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幕 逝水 ...
-
“死去干活!贱骨头!”
“把这,这,还有这些全都运到山上去,眼睛瞎了吗?!”布衣荆钗的妇人操着一根木棍,狠狠敲在女孩的脊背上。
女孩生生受了这一下,疼的话都说不出来,把喊叫吞在了肚子里。
习惯就好了,她如是想着。
“贱蹄子只会吃,干活磨叽得要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不忍卒听。
她今年十一岁,犹记八岁那年的夏季,她的脚上血泡磨了破,结了痂又被磨出新的,再也不复从前的细白软嫩,身上被蚊虫叮出无数包,跟着一个妇人,不知去往何方。
直到一天,那个带着她的人停下脚步,自此她便成为了这户人家的媳妇,每日做饭洗衣劈柴磨面打草,当牛做马,食不果腹,受尽折磨,暗无天日。
她的“男人”,她的“天”,今年也十一岁,在屋里写字,写一个字扭三下,正烦一堆之乎者也,对这妇人嚷道:“娘你清静点,要打出去打,晦气!”说罢把自己手中的纸团成一团,对准女孩的脑袋,从窗户扔出来。
只是纸团而已,可比棍子好多了。女孩从纸团缝隙间瞥见了几个字,知道他正在写《八佾》篇。
此子本就朽木一块,没有“绘事”的资质,女孩心中冷冷鄙夷,挑起地上的两堆农家肥,忍着恶臭,艰难地朝山上自家的那片田走去。
她记得自己叫“赵芷”,至于以前……往事休提。
习惯,就好了。
这天,女孩进山捡柴禾时,遇见了一个人。
彼时她因为男孩的恶意,在超负荷的劳作下一整天水米未进,少女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体力不支,倒在了半路上,背上竹篓中的柴禾滚了一地。
模模糊糊间她看到一些影子,她确信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她觉得自己还好小,而在双亲的怀抱里是那么温暖,被轻轻晃着,还有歌声……
自己是快要死了吧,以前听夫子说过有“走马灯”这样一说。
梁客行上次提出一同进山踏青,楚清纵和阿申欣然答应。山花烂漫,新绿葱茏,正是人间好时节。
他们三人自上次大醉一场以后感情突飞猛进,梁客行拉着楚清纵,直呼对方是酒中豪杰,非要再次与他斗酒一教高下。
这个世界线的齐朝,酿酒技术不及楚清纵长大的原世界线,纯度并不高,楚清纵在原世界线不怎么喝酒,但每次喝却必然是高纯度的,对酒精已经有些耐受,而且和那时先吃菜给胃部缓冲的时间,加之不爱酒的苦味,只是装装样子其实没喝多少,所以坚持到了最后。
“清纵,你究竟都去过哪些地方呀?”在项城之时楚清纵和梁客行便已经十分熟捻,现在更是相互称表字。
在梁客行看来,楚清纵谈吐大方,眼界不俗,又与允息走得甚近,却没有入朝为官的想法,商人的嗅觉告诉他此人绝不简单。
他也曾和楚清纵去十里长街,见识锦绣繁华,曾邀楚清纵共同赏玩新奇玩意,但无论有多么难得一见,他却看出楚清纵没有丝毫的欲望,甚至是吃惊的表情也没有,他暗暗惊奇。
当然,楚清纵可是独自一人走遍世界各地的当代青年女性,消费主义下什么牛鬼蛇神层出不穷,早就锻炼出一颗见怪不怪的吃瓜心,齐朝生产力发展水平摆在那,谅你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只不过梁老板估计是难以理解的,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这次踏青,他携酒一壶,纸伞一把,和楚清纵阿申在客栈门口会合,三人一同往山上走去。
阿申挎着一个经过楚清纵改造过的有盖子的竹编篮子,里面放了些吃食:三角饭团,卤蛋和一些时令水果。三角饭团是楚清纵托了客栈厨房制了糖渍柚子皮并芝麻,内包鱼松捏成的;卤蛋则是用煮的刚好是溏心状态的鸡蛋放在酱油,蒜末姜末以及几种香料中腌制而成;水果则挑选了春季常见的枇杷和樱桃。她觉得这些食物便于携带,又混合着芳香,配合春日百花再好不过了。
阿申和梁客行打开篮子,都被三角饭团这种从未见过的食物吸引了,闻之芬芳,入口有些酸甜,鱼松则酱味浓郁,皆赞好吃。
梁客行咬开卤蛋,发现其中蛋黄将凝未凝,灿若黄金,蛋香气四溢,卤味层次丰富,细细品来,一时间竟有些呆了,他放下手中食物,握住楚清纵的手,道:“清纵,你把这方子卖给我们酒楼吧,高价,绝不让你吃亏。”
阿申一脸复杂,盯着梁客行的手。
楚清纵一脸茫然,表示:“行啊,一张方子而已,不过客栈掌柜也有,我没收钱。”
梁客行痛心疾首:“兄弟啊,你可知你亏大了!”
楚清纵抽出手,拍拍他肩:“没关系,我还有别的,你要都给你好了。”
梁客行又拉住楚清纵的手,郑重其事道:“你来我们酒楼吧,我花重金聘请你。”
楚清纵笑,说朋友一场,谈钱伤感情,又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
我不用钱,你的情报分给我一些就可以了。
阿申也叹道,本以为穆老伯做菜已经足够好吃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人间至味,应该让穆老伯向她学一手,好时时有口福。
梁客行见又技术外泄的可能,和阿申掐起架来,一时间三人笑成一团。
楚清纵在笑的时候心中的疑云却不曾散去。
中级测试,隐藏剧情,仍旧一头雾水,今天她答应出来也是打算碰碰运气。
突然间,楚清纵像是注意到什么,停下了笑,一下站起身,往一个方向疾步走去。阿申和梁客行两人对视,都有些懵圈,不敢耽搁,拎起篮子和酒壶跟上楚清纵。
一处山路上,就见楚清纵抱着一个瘦弱的农家女孩走下山来,那女孩看来是不省人事,一动未动。
阿申道:“公子,这是……”
楚清纵示意几人先回到草堂去,然后抱着那女孩让她坐靠在柱子上,自己回去捡竹篓,阿申往她干裂的唇中送了一些泉水,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未几,女孩幽幽醒转,抬头看到一张俊美的少年脸庞,吓了一跳,慌忙往旁边一躲,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被楚清纵扶住。
楚清纵展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姑娘莫怕,我们三人见你一人倒在路边,便擅自带你到此,喂了些水,多有唐突,还望见谅。”
女孩灵动的眼睛扫过旁边的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梁客行:“这位姑娘想来也是非常辛苦,一人背着那么重的竹篓,不知要回何处?”
那女孩看着十分无助,四下找她的竹篓,阿申往旁边一指,示意在那里。
那女孩磕磕巴巴地开口道谢,想要起身背起和她差不多高的竹篓,却脚步虚浮,一下子差点直接又倒了。
楚清纵又出手扶住了那女孩,阿申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女孩:“我们正好在野餐,你也一起吃点吧,很好吃的。”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楚清纵劝道:“这篓子甚重,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背回去,我们没有恶意,否则刚才也不会救你了对吧。”
那女孩的脸红了,但还是支撑着自己扶着竹篓站起来,向三人道谢,一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非常好听:“奴、奴家谢谢三位大人。”但却有些游移,没接过饭团,又在四下找什么。
楚清纵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方手绢(就是在元宵收到的几条中的一条),用水囊里的泉水打湿,递给了那女孩。
那女孩又是感激又是惊讶的瞧了楚清纵一眼,用手帕净了面,又用另一面净了手,才接过楚清纵手中的饭团,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楚清纵眼色微暗。
待女孩吃完,她向三人表达了感谢,又拒绝了帮助,独自背起竹篓,往山下走去。
梁客行问道:“清纵?”
楚清纵道:“无事。”
——
女孩回去有些晚了,进门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她放下竹筐,不敢歇息,立刻就去生火做饭。
那妇人撇到女孩明显干净了一块的面部,仔细看,嘴边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酱油渍。
“等等。”
——
楚清纵坐在村子里的茶摊旁,旁边便是水井,正有几个农家妇人坐在井边择菜闲聊,那些话一字不漏全进了楚清纵的耳朵:
“李家那个女娃,差点被打死。”
“李寡妇那个婆娘,能给什么好脸。”
“买来的,下贱着呢,就是个当媳妇的。”
“就是下贱才去勾男人,还勾了三个,人才不大一点。”
楚清纵好看的眉拧了起来。
“诶?那边的郎君好生俊,哪边的人?”
“没在隔壁村见过啊。”
“那衣着,不会是官老爷吧。”
发现自己了,正好。
楚清纵放下破口的茶碗,站起身向水井边的那几人走去,“在下路过此地,有些事想请教诸位。”
……
——
女孩费力地生起火,胳膊上还有青紫红交错,突然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温润平和的声音传来:“请问是李家娘子家吗?”
李寡妇从房内出来,看到来人是个身着高领素色长衫的男子,身量欣长,气度不凡。眼珠一转,谄媚笑道:“这位老爷有何贵干呀?”
“我来寻一个女孩。”楚清纵开口道。
那妇人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继续笑道:“小人家……可没有老爷要寻的人。”
一个少年露出一双眼:“说的可是狗儿?”
那妇人一个眼刀飞给自家的混小子,“小孩子说笑呢,小人……小人家真的没有您要找的那位贵人。”
楚清纵心内好笑,没刺呢自己就秃噜了。
“无妨,我就找那个不是贵人的。”
李寡妇的脸色一下雪白。
“李娘子不必忧心,在下感念这些年您的悉心教养,一些补偿还望笑纳。”
“这……”
“哦,还有令郎,在私塾可还习惯?不如陪着一同入城,也能得先生教导。”
李寡妇抖若筛糠。
一番扯皮后,楚清纵接到了在山上有一面之缘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