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剑盾]真是信了它联盟的邪！》南匙

122、番外 3（中）

　　*尤科义番外

　　小尤科义有一个哥哥，比他大四岁。
　　可靠、强大、聪明，从来不会敷衍自己，这一点和爸爸、妈妈完全不同。所以小尤科义这世上最喜欢哥哥了。
　　为了不被哥哥讨厌，他一直扮演着乖小孩，听话、懂事，深受大人们的喜欢。
　　他相信，相信只要自己永远是那个可爱的弟弟，就可以永远跟在会耐心听自己说话的哥哥身后。但依然发奋学习、不耻下问，为了填平他们间四年的差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早日与哥哥并肩。

　　可惜有些事情，并不是后天努力所能轻易抹去的。特别是在某些与年龄相关的联盟规定上，有时仅仅相差一天，也无法受到相同对待。

　　在尤科义出生的小村镇里，有一条奇怪的成文规定：只有宝可梦训练师可以离开村子。
　　而这条规定背后，还有一个不成文的默许规定：一旦有人收服了宝可梦、成为了宝可梦训练师，就必须离开村子。
　　不知为何，村镇附近的树林中鲜少有野生宝可梦出没。所以除非偶尔有旅行中的训练师暂住在村子里，不管孩童还是成人，获取宝可梦相关信息的途径，除了电视，也就只有在外漂泊之人寄回来的信件与包裹。
　　几乎所有小孩都幻想过自己收服了宝可梦后，在全村人的簇拥下踏上旅途的场面。在他们看来，那绝对能排进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前三名。也正因为这样的心情，每个小孩都向联盟投过信，内容是想要在十岁那年领取自己的初始宝可梦。若非专门负责他们村庄的投递员每周只来一次，且存放快递的箱子空间有限，恐怕他们每天每人都能寄好几百封信给联盟。
　　但并不是寄信就一定能得到回复。至少在小尤科义开始记事以来，村镇里没有一个孩子收到过由联盟寄来的回信。
　　同样是从孩童成长而来的大人们看着每天都会去村口瞧一眼的小家伙们，也只能在他们看着投递员手中那不属于自己的信件时，上前宽慰几句。即使被迁怒“你们大人才不懂我们的心情！”，也只能笑着，一边将小孩拉开，一边向被围堵的投递员道歉。
　　大人们真的不懂吗？怎么可能。只是他们已经长大，早就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尤科义的哥哥，是村镇里第一个通过了联盟审核的孩子。
　　在投递员拿出那封整洁、高贵的信封时，现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没有一丝声音。隔了几分钟，村长才缓缓开口，向投递员问了一句：“……要不您再确定一下，会不会是写错地址、写错名字了？”
　　当众人都已经放弃的梦想，在某个小孩身上得以实现的瞬间，自己会怎么做？每个大人在成年后都会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绝对会用尽全身力气去恭喜、祝贺。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他们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般高尚。恐惧一瞬间霸占了他们所有思绪。
　　到底是在害怕什么？事后平静下来的人们或许会反推当时的心态，将其认定为“害怕这件事是假的”。但实际又如何呢。当时的他们，所恐惧的对象，其实只不过是那不足十岁的小孩儿而已。
　　他拥有着自己未曾发觉的本领，他抓住了自己未曾触碰的机遇，他将走向自己未曾踏足的未来。他是永远不会成真的梦中的自己，相比之下，屈服于现实的自己又是多么的低微、可笑、不值一哂。

　　等投递员拿出通讯器，与发件人再三确认后，大伙才相信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那一天，欢呼与恭贺声充斥着整个村镇。不管走到哪儿，小尤科义和哥哥都能感受到同龄人们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大人们调整好心态，露出了千篇一律的笑容，为这位即将踏上旅途的男孩加油鼓气。
　　父母将其视为一种荣耀，与他人聊天时的腰板子都比过去挺得更直了。哥哥身边围绕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以至于小尤科义有时甚至一天都找不到机会与哥哥说上一句话，虽然会有些寂寞，但他看到哥哥在人群中开朗的笑容后，便将不满埋在心里，努力做好那个“乖巧、懂事、不添乱的弟弟”。
　　不知何时，有一种声音渐渐覆盖了整个小镇：如果村里出了一个鼎鼎有名的宝可梦训练家，那么其他小孩通过审核，成为联盟认可的新人训练家，去领取自己的初始宝可梦。
　　最初是谁提出这个观念的，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大家也不在意。他们看来，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可行的。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声援小尤科义的哥哥。大人们开始凑旅费、缝新衣，小孩子则是不是跑来加油鼓劲，就连村长都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宝可梦百科送了出去。要知道，以往只有每逢大喜事，例如哪家人结婚、生子等等，他才会把这本联盟出版的第一册百科全书拿出书房，还不让人碰，只是自己小心翼翼地翻开，为围着自己的小孩们朗读其上的文字。
　　百科全书虽然是最老的版本，但被保养得很好，根本看不出一丝陈旧的模样。也正因为村长的百科全书事最老的版本，里面有不少信息，甚至是新版宝可梦百科里所略去的，内容非常全面。
　　而等小尤科义的哥哥正式踏上旅途时，全村所有人都聚在村口送行。长长的横幅、特制的礼炮、欢乐的气氛，所有人都相信，也认定，这一天将是他们村镇转运的开始。

　　从偏远乡镇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受到过系统的培训？
　　总会有人相信，努力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即便起点很低，可是只要不放弃，总能摘下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然而现实没有理想那么浪漫。
　　有时候，无知便是原罪。

　　尤科义的哥哥确实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仅四年，他便站在了冠军卡露妮面前，发起挑战。甚至还有多家媒体进行直播，会场内聚集了上百的新闻记者，更有不少家长带着小孩来到现场，希望借此教育他们努力的重要与可贵。
　　那场挑战是计入卡洛斯史册的一次挑战。它不仅深深刻在了在场左右人的心上，也引来了其他地区联盟的密切关注。
　　在打败了卡露妮的主力宝可梦沙奈朵后，这位年轻的挑战者张开双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迎向了朝他奔来的大力鳄。随后丧命于自己主力宝可梦的嘴下。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直播画面中清晰地记录下了大力鳄与少年相拥、张嘴咬住其肩膀、撕下整块肌肉的全过程。即便联盟立即插手进行控制，但可惜信息在网络上的传播速度、范围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根本禁不掉。而营销号们也看到了这热度背后的红利，立马找人撰写了足够博人眼球的文章，发在网上，为自身赚够了流量。
　　也有现场观战的人在网上吐槽、分享着自己的见闻，其目的或许是为了找个人聊聊，以减轻自己的恐慌；也可能是被这一场面惊吓到了，立马联系自己认识的宝可梦训练家，想提醒他们注意一下。
　　那位年轻的挑战者，在医生抵达救助之前就已经断了气，而身为他搭档的大力鳄则是被卡露妮及时控制了起来。不仅不让它在靠近血泊中的训练家一步，也不允许它有任何的动作，这位冠军甚至还能与其他工作人员配合完成疏散群众的工作，以免因为慌乱而造成踩踏事故。她的宝可梦们在此展示了自身不同于对战时的表现，也让在场观战的所有人深刻了解到冠军这一词背后所代表的实力。
　　那不仅仅只是宝可梦对战中优异、绝佳的配招和战略，而是在突发事件中也能照顾到现场各方面状况的全局观念。

　　关于这件恶性事件，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看法。
　　有人警觉，宝可梦的战斗本能恐怕没有那么轻易被人类所抹除，并开始不愿让自家孩子与这么危险的物种接触。
　　有人猜测，这么大的事件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另类的炒作。
　　有人担心，如果这件事就这么发酵下去，会不会影响到自身的工作。
　　有人愤怒，向宝可梦联盟，以及直播了这一场面的所有媒体公司都寄了信件，里面写满了自己的不快。
　　各式各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混乱、嘈杂，却非常真实。

　　但等到第二天，网络上的言论却换了一副模样。

　　“这明明就是训练师培养不当的错。”
　　“都不要给人带节奏了。来理智讨论一下，为什么大力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也接触过大力鳄，它们根本就不会咬人的，更不会像视频里的那样，将自己训练师身上的肉直接扯下来。”
　　“说不定是因为训练师平时虐待大力鳄，导致大力鳄最后忍无可忍，才在公众场合下将这位施暴者一波送走的呢。”
　　“别被骗了，这位训练师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找人打听过了，他家里明明没什么钱，衣服却隔三差五换新的，八成是偷的。还可能是个惯犯。”

　　一开始只是猜测，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讨论，大力鳄及其训练家的故事很轻松地就被完善了：
　　大力鳄是这位训练家领取的初始宝可梦。原本卡洛斯地区的初始宝可梦应该是在哈力栗、火狐狸和呱呱泡蛙中选的，但他去领取初始宝可梦时，恰好城都地区的空木博士带着那边的三只初始宝可梦过来参与科研会。而其中的小锯鳄和这位训练家看对眼了，就破例成为了他的初始宝可梦。
　　由联盟培养出来的小锯鳄是不会咬人的，其背后的各种原因很少有训练家会去在意，大家都习以为常地将其当做是理所当然。但这位训练家随身携带的宝可梦百科中有明确写着“小锯鳄非常活泼好动，对任何事物都难道好奇，看到眼前有晃的东西就会忍不住咬上去，这是它们的习性”。
　　为什么自己的小锯鳄就没有这样的习性？训练家不懂。按照他的理解，人的习性是很难根除的，那么宝可梦应该也一样。而既然百科里有记载这一条习性，恐怕其是小锯鳄的一大特色，是区分它与其他宝可梦的重要指标。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丧失掉呢？
　　如果这位训练家曾接受过专业培训，就会明白联盟这么做自有他们的用意。然而出生于偏远乡镇的他不可能接受这种系统的教育，那本早就落伍的百科全书就是他深入了解宝可梦的唯一途径。
　　于是训练家开始一步步让自己最初的搭档重拾起“咬东西”的习惯。即便自此以后，他身上总会有着大大小小的咬印，训练家也没后悔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锯鳄进化成了蓝鳄，蓝鳄又进化成了大力鳄。
　　最终在与冠军的战斗中，他从未后悔过的曾经的决定，让他的生命在此凋零。

　　自讨苦吃、自找没趣、自寻死路。
　　“活该”二字足以用来说明这位训练家的遭遇。
　　于是人们开始心疼被培养成侩子手的大力鳄，毕竟习惯咬人的它恐怕不会再有下一位训练家；开始心疼被牵连的联盟，毕竟联盟培养的小锯鳄从来都是不会咬人的；开始为宝可梦谋不平，毕竟它们本身并没有伤人的想法和打算。
　　媒体默认这样的言论存续在各平台，毕竟这是一种政治正确。
　　而卡洛斯联盟必定是无法在明面上插手这件事的，因为联盟是“宝可梦的守护者”。

　　训练家已经死了，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为大力鳄、为宝可梦抱不平的人没有攻击的目标，便将矛头转向了他的家人。
　　那是尤科义第一次感受到世上最纯粹的恶意。甚至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你做任何坏事，你就能成为枪靶，供所有人消遣。
　　刺眼的闪光灯、内含刀片的信封、绕来绕去核心不变的问题，无法逃掉，不能逃掉，更不敢逃掉。谁也不知道逃走后，那些人的笔下又能发酵出什么新的问题。
　　但一切都有个尽头。
　　而这件事的尽头，则在于母亲濒临崩溃的祈求。

　　“别来找我们了。他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没有这样的孩子。”

　　尤科义曾有一个哥哥，永远十四岁。
　　软弱、渺小、愚昧，再也不会陪伴自己，这一点和爸爸、妈妈一模一样。所以尤科义决定不再喜欢任何人了。
　　为了不赴哥哥后尘，他逐渐变成了怪小孩，偏执、冷漠，引来所有人的排挤。
　　他知道，知道即便自己戴上了这副扭曲的面具，也无法逃离这个将宝可梦视为绝对正义的世界。但还是努力着，试图让所有人、让所有宝可梦都远离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减少耳旁的蜚语。

　　————直到遇见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