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裙下臣》鱼沉雁杳

7、春日

　　太后瞧见她来，放下手中茶盏拍了拍身侧位置，笑得慈眉善目：“来这里坐，离我近些让我好好瞧瞧。也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还是这样见外。”

　　也许是因着没吃过多少苦头，保养得很好，瞧着还是很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和韵味。

　　初初入宫时，太后便召她来了一回，其时不敢多坐，随意说了几句话便退下了。

　　算起来今儿这才算是正式好好聚在一块说话的头一回。

　　轻歌顺从地走上前去坐在她的身旁。

　　太后倒是喜欢轻歌，拉着她的手细细将人看了半天。

　　所有人对于这个良家子都持观望之态，其实暗中却有太后为其撑腰，故而几个知情的也万万不敢轻慢了她。

　　是以她来到宫中许久并未受到过多的刁蛮和欺辱，只是这么一层内里关系又不能太过显眼。

　　这其间本有一段因由。

　　除却宋家这一层关系，轻歌的娘在未出阁前曾与太后机缘巧合下成了闺中旧友。

　　两人寒暄几句，话里话外皆是试探轻歌对于宋家的意思。待到亲耳听到轻歌话中并无几分对于宋家的情绪，心里才放了下来。最后只叮嘱轻歌在宫里头照顾好身子，短什么只管来找她便是。

　　轻歌乖巧应下，才要踏出那殿门，听见茶盏盖子和杯身碰撞几下发出的清脆响声。想来应当是茶太烫了，她轻轻用杯盖划拉过去吹了吹。

　　太后再出声，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柔和，而掺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今日见了见你，知你万事有分寸，我便放心了，但什么该拿的主意多少还是应当来问问。你年岁轻，有些事还做不得主。”

　　是啊，做不得主，就连入宫都做不得主。

　　还是自己跪着磕头求来的。

　　“轻歌知晓了。”

　　“那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勿要让他起疑便好。此次给你的封号着实是有些低了，这封号我自会帮你旁敲侧击一番，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换个角度想，你甫一进宫，位分虽低，也免得风头太盛树大招风。”太后接着缓缓道。

　　“轻歌谢过姑姑。”

　　少见的，一家子的人还这般的生分。

　　从章华殿出来，扶着红袖的手，轻歌抬首，远眺灰白的天，在这空旷孤寂的宫苑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己的庭院独自待着无趣，她便去找妙菱说话去了。

　　“你是不知，那燕容甫一和她姐姐一般成了贵妃，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往日她还收敛一些，现如今直教人多看她两眼便生出厌恶。”妙菱边吃着御膳房的莲子酥边闷闷不乐向她诉苦。

　　“那我们不是更应该替陛下感到难过吗？好好的一双眼，平白要日日瞧见她，受这等罪。”轻歌用帕子给她拂去嘴边吃的糕点碎屑。

　　妙菱又伸出舌头来舔了两下。

　　“今儿我让绿绮去御膳房，听说有给各宫特意做的糕点，还说是问了各位娘娘的口味。我这一去，恰好喜欢的芙蓉糕都被她拿了个精光，于是只好拿了这莲子酥回来。”

　　妙菱又跟着咬了一口莲子酥，神情恹恹。

　　轻歌捻起一块尝了一口：有些清苦，甜味并不重。

　　可她见妙菱不快，跟着附和：“难为御膳房原来也有做得难吃的东西。”

　　妙菱听了她的话，心里郁结倏忽便散了。

　　片刻后又皱了下眉头：“若是如此倒也罢了，可她竟然拿着这些糕点去了陛下偏殿，直说这是她亲手做的。”

　　轻歌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傻姑娘，这宫中御膳房做东西的口味，你还生怕在宫里长大的陛下尝不出味道来？”

　　“也是。”妙菱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轻歌在她屋里瞧了一圈，见着四处陈设都简单，并无任何特别的东西觉得有些奇怪，为她抱起不平来：“宫里头是不是有人故意为难你，霸占了你的东西去？”

　　“并没有。”

　　妙菱还奇怪她为何突然这般问，轻歌又开口：“不然你这屋中怎的看起来这般清苦，我记得陛下册封后差人给各宫都按位分送了赏赐的，怎的你这里却没有？”

　　“我差人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了，摆在屋子里头也没什么用处。”

　　她顿了下，声音低了低，“也是想着，日后需要了还可以将它带出去典当了。”

　　这个姑娘，时时都透露出来对银钱的一种巨大渴望，轻歌便为她忧心：“你可是家中出了什么状况需要银两？若是当真有难处，为何不同我说？”

　　“我家中并未出什么状况，只是我觉得身边多一些银钱傍身总能让我觉得安心些。悄悄告诉姐姐，我最喜欢的便是将银子攒起来。”

　　轻歌不禁嗤笑她：“小财迷。”

　　这样的话听着很像妙菱会做出来的事，只是轻歌莫名猜测这也许只能算是其中的一部分因由罢了。

　　……

　　春日里头，家家户户有个习俗：寻最高的枝头绑上红绸子许愿，最是灵验的。

　　轻歌庭院里头没有枝繁叶茂生的高大的树，怕挂了矮树寓意不好，便在妙菱这里挂了。

　　两个姑娘差人去搬了个梯子来，一个扶着，一个上去系。妙菱宫里头的人看着心头微痒，妙菱也让他们自己去系上。

　　过了半日，这树上便已经被挂得满是飘扬的红绸子了，虽艳了些但还是很好看。那风一阵阵吹，舞起来树上的红绸子跟着翻飞飘舞，活像这树胳膊上都挂了披帛在风中翩翩起舞了。

　　妙菱今日穿的衣裳颜色艳，宫里的嬷嬷也打趣解闷，指着树又指着人：“这人比花娇，树比人还艳嘞。”

　　惹得大家一阵融融发笑。

　　“咳咳。”忽然有人来了轻咳一声，听着是细声细气的。

　　众人回身见是景清身边的崔公公，忙行礼。

　　“见过二位娘娘。”崔盛跟着向轻歌和妙菱行了礼。

　　他是陛下身边的忙人，不比陛下平日里清闲多少，还急着回去帮着陛下处理要务，于是不等她们问他已经说了来意：“恭喜沈小主，贺喜沈小主，陛下今儿个翻了您的牌子，您且先好生准备着吧，晚些时候陛下便会来您这碧华殿了。”

　　他这突然而来，妙菱听完却不知他到底是贺了哪一门子的喜，怔愣着。

　　“奴才话也带到了，这便回去给陛下复命去了。”崔盛说完便离开了。

　　还是轻歌先反应过来，让妙菱身边的绿绮别失了礼数，跟着出去送一送人。

　　妙菱还没缓过神来，轻歌便帮她遣散了众人，妙菱显得极为担忧和急切：“姐姐，你知道的......”

　　轻歌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你不愿侍寝。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多的良家子，怎么偏生第一个就轮到你了。”

　　这么一想，轻歌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起来，但她又说不清楚。

　　为何这么多新入宫的妃子，他偏偏选了同她关系亲近的妙菱呢？

　　“不怕，我今日便待在你这里。我有法子。”轻歌轻轻拍着妙菱的背安抚着。

　　后来轻歌从碧华殿离开去寻景清，着人通传。

　　景清似乎很闲，没什么要紧事处理，很快就让人带她进去了。

　　“怎么了？有何事？”景清直接就问了她。

　　她故作神秘朝着景清勾了勾手指，凑近说：“我想向陛下要一棵树。”

　　“树？”

　　景清一时摸不清楚她的想法，但也没多问，只是纵着她：“一会儿我让人跟着你，你去御花园里头瞧上哪一棵就挖回去。怎么要棵树还要大费周章来找我？”

　　“这不是想着，怕有人知晓了要来给陛下告状么。”她说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

　　“没人敢。”

　　轻歌没听懂，不知他这话说的到底是没人敢同他告状还是没人敢告她的状。

　　但想了想怎么也不可能是第二种情况：毕竟就是宋府里头她还要仰人鼻息，宫里头来的谁给她撑腰？

　　得了恩准，轻歌很快就离开景清的偏殿。景清不自觉呢喃着：“还以为你特意来这一趟，是有别的事同我说，却原来只是为了一棵树。”

　　毕竟昨日才册封的各宫，今日又才让崔盛去带话，听崔盛回来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带话的时候，轻歌也在妙菱宫里头。

　　却原来这姑娘心大，竟是丝毫也不在意。

　　难为他见着她来，心中还凭空多了雀跃期待和欣喜了。

　　段琛今日来了会儿，话里话外说了朝堂上燕家暗地里又如何以后还多说了一句：“太后今儿晨起便急着让各宫的娘娘都去请安了，唯独宋姑娘最后出来。”

　　不用段琛说，他也略有耳闻。既然他身边有崔盛，宋雯华的身边又怎么会少王盛李盛之类的呢？

　　“段琛，燕家的事得慢慢计划筹谋，你暂且放下，先不急，替我去查一查宋轻歌。”

　　段琛见他终于开口提及此事，心中有了些欣慰，似是觉得景清在经过一开始见了宋轻歌的混账以后而今终于幡然醒悟有了警觉性，自然也就很快应下了。

　　段琛离开后景清又靠在椅上仔细思虑了半天，他如今对于宋轻歌，就连他自己也摸不清是个什么想法。

　　但唯一可确定的是，他绝对不愿意相信宋轻歌会害他。可为何现在的宋轻歌像是对他全无印象？还有，她明明就不叫宋轻歌。

　　宋雯华今日借着寻他去章华殿用午膳的由头和他提了几句封号之事，她挑了几个妃子说了说她的意思，最后果然提到了宋轻歌。

　　见他面色无异，宋雯华这才缓缓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宋家的姑娘我瞧着也不错，好歹是你舅舅的孩子，这个位分着实是太低了些。虽则她不算是这一众里头最出挑的那一个，但母后瞧着性子沉稳温婉，很识大体，听说采选时候也是不错的。”

　　“儿臣也欢喜，只是为她着想才不敢这么快晋她的位分。”

　　宋雯华一开始只当他是随口胡诌了个借口来搪塞她，毕竟崔盛来章华殿时也明确说了，瞧景清的反应似乎对轻歌是很欢喜的。但仔细一琢磨确实不无道理：燕家沈家在朝堂上一家独大，此次借着采选更是直接将另一个女儿也给送进了宫里。

　　“燕家那里不可怠慢，得顺着他们的心意来，如今两个女儿皆是贵妃还有什么不满？既是如此，在这种情形下就当是给自己的舅舅几分薄面，定然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什么闲话。”

　　景清用完膳，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水漱了口后又用帕子擦干净应下来：“儿臣知晓了，那便听母妃的。”

　　宋雯华这才放下心来，给他身侧的崔盛又百般叮嘱着好好照顾陛下的身子。

　　先前崔盛也问他为何给宋轻歌这般低的位分，他心里自然有自己的算计，只是如今宋雯华逼着他，也只好先将她安抚下来。

　　宫里头捧高踩低连他也见得多了，只是人性如此连他尚且也避免不了。人心诡谲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在这宫中每走一步都要仔细斟酌，说话做事也要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抓了把柄。

　　正是如此，他才不愿一开始就给轻歌太高的封号，位分太高了反而格外招摇惹人生妒。他虽心有诸多怀疑和提防，又不得不承认到底是想要护着她的心思更多一些。

　　只是这份心思里头，还没有所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