。”

      ***
      南方的冬天是那种阴柔的寒冷,像绵密的细针扎进皮肤的每个毛孔,又像液体倒流进血管的冰凉滞涩。

      清晨醒来的时候,天边沉甸甸地坠着乌云,看上去大雨将至。

      因为就自己一个人住,傅姜的公寓布置的很简单:两室一厅,北欧风格的冷调家居与素白的墙纸相得益彰。此刻窗外的积雨云连缀着整片天空,给室内也蒙上了浓重的暗影,更显冷清。

      今天休班,但生物钟还是准点地把他叫醒了。

      傅姜半寐着双眼,心情也随天气的恶劣而急转直下。

      压抑。末□□近般的压抑。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的压抑。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浮现了那个骨癌男孩的家属。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又高又瘦,在寒风里显得单薄无助,本该青春焕发的脸庞却笼罩着过分的忧愁与世故的早熟。

      只有她一个人带着弟弟来看病,不免令人心生疑惑。

      他还记得男孩腼腆地叫他医生叔叔,脸颊荡开一个小小的梨涡,眼眸和头发皆黑的发亮,是天使一样的孩子,怎么就得了这种可怕的病。

      这世道轮回就是如此可笑,上帝总是偏爱亦或是嫉妒出众的人,比如这个孩子,比如……母亲。

      时间如落雪一般,总会将地面上的印记覆盖,再看过去就又是一层干净无瑕的新雪了。谁也不知道被埋葬的究竟是什么,直到太阳将积雪都烤炙融化,才渐渐露出些端倪。

      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有新消息。是叫作林依寒的女孩子,傅姜不久前把自己的号码给了她,以便联系。

      “傅医生,住院手续也都办妥,明天就会过来,谢谢您的照顾了。”

      他照顾她什么了?清晰利索的几行字,傅姜盯了许久才缓缓回复:“好的。”

      神差鬼使的,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他点进了她的朋友圈。最新显示的动态是一张全英文截图,她配字道“梦想成真的感觉太棒了!<笑脸>”

      伯克利金融硕士的offer,时间是一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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