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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幕 白首如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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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紫阳宫。
宫宴自正午开始,席间宴请的是权臣,亲王和郡主。至酉时则是皇室家宴,皇子,妃嫔,以及破例前来的今上九弟,定西王陈暠在场。
天子是先皇的第三子,赐名是,本是一位宠爱一般,家世也一般的嫔位所出,年少时没少受暗害,身体自小便不太好。
可能是因为他不在生病就在生病的路上,总是将养着鲜少出门,继承皇位后更是案牍如山,操劳不已,陈是现如今四十有五,皮肤苍白,眉目间总带着一股粉饰不了的憔悴和阴郁。
他虽看着病病殃殃的,但是年轻时的手段雷厉风行,即位之初便收拾干净了先皇的烂摊子,而立之年在一夕诛灭五王,更不用说之后的朝内清洗,从此无人再敢小瞧这位状似阴柔的新皇。
新皇虽对内做派强硬,然而对于齐朝之外的几个部族和国家,却打的是怀柔的牌,但这种外交态度使得亲身参与过昭武之乱的许多武将非常不满就是了。
与之相对的,是定西王陈暠。
陈暠母氏乃镇远大将军嫡妹,身世显赫。他早慧且活泼,骑射六艺俱精。昭武之乱时,齐朝四面楚歌,彼时他只有15岁,临危受命披挂上阵,硬生生从兵临城下的敌军中杀出血路,与别地赶来驰援的救兵回合,保住了齐朝的江山,可谓是当时传奇,也曾是先帝属意的太子人选。
“我就远远望了一眼,诶呀真的好俊~”两位侍女在花园一处无人的角落咬耳朵, “只可惜……”
只可惜却是个瘸的。
陈暠推着自己的轮椅转出,殿外的冷气冲散了混合着酒菜气息的暖香。土谷浑派使臣进京,带来了一车的美姬,在今夜为皇帝献舞助兴,那异族的管弦之声已是久违了,恍然再闻,配合着穿堂而过的东风,又让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几年塞外横征北伐的戎马生活。
他垂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是什么时候习惯了自己这副样子的呢?
“九皇叔!”
出神间,有人出声打断了他,他向声源看去,来人一袭紫袍,细看衣衫上浮动着鸾鸟暗纹,袖口是忍冬纹,紫袍下的长衫用玉带銙束起,头戴玉冠,是个年轻面孔。
“五殿下。”
来人不急不徐走来,环佩叮当。
“殿下终于有点大人的样子了。”陈暠眼里满是笑意。
“侄儿看到皇叔出来,终于逮着空跟着一起来了。”五皇子推着陈暠,两人一同往外走。
“禁足过了?”陈暠问道。
“别提了,趁着新年,求了母妃我才出来,刚得的自由身。”
五皇子名寅,今年刚加冠,平时和这位九皇叔走得最近。
陈是共育有九子,其中五位皇子,4位皇女。可能是基因问题,也可能是因为早年陈是杀孽太重,他活到成人的只有二皇子,五皇子和三皇女,只剩下后面两位苟到现在,七皇女与最小的九皇子尚年幼。
“好在你牵涉不深,皇上也就小施惩戒,轻拿轻放了。”
“若让我抓到是谁翻出了账本,他就等着消失吧。”五皇子笑吟吟的。
“嗯……皇叔?”五皇子欲言又止,“你最近有听过新的戏吗?”
“你说哪出?”
“就……也没什么,改天一起看啊,我养了一批戏班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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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是初二了,是和应封约好的日子。
这两天楚清纵开始打坐读书,坐得僵了便到院子里去开发身体技能,日常任务经验值拿得飞起,虽然每次也就几十点。
今天允息不轮值,上午和楚清纵在院子里聊天。吃过午饭没多久,应封便递了拜帖,由小厮引进了宅院。
应封原来对楚清纵的大嘴行为表示强烈的谴责,但是经过穆老伯的一通忽悠,他又不生气了,毕竟还是真相为重。
于是他今天就来了。
见到楚清纵和允息二人,他抿了抿唇,落座。
简单寒暄,楚清纵单刀直入:“应公子,我直接问了,江小姐半夜找你的那天,除了听她一番剖白之外,你还做了事什么吗?”
“做了什么?比如?”应封不解。
“比如……拉着她,抱着她,强迫她之类的。”允息不等楚清纵,抢着开口。
“!”应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牛血色了,他本来就对半路横空杀出来的允息心有不满,允息此话正好踩在他的痛点之上,把他得罪了个透。
楚清纵忙出言:“此事事关重大,我兄弟有冒犯的地方,还望应公子见谅。”她惊讶的看向允息,后者对她表示“稍安勿躁”。
应封脸色依旧难看,“我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没错我是抱住她央求她,那又怎样了!”他爱的卑微,乍然一头冷水浇下,情难自已,这点举动过分吗?!
“就这样没了?”允息又开口。
楚清纵确定允息抢在她之前认领了红脸角色,自己只好当起白脸,向应封解释了一番两人拜访沈老爷,以及沈老爷认为是他害死自己孙女的事实。
“什……什么?简直是无稽之谈?!” 应封气的脸色煞白,他放在桌上动手紧紧攥着,桌上茶盏有微微的震颤之意,他可能真的气得不轻,来来回回重复着“岂有此理”。
楚清纵调开他的档案,【纪事】总不会说谎的。
楚清纵可以看到对方的纪事,纪事只会显示对方告诉过她的信息,若是对方撒谎,纪事那一段相应的便是空白的。
而应封的纪事的确没写他对江绫枫有不当的举动。
“所以你可知当时绫枫有孕?”楚清纵问。
“我并未发现。”应封答。
妊娠初期从外观上的确难以看出迹象。若是应封又没有帮她把脉,的确可能是没发现的。
楚清纵道:“应公子,你能详细的说说江老爷到底是怎么答应你的?比如他一开始是怎么说的,后来答应你时有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应封仔细回想:“一开始我去求亲时,江老爷只是和善的笑,说‘你这份心绫枫定然感动,只是原定的亲家还没正式的给个准信’,还夸‘小封你这孩子心善,对绫枫也一直上着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然后就打发我回药坊,让我且先等等。我在药坊停顿了十一二天,忽然接到了江家的来信,邀我至府上。”
“那天见你的只有江老爷吗?”楚清纵问。
应封摇了摇头,“还有江夫人,两人都在。”
“他们问我是否还愿迎娶绫枫,并许诺给我江氏一半的产业,但是告诉我无论如何不可以悔婚,绝对不能和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这样了。”
楚清纵思考片刻,又问道:“你之后再次从定州回来,是向谁打听的,对方具体是怎么回答你的?你可还找过你师傅?”
“我一开始先回了药坊放东西,结果发现好多新面孔,师傅却不见了。我向以前认识同门问此事,他们只含含糊糊,说师傅告老还乡去了,有一个拉着我到一侧,告诉我不要追究此事,权当作不知道,还让我赶快回定州去。”
“然后我去了江府,却意外发现外面没有小厮,站了几个守门的侍从,大门上贴了封条。我向他们询问此间主人何在,他们就很不耐烦的打发我说人早就走了。我难以置信,晚上偷偷趁他们换班,推门进去,发现宅院内全被搬空了,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还有熄灭的火堆和饭食痕迹。”
“当天我没敢住在药坊,随便找个客栈住了。向客栈伙计打听江家人的下落,伙计也是语焉不详,我一再追问,他只说江氏早早卖掉了产业,在十月份搬去了别处,其它的也不清楚了。”
“第二天我在街上打听,得到的消息都是差不多的,他们还劝我不要再打听此事了。”
“然后我就觉得要是绫枫真的嫁给了那个人,必然是要去京城的,于是就往北去了。然后也就听问顾氏流放的消息。”
楚清纵:“你可在路上遇到什么人了?”
应封:“除了半路上遇到一伙儿劫匪,被我侥幸逃脱,也没有什么了。”
允息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突然发问:“你在江家宅院外看到的守卫以及在药堂看到的新面孔,可是项城本地人氏?”
应封一怔,然后说:“应该不是,我平时也会各家去走动出诊,从来没见过在哪一户见过这些人。”
这个世界的城市人口不比现代,小镇上住了几家都是心里有数的。这些人从何而来,此为疑点一。
楚清纵突然记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从小生活的那家药堂,叫什么名字?”
应封:“济善堂。”
“……”
楚清纵看向允息,眼里是不可思议。后者低头沉吟片刻,开口:“我有一个猜测。”他盯着应封,眼神冰冷没有感情,仿佛一尊无喜无悲的俊美神祇,“你可做好了听的打算?”
应封被这突如其来的态度搞得有些不安,但他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自你第二次回项城提亲,到江老爷答应你这段时间,我猜江小姐见了一个人。就是顾公子。”
“顾公子应当只是南下流亡时路过了江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去见了江小姐。”
“江老爷发现此事,觉得未免夜长梦多,江小姐泥足深陷,便立刻答应你娶她。”
“江绫枫……自然是不肯的,未免闹事,所以你才见不到她。”
“她的确怀有身孕,当然孩子不是你的,是顾公子的,而且正是那一次见面时才有的。”
“之后她的确也去了药坊,但不是为了堕胎,反而可能是为了保胎,但很不幸。”
“她死了。”
“女儿死在药坊,不是小事,江家必须要有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怕被牵连,不能扯上顾家,于是——”
“应公子,正好曾一心求娶绫枫,两人情深意笃,而你又恰好离开了项城。”
“虽然可能未必就指名道姓是你,但是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心下都是有猜测的。”
“你可能还不知,这件事以后,江夫人每况愈下,不久也撒手人寰。江老爷爱重夫人,不愿在伤心地多呆,便收拾了产业,举家迁往别处。”
“若你承受得住,我便告诉你他们去哪里了。”
应封几乎要抓住允息的衣袖,又克制地缩回去了。
稍后,他道:“愿闻其详。”
允息答道:“他们半路上也遇到了一伙劫匪,但是没有你的运气。”
“一室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