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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花尘 我伸手摇了 ...

  •   入宫后,我依旧搬回千云居住。听说慕容农在慕容垂面前大加赞赏慕容烈,为他创造了很多机会。太子一事,于慕容农还是有所忌讳的。
      但是捣衣别院还是出了事。灵公主的病久治不愈,不幸夭折。太子妃发疯地找上绿衣,对她大大出手。彦嬷嬷为护绿衣,竟被活活打死。绿衣也一身是伤。皇后知道此事后严厉地训了太子妃,因太子妃出口顶撞、神智不清,被暂时关押在冷宫。太子慕容宝本是高高兴兴地等待父兄凯旋,怎料是这样一副情形?虽嘴上没说什么,对皇后必是心存恨意。
      我去探望了绿衣。一进捣衣别院,望着那一院的荒败,心里一凉。记得我走前该是多么富有生机的一幕。绿衣曾说我们都在漩涡的外头,怕只是一种奢望。
      对着严嬷嬷的灵位,我不由潸然泪下。不久前她还跟我说笑话,谁知就这样走了。一个老宫人生前没有什么亲戚,走时也是冷冷清清,乱岗草草掩埋。
      我进绿衣的房间,她正躺着。见到我想要起来,被我按了回去。我看到她脸色苍白,手脚冰冷,身边却没有一人照顾,不由有些心酸。才短短半月,她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她本是娇弱的南方女子,气质清冷,脱俗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却在宫里头虚度了光阴,也吃尽了苦头。
      我便留下来照顾她,晚上与她一同睡。我们谈起严嬷嬷都不禁泪流满面,绿衣更是心痛万分:“那么大年纪了一直跟着我,从没有过怨言,没想到最后还为我丢了性命。”
      我怕又引起她的悲痛,忙将话题岔开。她问了我出宫的事,我大致跟她讲了,但没提丁零人那一段,怕她受惊。她淡淡一笑:“看来,你们的好事也快成了,值得欣慰啊。”说着轻轻一叹,像是勾起了心事。我一度追问,她对我连连讨饶,最后终于开了口。
      原来在绿衣十岁那年与家人来北方逃难,正好碰上战争。她的家人全惨死在马蹄下,只有她幸运地被慕容垂救出。那一年,慕容垂正值壮年,勇猛万分。绿衣从此便对这位恩人十分敬重。慕容垂见绿衣娇小可爱,便将她带在身边,后又带入宫中。这么多年来,他们既是主仆,又是知己,一起赏花煮茶,谈论诗赋。
      绿衣淡笑着问我:“你知道我这“绿衣”二字怎么来的吗?”
      我略一思索,慢慢念着:“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你果然冰雪聪明。”绿衣淡笑,“这是一首古人的悼亡诗。他们都说,我与先皇后有几分相像。”
      我恍然大悟:“皇上思念先皇后,所以为你取名绿衣。”
      绿衣淡淡一笑,便不再说话。
      谈起这些时,我们心里又酸又甜,暂时告别现实的残酷。我只字未提太子妃的事,她也没有说。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绿衣气色好的时候,我扶她在院子里走走。怕她触景生情,这些日子我费力打理着院里的花草,倒也有些起色。我在绿衣脸上看到一阵欣慰,便也有些高兴。
      绿衣跟我说起南方的雪,她说:“南方的雪,似情人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不着痕迹。尚来不及回味,早已消失无踪,恍然若梦。”
      听得我非常向往。我说:“今年,我们倒可以一起观雪了。”
      绿衣微微点头,眼底却有一丝忧愁。她静立于院前,身姿纤孱,如弱柳扶风,梳云掠月。刹那间,我有些恍惚,好似她会如轻风般就这么消失离去……
      接下来便是皇后的寿辰。庆典排场很大,也和取胜丁零有关,此时的大燕国力富足,趋于鼎盛。我被叫去帮忙,于是常要两头跑。绿衣总劝我说:“你去忙吧,我这里不要紧的。”
      我看绿衣神色渐渐好转,又实在抽不开身,便隔个两三天去看她一回。
      入宫后,不能时时见到慕容农,我心里亦有些惆怅。倒是有几回见到了慕容麟,他不知我出宫的事,但见到我还是有几分欣喜。我敷衍了几句,便离开了。他也不纠缠。
      百鸟朝凤的舞已经定了下来。一晚,凤舞只叫来我和红姝、琼蓝、从安几个道:“皇后娘娘有意替皇上纳妃,私下让我物色几名。我看你们几个较为出色,百鸟朝凤后你们再独自表演一个舞,能否被皇上看中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但记住,不能丢了我千云居的脸!”
      “是。”琼蓝、从安都是一副赧然、兴奋的模样,喜形于色。红姝虽没有过多地表露,恐怕也是十分上心的。
      我心里却觉得有几分滑稽、荒唐,我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不知该不该把我和慕容农的事暗自告诉凤舞。但一想有红姝她们几个费尽心机,我也没机会胜出,更没可能被慕容垂看中。不如先瞒下来,免得多生是非。
      红姝这些日子要忙于准备,对我倒是客气了不少。我也笑脸相迎,我们显得客套生疏,却似乎没有了先前那种咄咄逼人。
      有一晚练舞回来,出奇的冷,忽然听见几名舞姬们兴奋地叫着:“下雪了,下雪了。”
      我在窗外看到空中飘着鹅毛般的雪花,大地白茫茫的一片。想起绿衣来,我匆匆换上衣物,拿来些热乎的食物,撑着伞赶去捣衣别院。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极其滑,我摔了几次,膝盖都破了。
      终于到了捣衣别院,我顾不得身上的雪,推开掩着的门,径直去找绿衣。
      “姐姐,今晚下雪了。”我有些兴奋地跑进去,双手呵着热气,“你起来看看吧。”
      叫了几声不见动静,我有些着慌,忙走到床前,看到绿衣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没有一点生气。
      我伸手摇了摇她,感觉她的身子异常冰冷。我心里一沉,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向她的鼻间,终于颓然地跪倒在地。
      我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这么走了吗?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就走了?几天前还说好一起看雪的,怎么就……
      “绿衣,绿衣……”我低声绝望地喊着,耳边想起那句“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无限哀戚。她真的这么走了吗?不着痕迹,恍然如梦,说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她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绿衣的死终于惊动了慕容垂。那日,当看到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绿衣生前的房间里独自孤坐,神色呆滞的时候,我心中一动。他一坐就是一整天,将所有人轰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
      他的脸上没有过分哀戚,平静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思念。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是静静站着不敢打扰。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近侍的张公公过来催了几次,一脸焦急。见慕容垂没有任何反应,他便朝我使了一下眼色。
      我会意,走近了,低低地劝道:“姐姐已经去了,皇上还是保重龙体要紧。”
      慕容垂淡淡望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眼里的一丝泪光。他叹息一声:“你怎么能明白呢?你不明白朕和绿衣之间的感情。她既是朕的女儿,又是朕的知己。她走了,今后谁来陪朕赏花喝茶,谁来让朕开怀大笑?所有人在朕面前都是小心翼翼、阿谀奉承,只有她最是知心。”
      我轻轻地道:“姐姐就像天上的仙子,冰雪聪慧、不染凡尘,是专门下凡与皇上结这段尘缘的。如今缘尽,她也要回去了。”
      慕容垂对我这新鲜的说法倒是有些反应,他呆呆地喃着:“缘尽,缘尽……朕太自私了,独占了她十几年,浪费了她大好青春,却还没来得及替她找到归宿……”
      我心中一动:“姐姐她……是心甘情愿的。”
      慕容垂深深望了我一眼,问道:“你是第一个知道她走的,她有留下什么话没有?”
      我心中一动,转念间轻声答道:“姐姐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皇上,她说她走了,皇上就喝不到她亲手干制的花茶。她还口授了一些秘诀给奴婢,让奴婢替她继续为皇上煮茶。”
      慕容垂深深叹息一声:“她总是替朕想着,临走前也不忘朕啊。这个傻丫头,傻丫头……”
      我心底微微一颤,继而淡笑道:“姐姐还跟我说了她与皇上的不少趣事呢。她说那一年见到皇上时,她才十岁。之后就把皇上当成了父亲,非常依赖,在军营里还哭着要和皇上一同睡呢,谁哄都不依。”
      我看到慕容垂的面色渐渐缓和起来,知道他被我的话牵引到记忆里去了。他低笑着:“是啊,那时候她才这么点大,转眼间就长成大姑娘了,朕也老了。不过她真的给朕带来了很多欢乐。”他轻轻一叹,思绪万千。
      “生与死,看透了便能放下。皇上为什么不为绿衣姐姐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感到高兴,而要执着在一个‘死’字上呢?”心里却有些自嘲,这是我对别人的劝慰之词,自己的事却怎么也放不下。
      慕容垂有些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淡笑道:“这番话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嘴里倒是希奇。要看透,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你说的对,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不要太过执着。”沉默了片刻,他看看窗外的天色,道:“替朕好好照看这里,朕日后再来看她。”
      “是。”我在身后跪送。张公公一边搀扶着慕容垂,一边朝我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送走慕容垂,我直起身倚在门框上,呆呆地望着他们渐远的身影,出神了半天。慕容垂,他刚才离得这么近,我的仇人,他离得这么近……
      我闭合了一下眼睛,勉强按下心头的杂绪,松开了原本捏紧的拳头。绿衣刚入土,现在还是替她料理好身后事要紧。
      我望着一屋子的清冷,走到窗前将其打开,一股湿冷、清醒的气息卷袭而来,我一下子冷静了许多。绿衣的房间没有过多的装饰摆设,以素白为主,很是清幽。我看到案头上压着一张纸,便抽出来一看,上面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有风袭来,我恍惚地松手,纸,飞舞如蝶,而后又伏贴于地,尘埃落定。
      绿兮衣兮。原来红尘之中,绿衣才是最痴的人。
      只是如今,花已成尘,花已成尘……
      刹那间,我满心凄怆。
      一切都按绿衣生前的喜好摆放着,没有一点变动。院里的花草我也时时来照看,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机。
      想起某一个午后,我第一次怯怯地站在捣衣别院门口,那个云鬓轻挽、淡绿宫衣的女子对我淡淡一笑,云淡风轻。仿佛是昨天的事,那般清晰,又有恍然若梦之感。
      我将盆栽一个个抱到太阳底下晒,以前和彦嬷嬷一起忙碌的时候,她还责怪我差点浇坏了她心爱的茶花。她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盆是她的女儿,那盆是她的儿子……每一盆她都取了一个自认为不俗的名字。
      那日去千云居之前,彦嬷嬷泪眼汪汪地望着我说,少了一个人,往后这院里又冷清多了。
      何曾想,从此就是阴阳相隔。
      我将躺椅搬出来,仿佛那些她们还在的日子里,我晒着太阳看书,过着慵懒、舒适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平淡、冷落,没有任何嘈杂之音。我期盼着还未看一页书,彦嬷嬷忽然过来叫我——轻衣,过来帮我搬一下我的‘女儿’,当心别碰坏了她的叶子。
      风吹过院子,花草树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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