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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狐悲 我惶然地跪 ...

  •   叶楚偷偷告诉我一个消息,公子肃被斩。
      我像是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之后却有无尽悲哀。公子肃是我父亲生前的朋友,关系很好。听说他曾还在慕容垂面前竭力替我父亲求情,差点也被牵累。也正是这个原因,慕容垂一直心有芥蒂,对他怀着戒心。
      替父亲平反的奏章,于慕容垂而言无疑是一桩心事,他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公子肃。可是慕容垂苦于没有证据。
      我猜想他后来肯定派过密探去公子肃府上,不然那份周章的初稿他是没办法得到的。慕容垂除公子肃是一定的事,就像当初除我父亲一样,罪名是拥兵自重。毕竟是功臣元老,公子肃能够活到现在是因为慕容垂一直都找不到好的借口。但是他要天下都是他慕容家的,容不得一个外姓之人来分享兵权,因而公子肃必死。
      而那份致命的初稿正是我让叶楚冒险潜入公子肃府里藏放的,也就是说,是我害死了公子肃,害死了我父亲生前的挚友。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即使没有我,慕容垂也迟早会杀他的,只是借口不一样而已。我只是求自保。
      可是转念间,我又觉得自己是如此虚伪。
      有时候我独自对着镜子,望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神情淡漠的人,一遍遍自问,这是我吗,是我吗?我为生存与报复已经不择手段了,我不再是我。拿一些身不由己的借口替自己搪塞,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悲。
      那日张公公忽然过来,说慕容垂指名让我过去为他沏茶。我知道沏茶肯定不是主要目的。可是他找我会有什么事?
      除掉公子肃的慕容垂似乎精神不错,坐在书房怡然自得地饮着茶。明媚的阳光射入书房,我静静地望着慕容垂矍铄精神的容脸,刹那间有些恍惚。
      慕容垂顾自用碗盖轻拂浮在面上的茶叶,小呷一口,眉头微舒。他忽然抬头望了我一眼,低笑:“你是和姝妃一起进宫的吧?”
      我微微一愣,答道:“是的,皇上。”
      “心里会有不甘吗?”慕容垂轻笑,目光犀利。
      我一怔,忙道:“是奴婢没有这个福分。”
      慕容垂轻笑:“当日皇后寿诞,你的表现可是极为出众的啊,难怪连老三都动了心。你迷住了朕最得意的儿子。”
      我一时失神,茫然地望着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晚老三便向我要你……”
      这个我并不吃惊,我知道那晚在众人面前跳舞的事让慕容农很是担心,他急切地向慕容垂提出来也是正常的。这也是我并不担心慕容垂会选上我的原因之一。可是这事,慕容垂他是什么态度?我忽然有些隐隐的不安。
      “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没有答复吗?”慕容垂淡淡地望着我,“因为朕并不想让你留在他身边。”
      我惶然地跪地,我听到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皇,皇上……”
      “如果你只是一般的女子,朕也许不会干涉。可是朕从未见老三为了一个女子这般慎重其事过,他甚至要朕赐婚。朕忽然有些怕,因为你太出众了,你的舞几乎迷住了全场。这样一个你留在老三身边,朕怕给他带来麻烦,也怕他玩物丧志。”慕容垂的声音有些清冷,“也许朕是自私了一点,可是朕也说了,他是朕最得意的儿子,冒不起这个险。”
      我面色惨白。虽然我知道我和慕容农未必能走在一起,可是今天听到慕容垂亲口来警告我,忽然之间感觉那些曾经憧憬的美好全部撕裂,不可逆转。哪怕只是痴想,也不能够了。
      心里忽然很是凄凉绝望,我真的要一无所有了吗?
      “如果让你离宫抑或赐死,朕怕老三会怨朕,况且你的确心灵手巧、善解人意。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了吧?”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满心凄楚。我心里的恨意在瞬间蔓延。他夺走了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们,现在他又要来夺走慕容农。因为他是九五至尊吗?一句话就是圣旨,抗旨者死。
      “明白了就好,起来吧。”慕容垂平和地说道。
      我慢慢起身,望着慕容垂低低地道:“奴婢明白,奴婢会有分寸。”
      慕容垂微微颔首:“朕会让皇后替你留意好人家的,不会委屈了你。该怎么回绝他,你也知道的。”
      我在心里冷笑。他自己不肯唱红脸,偏要来为难我。反正在他们眼里,区区一个宫女不过贱如草芥,可有可无。可是慕容垂,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即使玩火自焚,我也在所不惜!
      我回到千云居,不吭一声便倒在床上,闷头而卧。慕容垂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我恨恨地扯着被褥。
      我伸手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心中一暖。将军……
      一日,长亭又来找我,神色有些凄然,没有再提跳舞的事。我有些不解,不过也没心思去过多理会。
      她默坐在我房里。我正低头绣花,绣着一幅绿衣生前未完成的腊梅。我担心狗尾续貂,只是想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想一些问题。
      “轻衣姐,皇上已经做主,让我嫁给太子了。”
      长亭的声音听起来很哀伤。我不由一怔,任由尖利的绣花针头刺入指尖。太子和长亭?原来我真是一厢情愿啊,还让慕容烈去追长亭。又是一桩包办的婚事,一场宫廷之内的闹剧。
      我望着一脸无助的长亭,心里忽然有些心酸。即使贵为公主又如何,还是不能自主。锦衣玉食,却半分没有自由自尊可言。
      我慢慢吮吸着指尖的血迹,轻轻一笑:“那么,轻衣要恭喜公主即将成为太子妃了。”
      长亭茫然地望着我:“可是那样,我再也不能毫无顾虑地去找烈哥哥了不是吗?”她顿了顿,有些哀伤,“我跳舞给他看,可是他无动于衷,他不喜欢我了。”
      我淡淡一笑。傻丫头,日后你就会感激慕容烈的冷漠了。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不给你希望,是为了不让你有朝一日痛彻心扉。幸好你还小,你爱得懵懂,并不深刻。
      “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太子,他上次还欺负我……”她忽然发现说漏了嘴,便不再说话,脸上飞起红晕。
      我淡淡一笑,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我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你有那么多皇子哥哥,为什么独独去亲近烈殿下呢?”
      长亭甜甜地一笑,双手托腮:“小时候,其他皇子哥哥都嫌我爱哭,不肯跟我一起。只有烈哥哥他会来陪我玩,他说他也只有一个人,很孤单。那时候他个子小,老是被欺负,可是他从来不哭。他还说以后个子再长高一点,就可以一直保护我了。我们还常常去御花园的桃林玩耍呢……”
      桃林?我心中一动,所有所思。

      又是一年初春,桃林中一片姹紫嫣红。很奇怪,这里的桃花开得早,谢得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旺盛生命力。
      “高一点,再高一点,烈哥哥!”
      我坐在铺满花瓣的地上,抬头望着天穹中那只翩然飞翔的纸蝴蝶,又望一眼林中飞奔着的两个身影,淡淡一笑。真是快乐呢,没有一点杂质,单纯的快乐。
      跑累了,他们两个过来在我附近坐下,气喘吁吁。我看到两张通红的脸,在阳光下特别的兴奋。
      “风筝呢?”我问。
      长亭指着天空:“让它飞了,自由地飞,烈哥哥说的。”
      自由地飞?我心中一颤,侧目望着那个顾自用袖子擦汗的少年,所有所思。
      慕容烈回头冲我一笑,然后对长亭说道:“丫头,你就要成亲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不能像今天这样出来玩。所以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他起身,忽然银光一闪,长剑出鞘,他便在这一片林子中舞起剑来。白色长衫飘动,英姿飒爽,我和长亭都被其深深吸引。在他周身,桃花片片飞落,恍然如梦。
      满树娇红烂漫,刹那乱红飞溅,迷离而哀郁。
      “太美了。”长亭赞叹,伸出手,只一会儿,掌心便落满了粉红色的花瓣。她小心翼翼地拢在心口,轻轻地道,“谢谢你,烈哥哥。”眼底忽而闪过一丝忧伤,继而又笑了起来。
      我心里微微一颤。她为他跳舞,他为她舞剑,即使注定只能做兄妹,那也是很美的事。在这桃林之中,有过他们很多美好的记忆,这样似乎已经足够。有些事,不能圆满,未必不是好事。
      长亭偶然回眸,我看到她浓密上翘的睫毛上粘着几粒晶莹的泪珠,幸福而又哀伤。我忽然叹息,这样一个柔美单纯的女子,慕容宝会懂得珍惜吗?皇后心里大概也是有所顾忌的,可是不管她如何不舍与疼惜,终究没能阻止。可是慕容宝,那位对皇后耿耿于怀、丧女失妻的太子,他会好好呵护长亭吗?
      我在心里暗笑自己,连尊为国母的姑姑都无能为力,我又算什么?
      要离开的时候,慕容烈忽然在我身边低声道:“你曾提过,让我娶长亭,是为了断我的念吗?”
      “什么?”我身子微微一颤。
      “没什么。”慕容烈轻轻一笑,朝前走去。我看到他肩头正停息着一片桃花,分外妖娆。

      长亭还是热热闹闹地出嫁了,所幸,她不用嫁到很远的地方,只是从她原本住的地方搬到永和宫,成为那里的女主子。婚礼非常奢华铺张,仿佛是皇后竭力弥补着亏欠,既是对长亭,也是对太子。不知道慕容宝是否会领这个情。
      正是当日,冷宫里传出太子妃的死讯。没有人知道她的死因,也没有人会去追查。因为她是过期的,只是旧人,旧人而已。我不知道她在临死前是否听到了喜庆的乐声,若是听了,那在阴冷破落的冷宫之中该是多么凄冷。我记得她的嚣张跋扈,可是却很难去想象她的落魄,她的绝望。
      我的哀悼,是为兔死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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