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惠风和畅(二) 不,你不是 ...
-
我守在遇之的床前,下雪的天气天黑得很早,帐外逐渐安静下来,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军帐内铺着地毯,火盆放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发出荧荧的火光。
今日甄太医来看过之后才发现,遇之的头也受过撞击,幸而不重,腿上的伤已经缝合血已止住,只要他醒过来便再无大碍了,只是经不起颠簸不能移动,我只好留下来照顾他,我还从来没有照看过病人,只呆呆的坐在床边看着他,借着床头的烛火仔细的看着他。
他的皮肤很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显得更白些,但丝毫不阴柔,反而给人一种很英气的感觉,眉毛不加修饰也整整齐齐的,清新干净。他的眼睛紧紧的闭着,烛光照在睫毛上有清晰的影子,他的鼻梁不高不矮,但却很直,线条也十分清晰流畅,就像用刀刻的,让我走捏一捏的欲望,嘴巴因为生病显得有些苍白没有血色。
帐外的雪还簌簌的下着,火盆里的炭毕剥的燃着,我坐在床边侧身看着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对他确实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我心里常常幻想,有了他我就有了依靠,在这样一个乱世之中,有了他至少不会再有颠沛流离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生活,即使他还会有其他的女人,但我终究是他的正妻,这一辈子注定与他拴在一起了。
北风呼呼的吹着,我把兔毛短袄紧了紧,又把遇之的锦被拉了拉。
“你什么时候能醒啊,你这样一直躺着我怎么办?你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你这样不管不顾的睡着,半点不体谅人,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我口中絮絮的念着“也不知道刺客是谁,你到底跟谁结仇了人家非要你的命?”我自小就是这样,心里一紧张嘴巴就说个不停,原来在家的时候是对着母亲说,如今只有自言自语了。
忽然,寒风卷着雪花裹挟着一个人进来了,他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寒光四射,穿着夜行衣紧紧的捂住口鼻,仅留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的心一提,完了,我虽然会一些武功,但都是女子修习的花拳绣腿,自保尚且困难,更不要说去保护遇之了。
“锦书?”我正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是刺客开口叫了我的名字,而且他看到我好像很惊讶。
“你是何人?你为何认识我?”我努力的用身子护住遇之身体,分散刺客的注意。
“你让开,让我杀了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遇之,射出寒光。
“我不会让你杀他的,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与他有什么恩怨。我与他已经成亲了,若你现在走我不会说出来的,如果你执意要杀他,你就先杀了我,到时候惊动官兵你想走都走不了。”我自认为我给出的条件很是划算,要么他活着走,要么他就和我一起死,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吧。
“原来他娶的女人竟然是你?那他更得死,你快让开。”听他的口气我们肯定是认识的,他到底是谁呢?
“你死了这条心吧,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杀他的。”我像护崽的母鸡,将遇之护在身后。
“什么声音?快……快过来。”我听见巡逻队伍的脚步渐渐逼近。
“夫人,帐内是否有什么异动?”终于有人听见有异动了。
“你若是答应我不伤遇之,我就放你走,如何?”我低声询问。
“锦书,你……”他的眼睛里露出为难的神色。
“快说,到底行不行?”我十分担心帐外的士兵闯进来,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夫人,您在吗?”
“好吧,我会找时间跟你解释清楚的。”他看没办法只好答应我。
“没事,你们先下去吧。”我冲着帐外说。
“是。”士兵应声答到。
“好了,你快走吧,我希望你言而有信不要再伤害遇之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到。
“不,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必须死。我会再来找你的,锦书,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说着他掀开帐帘,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床上的遇之,他仍然没有一丝要醒过来的意思。
我左右睡不着,便坐在脚踏上想着刺客的事,刺客走后没过多久上夜的士兵就站在了帐外,看来他是十分了解演兵场内士兵巡逻和上夜的规矩,再加上他又认识我,我左思右想也没有想明白他是何人,他又为什么要杀遇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忽然好像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搂住了我,很像记忆里父亲的手,我在上面蹭了蹭就陷入了梦乡,虽然这并不是一个甜美的梦。我梦见了蓟城,梦见了我与表哥吕建大婚的那一天,梦见了父亲母亲在生死关头对我说的话,梦见了他们流的血。
“锦书,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这是父亲最后的一句话,好好活着,我的愿望一直是好好活着,但是为什么我们一家人不能一起好好活着?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
初雪之后就是个大晴天了,阳光透过帐帘有一点点晃眼,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旁边的遇之正看着我。
“啊,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又揉了揉眼睛,连忙套上夹袄对着帐外大喊“公子醒了,快叫甄太医。”
“你不用如此着急,我并无大碍。”他轻声说。
“那也要叫甄太医来看看。”我用手整理着发髻。
刚刚洗漱完毕甄太医就拎着药箱走进来了,他为遇之把了把脉,查看了他头上的伤,又为他换了药。
“公子怎么样?”我问到。
“夫人请放心,公子已无大碍,今日便可回府了,只是还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腿上的伤也要每天换药,少时微臣开个药方抓药,为公子好好调养一下,会恢复的更快。”听甄太医这么说我倒是放心多了,虽然我没有照顾过病人,但是我不是还有江雪吗?有她我就不怕了。
“多谢甄太医。”
送走了甄太医我又伺候遇之洗漱,在演兵场还真是不方便,没有江雪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而我于伺候人的事上又十分不精通,即使我曾经短暂的做过俘虏,过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还真没伺候过人。
用过早膳后,刘兵到了演兵场,果然司马就是司马,明明昨天我来马车是不能进来的,结果今天司马就将马车停到了军帐外。
“儿妇见过公爹。”我微微曲一曲膝。
“嗯。遇之好些了吧?”刘兵紧行几步,扶住了正要给他行礼的遇之。
“公爹放心,甄太医来瞧过了,已经好些了,今日就可以回府了。”我规规矩矩的答到。
“嗯,那你们便收拾收拾回去吧,你娘还担心着呢,回去也好让她安心,遇之不方便你们就坐我的马车回去吧。”刘兵笑着说到。
我以为堂堂司马大人刘兵,从来都是面冷心冷的,也没有想到过面对儿子他也是普通的父亲。
“是。”遇之点了点头。
回到司马府我就搀着遇之到静宜苑静夫人那儿去了,静夫人嘘寒问暖了半天,又拿帕子抹了抹眼泪,经过遇之几轮的安抚,又留我们用了午膳才得以回到惠风阁。
一路上我觉得困意渐渐涌上来,便不断的用帕子揉眼睛,我的眼睛不太好,娘说是因为小时候生病落下的病根,既见不得强光又有些夜盲,幸而这些年保养得宜,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会时不时觉得眼睛很累,尤其在想睡觉的时候。
我搀扶着遇之,他的腿走路还很是不便,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好不容易到了惠风阁,我的胳膊早已酸了。
“夫人可要休息?”遇之转头看着我。
“嗯,我有些累了。”我揉着胳膊对他说。
江雪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十分有眼色的将床铺好了,还灌了个汤婆子塞给我。“公子夫人休息吧,奴婢在外面守着,有事唤我一声便好。”说着便十分麻利的走了出去。
我将汤婆子放进被子里招呼遇之“公子睡吧,我睡榻上就好。”即使我们已经成亲了,但他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即使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他,有一点依赖他,但是还没到与他相拥而眠坦诚相待的地步,这一点我心里很是清楚。
“夫人忘了,你我早已成亲,昨天晚上便是为夫抱着夫人入睡的,夫人似乎睡得很香啊,为何今天反而要与我分床而眠?”看着他一脸正气的样子,我似乎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似的。
“昨天晚上?”我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轻抚我脸庞的那双手,那样温暖轻柔,像父亲又像母亲,带给我久违的安全感和心灵的抚慰,我的脸顿时红了,耳朵也热热的。
“公子有伤在身,与我同床只怕……只怕会碰到伤口,还是分床睡会稳妥些。”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那样炽热。
“夫人放心,不会的。”他淡淡的口气好像不容置疑。
我心里开始纠结起来,算了,都已经成亲了,又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同床就同床。
“是,公子……”
“我叫你夫人,你却叫我公子,夫人是不是应该改口了?”他打断了我的话。
“是,夫……夫君。”还真是没有想到,遇之这一病比好好的时候更会甜言蜜语,我只觉得脸热的发烫。
被子里面很暖和,甚至可以说是暖的发烫,汤婆子放在我的脚边,锦被很是柔软,明明刚才很困,但是现在我却没有一起睡意了,遇之睡觉很是规矩,既没有抢被子也没有乱动,很快我耳边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想必是头晕不适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雪来提醒快要到晚膳时间了,我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没想到遇之正坐在床头看书,侧过头来看着我“夫人可睡好了?”
“夫君……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打扰了遇之的清梦,内心有些忐忑。
“刚刚起身,夫人睡觉太过黏人,再不起身为夫就被挤下床了。”他看着手里的书淡淡的说到。
我就说不能跟他同床,我对我自己睡觉的习惯可太有自知之明了。“夫君是在怪妾身打扰了您的好梦?”我低着头抚摸着汤婆子上西番莲花的暗纹。
“夫人睡觉的习惯实在不好,下次为夫帮你改。”他的嘴边露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哑口无言,但是我喜欢这样与我斗嘴的遇之,让我感觉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人,而真真切切的是我徐锦书的夫君。
“夫人,传膳了。”刚刚洗漱完没多长时间,就听着江雪在门外喊。
“进来吧。”我应声答到,随即起身来扶遇之。
晚膳过后江雪端进来一碗熬的浓浓的药来,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夫人,别看公子在外面做事雷厉风行的,可是从小最怕的就是吃药,这是甄太医给他开的药,您可务必要让公子喝尽啊。”说着指了指站在书架前的遇之。
“好,你去准备一些腌好的糖山楂来。”
还真是没想到,看起来任何时候都无比冷静稳重的遇之,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害怕吃药。
“夫君,甄太医给你开的药熬好了,快来吃药吧。”我端起来尝了一口,温度正好,就是真的有点苦,听娘说我从小便不怕吃药,再苦的药只要有糖山楂我都能乖乖的喝下去。
遇之听见我的话,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药,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甄太医真是麻烦,不让我出门还要日日让我喝药,就这点小伤还需要喝这苦药汤吗?”
“良药苦口,夫君就当是为自己好,喝了吧。”恍惚间想到了我弟弟徐锦峰,在家里时每次他生病,我也都是这样哄着他吃药的,他比我小十岁,如果活着的话今年也才刚刚八岁,我有些失神,鼻子也有些酸酸的,他有什么错,不过是成了某些人的欲望的牺牲品罢了。
“夫人想起了何事?”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我身边。
“夫君先喝,妾身再说与夫君听。”这时江雪正好端了一碟糖山楂进来。
遇之皱着眉头端起碗一饮而尽,我抓住时机及时的将一枚糖山楂塞进他口中“夫君试试,这样是不是就不苦了。”我笑着看着他。
他以惊讶的眼神盯着我,显然是被我吓到了,其实我的确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这样一面,我从来在他面前都是规规矩矩十分端庄的。
“苦还是苦,不过好些了。”他细细的咀嚼着山楂,江雪默默的收拾了东西出去。
“夫人现在能说为何失神了吗?”他半是好奇半是疑惑的盯着我。
“方才哄夫君吃药的时候,恍然想起从前在家的时候哄弟弟吃药的日子了,再一想今日都是十月初四了,再过不久就是父母兄弟的祭日了,如今只剩妾身孤零零一个人,再也回不去了,便有些失神。”我低着头看着从王记买回来的糖山楂,遇之虽然早就知道我是蓟城侯镇国将军徐刚的女儿,但我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的身世,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在遇见他之前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遇之的声音“不,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