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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界、审视 ...

  •   三.
      *
      傅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莫名其妙多了个鱼缸,玻璃球状的样式,隔着层透明的介质,两条金鱼拖着长尾在游弋缠绵。

      “怎么样,我送的鱼不错吧?”

      戏谑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傅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的一个科室的同事,陈臻,上次送了盆花,这次又送了缸鱼,随叫随到无微不至,若不是清楚好友底细,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同性恋

      他叹了口气,顺手捞起挂在后背的工作服一丝不苟地穿上了,抹平压出的褶子后复坐下来,腿随意地交叠着,和陈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别总把你的闲情雅致带到医院,工作的场合要严肃些,再说这里的环境也不适合养鱼吧。”

      “哎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臻笑嘻嘻的,“傅姜,我真受够了你这刻板无趣的男人,天天都过的跟苦行僧似的,敢问除了工作你还想着别的吗?怪不得找不到老婆,一把年纪了还单着,好心给你介绍女朋友还推推搡搡。唉,跟你同岁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真是敬业的白衣天使,医疗界的高岭之花,啧啧啧啧啧。”

      傅姜心里腹诽:35岁很老吗?明明是男人事业的黄金期。不免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才是满嘴跑火车,我的私生活何时需要你来插足了?有空在这插科打诨,不如多跑跑前台,苏护士都要望眼欲穿了。”

      “不敢不敢,老婆管得严。早上还要出诊,我先走了。”说完就矫健地跑远了,长白褂撑着微胖的身形,活像筒翻滚的卷纸。

      天知道苏护士为什么把这欢乐青年当男神。

      傅姜有些放空地倚在皮椅上,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浸没在阳光里。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天空是水洗后的透亮,一线淡淡的金色流泻进窗棂,将点点尘埃颗粒笼罩在光影之中。

      忙碌的生活给予他唯一的休息活动就是睡觉,每天交班、查房、会诊、手术连轴转,很少有这样安稳坐着的时刻。

      当然也只是片刻的清闲,一会儿还有一台小手术,忙完了这个星期也差不多结束了。他在考虑周末要不要给自己放个假,出去放松放松。

      护士过来喊人进手术室了,傅姜立马起身去准备间,换上隔离服和无菌口罩,流星飒杳地奔赴向属于他的舞台。

      **
      叶依寒知道,美国,是肯定去不成了。

      弟弟要有人照顾,住院治疗也需要钱。

      她感觉愤懑而无力。父亲还在监狱里,距刑满释放还有三年。父亲的罪名不大不小,刚好让这个家庭蒙上第一层灰。

      随后,公司破产,至亲患病,一桩一桩接踵而来,灰尘终于积成污垢。

      倘若四年的心血割舍不要也罢,她还年轻,也有实力,还有机会闯荡一番事业。但小然怎么办?他还不知道自己病的有多严重,只当是同往常一样的小毛病,多住几天院就会好的事。身为姐姐,她要怎么跟他说,怎么保护他,怎么让他不受到伤害,配合治疗?身为女儿,她要怎么维护这个家庭的平衡,怎么与母亲相连一心?

      沉默的氛围中,叶依寒敏感地嗅到了姐姐的惶惶不安,他趿拉着小熊拖鞋来到姐姐身边,与她并肩而坐,半晌无言。

      “姐姐,我的腿好痛,这里肿了好大一块,我是不是生病了。”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医院啊,之前约好了和别的小朋友一起去打篮球,我想快点好起来。”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你理理我呀。”

      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她,带着孩童式的懵懂无知,叶依寒伸出手抱住他,将啜泣悉数吞咽,泪水入喉,阵阵苦涩发疼。

      “明天就去医院让傅医生给你治腿好不好?小然乖乖听话,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就能和朋友一起玩啦。”

      小然的床位在回廊的转角处,同房的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由母亲看护照料。

      男孩极其瘦弱,头发因为化疗的缘故几近脱落,苍白的手腕还打着点滴,筋脉凸起,肩胛骨深陷,宽大的病号服里空荡干瘪,看到有人住进来也不说话,兀自低头玩着手机。

      男孩的母亲倒是很热情,扬着嗓门招呼着林依寒:“这是你弟弟吧?长得可真俊!”

      “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林依寒还没客套回去,只听男孩突然斜乜着小声嘟囔了句,把母亲吓了一跳,狠狠剜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你!”

      男孩撇嘴,眼里却浮着层水光,肩膀微微有些抽动。到底是心疼儿子,母亲连忙百般安抚,转眼便把新来的姐弟抛之脑后。

      林依然一直乖巧地站在姐姐身边,目光沉静地掠过嘀嗒坠水的吊瓶,细长的输液管,推车上的机械和器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护士利落地进来安置床位,林依寒就帮忙把小然的一些随身物品取出来放好,听护士吩咐住院事项。

      “待会傅医生会过来查房,明天就可以做例行治疗了。”常年辗转于儿童病房,护士温柔地摸了摸小然的头,“小朋友乖乖听医生的话病才能好,知道吗?有事按床头的这个按钮,我们立马过来。”

      随后,她移动着手推车走向内床的男孩:“806号床该做化疗了,准备一下。”

      男孩的脸顿时冷下来,强装镇定的神色掩饰不住慌乱的惨白。

      母子二人走后,小然不声不响地坐在床沿,鹿儿般湿润的眼睛里闪过受伤的神色。他开口道:“我是不是病的很严重?”

      林依寒知道终究是无法隐瞒,她轻轻叹了口气,蹲下来拥住他:“姐姐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一直陪伴在你身旁。”

      ***
      忙碌了一天,林依寒心力交瘁,不觉靠着床边睡着了。于是傅姜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夕阳将天空烧的火红,病房内流淌着暖黄的色泽,披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半身洇在光晕里,眼睑低垂,投下一小片睫毛的暗影。

      林依然望着窗外的风景,脸庞流露出几分残忍的天真。

      感受到来人的气息,他转过头勾出一个摇摇欲坠的笑容:“傅医生,晚上好。”

      “……晚上好。”大概见多了闹腾的病人,眼前的小男孩的懂事让他很是意外,语气也不由得柔软下来。“姐姐睡着了?”

      “嗯。”小然弯眸,伸出白釉般的手指在唇间比划一下,“她很累,所以我们不要吵醒她。”

      “就她一个人带你来医院吗?”傅姜轻声问,“你的父母呢?”

      “爸爸很久没回家,没有妈妈。”

      既然是这样的家庭情况,那为什么还能出国留学?傅姜不解,但也并没有再问下去。

      木讷如傅医生,医术高明兢兢业业,却说不出几句像样的安慰之词,只好掩饰性地咳嗽几声:“你坐过来,我现在给你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他将小然的裤腿掀开,修尖的手指轻柔地抚向肿胀的硬块,继而抚遍全身,微微沉吟了下,眉毛折起,被冷白的灯光打亮。

      “要截肢吗?”小然问。

      “嗯?”傅姜回神。

      “姐姐和我说了,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意吗?截肢的话,可能会好的彻底一些。”

      “既然如此,那就截吧。”男孩似乎是倦了,和衣躺进了厚厚的医院被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傅姜靠在墙壁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眸瞳幽深。

      冬日的天总是黑的格外早,彼时交谈还是鎏金漫天,现在已是暮色四合。傅姜正欲起身离开,背后细细的声音令他脚步一滞,“傅医生?”

      叶依寒悠悠转醒,几缕头发还凌乱地堆在额头,余光瞥到那个颀长的背影后有点心慌。自己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医生都准备走了,会不会是生气了?他给小然检查过身体了吗?

      她红着脸,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是你弟弟让我不要叫醒你,不必自责。”傅姜的语气漫不经心里带着点淡漠,“出来说。”

      夜晚的住院部意外的安静,也许是寒冷令人疲于动弹,也许是疾病摧垮了人的意志,仿佛所有人都在沉睡一般,只有偶尔忽闪而过的白色衣角与车轱辘碾压在地板上带出的声响。

      这几天温度在极具下降,直逼零度的边界,天气预报报道后半夜有雪。

      傅姜依然披着款薄风衣,从不畏冷的人竟也被冻的手指青白。他收紧了束腰,对林依寒说道:“明天做一个前期的检查后化疗就能开始,我们会采取措施尽量遏制肿瘤的繁殖,再结合令弟的身体接受情况安排手术,在这期间最好有人全程陪护,对饮食也要多加控制,少吃刺激性食品。”

      接着又嘱咐了些零碎的注意事项,林依寒听的极认真,末了沉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傅医生。”

      “你不用总是谢我,本职工作罢了。”傅姜道,“今晚要待在医院吗?”

      “不了。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再正式过来陪护。”

      傅姜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还是学生?”

      几乎是同时,叶依寒的眼睛黯淡下来,嘴唇的颜色浅的看不见。

      “嗯,大学刚毕业,本来是要出国读研的,不去了。小然病的这么重,我必须留在国内照顾他。”

      傅姜又想起了那张截图,那些英文字符有如美丽却带刺的藤蔓,扎的人心口密密匝匝地疼。

      “你弟弟方才跟我说,你父母……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还是希望有年长的监护人过来,你不必事事亲为,而且你一个女孩子,会有很多力不从心的时刻。”

      “小然和你说了?”林依寒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我父亲还在服刑,母亲外出办事没回来,这件事我都没告诉过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你的母亲。”

      眼前的男人专注地凝视着她,眉眼隽永而深邃,像是撒了捧寒星在清泉里,微光起伏,林依寒没来由地一阵心跳不稳。

      明明看上去是三十好几的成熟男性了,与人对视的时候仍能看见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仿佛从不曾耽于千度浮华,更不曾陷于万般泥沼,永远怀揣一颗永不泯灭的赤子之心。

      令人不忍欺骗,不忍错付,不忍回避。

      “林依然不是我的亲弟弟。”她低下头,望着地面时断时续的水渍痕迹,一直绵延到深不见底的尽头。“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生母生病去世,三岁才被送到我家。我母亲待他很不好,我怕他受到伤害,她连我生病也不会主动关心,何况是小然,告诉她又有能什么用?”尾音拉出了点愤懑的意味。

      林依寒和段瑛的感情一直不好。准确地说,她曾经也设想千方百计地讨母亲的欢心,是段瑛以冰冷的姿态拒绝了她的靠近,连问句“为什么”的空间都不曾给。无论她的成绩单多漂亮,家务活做的有多勤奋,母亲始终冷眼以待。对她如此,对小然更是可想而知。

      父亲起初是在中间调和的,奈何母亲软硬不吃,他又常常出差务工,只能在物质条件上最大程度地弥补对儿女的亏欠,但缺失的关怀岂是物质能够弥合的?于是长大的林依寒有了傲气,不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转而专注自己的生活,逼自己沉溺于知识的深海,也合上了那扇希冀温暖的心扉。

      她后来想,她为什么非美国不可,非要出去不可,真的是因为好胜心作祟吗?为了学院唯一的名额?也许有一部分原因被深埋在了地岩下,她不想再见到有关这个家庭的一切。

      她甚至都考虑好了,等她在美国根基落定,就把小然也接过来,他们姐弟俩这辈子一起生活。

      事与愿违,人世间多的便是事与愿违。

      “但她仍是你的母亲。”

      耳边却有一个极浅极淡的男声这么跟她说,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一句话,不经意间附着在她身上,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魄力。

      “也许你对她失望透顶,但你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拒绝她,这种做法并不聪明。”傅姜说,“不要把自己想的太强大,还没步入社会就能扛起生活的重担,成熟些,叶依寒。”

      “我先走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叶依寒怔松地站在原地,转瞬间傅姜已大步流星地离开,留给她一个逐渐缩小的模糊背影。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

      正如自己认真凝视他的第一眼,那块胸牌上简简单单的拓印——

      傅姜。

      性味辛辣,却为良药。

      她早已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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