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晚啼

1、凛冬、陨落

　　一.
　　叶依寒走出s大附院时已经很晚了，深冬的寒风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与痒意，更多的却是渗入骨髓的凉。她左手牵着叶依然，右手紧紧捏着化验单，用力到指尖在肉里嵌出凹槽。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世界颠倒了、倾覆了，眼前的景象悉数崩塌瓦解，肢体被撕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骨架与残渣。

　　也有那么一瞬间，她闭上眼，世界仍安然无恙地在手心酣睡，沉静的时光里只有呼吸平稳绵长。
　　“姐姐，疼……”

　　委屈的声音恍如从另一个时空里滑落，叶依寒空洞的目光逐渐对焦，这才发现自己把小然的手攥的太紧了，孩子细白的手指都泛着层薄红。

　　身旁的男孩裹着暖厚的围巾，个头才到姐姐的腰腹，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一双眸子灿若星辰，此刻却弥散着些水光，让人心生怜爱。

　　叶依寒的心狠狠往下一沉。命运是何其不公，何其造化弄人，上一秒刚拿到伯克利金融专业的offer，梦想着似锦前程，下一秒就被一巴掌打回现实，冰冷的化验单龇牙咧嘴地嘲讽着失魂落魄的人，丑态百出。

　　医生淡漠的口气还兀自回荡耳畔，她从一堆专业术语里挑挑拣拣，拼凑出了小然病情的严重性以及后续大致的治疗方案。前段时间小然一直喊腿疼，母亲漠不关心，她忙着申请公费出国，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普通的生长痛，直到留学的事尘埃落定，她才发现弟弟已经疼的快走不了路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独立要强的女孩子，家境尚算殷实时不挥霍无度，家道中落时更是没脸皮伸手要钱。就算是父亲因债务纠纷锒铛入狱，母亲整日怨声载道时她也未曾对生活彻底悲观过，只想着自己一定要闯出一条亮堂的道路。

　　怎么一切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呢？

　　她叶依寒自诩二十三年来活得问心无愧，勤勤恳恳，不求命运眷宠，但至少咬定的事就一定会付诸实践，无论有多大阻力。一颗年轻温热的心脏尚且承担得了生活的倾轧，让她铆足了劲也要争取一个留学的名额，何况是拥有全球顶尖的金融院系的伯克利。为了去美国读书，她是怎样把自己逼的焦头烂额食不暇饱。

　　现在她怀疑自己错了，错的离谱，就算她有资格去美国又如何，成为人中翘楚又如何，所有的荣光加起来都不及亲人平安喜乐重要。

　　有时也会怨恨。父亲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神祗轰然倒下，她这才意识到从前所有的优越倘若失去了依傍便分文不值，怎么能不心生苦楚。

　　是她过于专注预设的目标，又不擅同刻薄挑剔的母亲言辞，以至于这么多年连家中的变化都不曾觉察：父母的争吵愈演愈烈，父亲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母亲愠怒的越来越频繁，风暴酝酿，只有她站在台风眼内，无知无觉地经营着前途人生。

　　还有一个原因——林依然是父亲的私生子。母亲虽明面上不多说，但心底到底是膈应的，父亲入狱后就更对他冷眼相看，这也造就了他小小年纪就隐忍沉静的性格。

　　小然对于家中唯一待他好的姐姐服帖依赖，从未提过任何令两方为难的要求，可她终究是太自私了些，骄傲的心狭窄的放不下任何多余的人。

　　也许正是家庭给予他的关怀不够，他才会……才会……不是说病发和环境有一定的关系吗？

　　她不敢想，内疚像猛然沉入水面的巨石，排山倒海地要把她掀翻。

　　那是她的弟弟啊。她血浓于水的至亲，三岁时才被接回来的玲珑剔透的小人儿，黑曜石般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你，睫毛小扇子似地簌簌抖动，乖巧沉默地令人心疼。

　　也早熟地令人心疼。

　　百万分之三的几率，相当于抛掷二十二次都是正面的硬币，降临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身上，而他还懵懵懂懂，一无所知。

　　巨大的夜幕笼罩着这座城市，横跨江面的高架桥上车辆仍堵塞着向前挪动，车辆湮没在璀璨的灯光里，像缓慢流淌的银河，承载着城市的繁华血脉。

　　而她周身的血液，随着烈烈寒风的呼啸，一点一点，冰冷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