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临川风存

1、惠风和畅（一） 与他成

　　与他成亲的这一天，是邺城初雪的日子，满天满地的白，好像掩盖了血腥和杀戮，掩盖了一切肮脏与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穿着大红的喜袍，任由一众婢女给我整理服饰，盖上了大红的盖头。
　　环佩叮咚，只能听见衣衫相互摩擦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是不同的是，今天我要嫁人，不是别人，就是大司马刘兵的儿子刘遇之。
　　我不知道嫁给他以后，能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毕竟生逢乱世，渴求一世安稳，原本也是奢望。
　　婚礼的一项项礼仪典制，我都已经熟练的不能再熟练了，伴随着一声声花炮一声声恭喜，我与他走进了洞房。
　　我隔着盖头看着他牵着红绸子的手，他的手很好看，并不像寻常的武夫，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天边的斜阳一定很好，将我与他影子拉得很长，红绸子连着我和他就像穿在一起的两个布偶。
　　早有嬷嬷跟我讲过了洞房里面要守的规矩，掀盖头、却扇、子孙饽饽、交杯合卺，不知道是不是完成这一套仪式，两个人就可以真的白头偕老。
　　在洞房中的人一一退去只剩下我和他，虽然经过一天的忙碌和紧张，我早已腰酸背痛，连脖子都被沉重的发饰压得酸酸的，但整个人就像紧绷的琴弦，目不斜视。院外依稀还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寒暄声，但屋内静的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累了吧？早些洗漱歇息吧。”听到他的声音，我起身一福到偏殿去洗漱了。
　　新婚之夜就在这样的波澜不惊中度过，他甚至连我的手都没有碰一下，我只感觉到他起身的时候掖了掖我的被角。
　　按规矩新婚夫妻在成亲的第二天一早要去拜见舅姑，我早已见过了遇之的母亲静夫人，她是一个很温婉的女人，看起来年纪未过四十保养得宜，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我想女为悦己者容，这应该也是她盛宠未衰的重要原因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司马刘兵，遇之跟他长得很像，我第一眼看到遇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长的很好看，从来长的白净好看的男子多有阴柔气质，而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然皮肤白净却很难看出有阴柔的气质。
　　刘兵坐在高堂正位之上，接过我递的茶一饮而尽“遇之，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要兼顾的东西就更多了，今后不仅要在功课上多加修习，更要夫妻和睦，在子嗣上也要上心，你是大哥也要给弟弟们做好榜样。”寥寥数语，就算行礼参拜过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繁琐。
　　早膳完毕刘斌带着遇之三兄弟去了演兵场，我的肚子还是空空的，果然跟公婆同桌注定吃的是礼仪而不是膳食。
　　“儿妇，咱们娘儿俩也好好说说话。”正想找由头溜走的我，只得又重新坐回去。
　　“早就想与婆母好好说说话了，只是婆母别嫌儿妇不懂事。”我只得寒暄着，这样的场景，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也经历过无数次了，自然是游刃有余，若说是有不同那就是她是我婆母，是我丈夫的母亲。
　　“儿妇啊，你嫁到我们刘家来就是我们刘家人，这个家在外人看来有你公公有你夫君和几个叔叔，像是铜墙铁壁，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所有的高门大族都是从内部崩溃，我们这样的女人相较于寻常人家的女子还有一份更重要的责任，那就是竭力维持家族的和睦。你几个叔叔尚未成婚，你作为长嫂肩上的担子便更重一些。”
　　“儿妇明白，若有错处还望婆母能及时指正教导。”我恭恭敬敬的答道。
　　略坐了一会儿，我便回到了惠风阁。
　　眼见就要日上三竿了也不晓得惠风阁的小厨房里是不是还有早膳，惠风阁便是我与刘遇之婚后的住所，在我未与他成亲之前他一个人在惠风阁里住了整整十九年。这是一个小四合院，有五间正房，左右还各有三间耳房，小是小了点但我与他两人居住也是绰绰有余了。
　　我刚刚坐定，丫鬟江雪就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牛乳方糕。”
　　牛乳方糕是我最爱吃的点心，我不知道这个小丫鬟是怎么知道我的喜好的，只是我心里还在琢磨静夫人跟我说的话。
　　“福慧双修才是真正的福气。”
　　“你是长嫂，也要多多维持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勿令兄弟阋墙骨肉反目。”
　　世家子之间的争斗我见的多了，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表哥们之间的争夺仍然历历在目，吕家怎么一步步走向衰落我也都看在眼里，但我上面朋友司马和静夫人夫妻俩，我又能怎么去维系他们之间的感情呢？
　　我吃着香甜的牛乳糕，心里却乱糟糟的，刘家的媳妇真是难当啊。
　　“徐夫人，徐夫人，您快到演兵场去看看吧，公子伤到腿了。”江雪急匆匆的跑进来，一看就十分慌张的样子。
　　“别慌，你先备车，我去去就回。”我也不知道我作为刘家的媳妇，能不能到演兵场去抛头露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多留个心眼总是不会错的。
　　我心里拿定了主意，走进了静夫人的静宜苑，我看静夫人脸上的神情，她必定第一时间就听闻了这件事。
　　“婆母，遇之在演兵场伤了腿，婆母可要与儿妇一同前往一窥伤势，也好安心。”我尚未站定先开口。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好好照看他，待你们回府我再去看望。”静夫人故作镇定的抬了抬头。
　　我福了福身子，急步走出静宜苑。江雪早已经备好了马车等着我。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着，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心里还是很担心他，如果没有遇见他，我可能已经成为最下等的奴婢，或者已成为他众多庶母中的一个，再或者随便配个小斯了了一生。
　　短短的两条街道，因为赶集的平民众多，走了整整两柱香的时间。
　　演兵场内是不允许马车进入的，我急急的下了马车，翻身跨上旁边一匹枣红马。我的父亲原来是驻守蓟城的大将，从小我就精于骑射。
　　“夫人，您小心点。”江雪的声音飘在风中，我已头也没回的跑出去数十米。
　　绕过两道距马我就到了演兵场的军帐前，遇之就躺在地上，一位医官正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为他止血，地上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被血染的殷红一片，马蹄踏在雪上有咯吱咯吱的响声。
　　“夫人好。”
　　我下马站定，走到司马旁边“公爹好。”
　　司马看了看我低声道“方才遇之在军帐后遇到刺客，幸好鹿照及时赶到，我看了他腿上的伤，至少得修养一个月，你好好照看他。”
　　“是。”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为什么突然会遇到刺客？遇之武功高强，又有谁能把他伤成这个样子？
　　鹿将军已经找了几个人，将遇之抬入军帐。我看了看他的腿，右腿伤口很深，虽用了止血的药，但还汩汩的流着鲜血，军帐中生着火盆，暖气一烘血腥气更加浓郁。
　　“夫人，公子这伤怕是要去宫里找甄太医，要甄太医用线将伤口缝合才能及时止血呀。”医官站在床头诺诺的说。
　　“既如此，还不快去。”其实我有一点慌，到底是什么人下了这么重的手？这次他已重伤是否还会有下一次呢？
　　遇之面色惨白，大概是因为流了太多的血，我搓着他的手尽量让他的身体温暖起来，他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