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艾虎

4、村子

　　连着走了多日，接近庆乐市的边缘。北边的雪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即便是前朝修的官道，因着都是土路，雪化后也泥泞非常。

　　未出过远门的三人显然准备不足，方敏特意在鞋里塞厚厚的棉花，现在却成了绊脚石，泥水浸湿的鞋格外沉重。夫妻二人扶着车走，燕北坐在车上，她是孩子，总归体弱。

　　幸好几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庄，远远望去还有烟雾缭绕，可见是住了人的。即便二人疲惫，此时也加快了脚步。但离村子愈近，愈发有些不对，上空笼罩的不似炊烟，村子更是出奇安静。

　　燕青当机立断，将妻女藏进山坳的狭小拐角，自己上前打探。弯着身子走了有半刻钟，小心地从村内穿过，部分房屋已经被烧毁，只余下框架摇摇欲坠，透着余温，四散的黑烟飘向空中。不等他过多猜测，便走到了村子中心，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手脚发软：成堆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土坑之中，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面朝下趴着，血洇在衣服上，大约是湿透了，又往土里渗下去，斑驳的土地证明他们已死去多时。

　　燕青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必须要跑，跑回家人身边，才能护她们周全。但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大夫，最清晰的念头，竟然是那些人的死状。以前他未必知道，但如今他可以肯定，是枪。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不知是站是跪的集中在土坑内，枪子儿从背后射过来，躲不过，逃不掉。

　　他有些后悔进到村子里，鲜血和未知让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转头向着来时的路走去。汗湿的衣领子被风吹过，贴在脖颈上，凉意自上而下，似乎要钻进心里，也只能小幅度转转头，缓解不适。

　　勉强走回原处，燕青腿一软瘫坐在地，母女二人赶忙搀扶，只不过半个时辰，长途奔波都没有太多变化的面容，却看着苍老十岁。方敏深知必然是发生了大事，否则自己的丈夫不会如此失态，但女儿还在旁边，她只能压下不提。燕青坐上车后，只说村子去不得，三人只好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走了没多久，却看见路面仿佛被重物压过，留下两条深深的辙印，脚印也多且杂乱。即便没见过这样的情况，结合刚才的事情，燕青也能猜出一二。敌寇，这两个字浮现在心中时，只觉愤怒，那些倒下的村民，即便素不相识，但也是自己的同胞。也许几个时辰前，炊烟升起，孩童们聚集在门前玩耍，快过年了，又有甜甜的糖可以吃。

　　与此同时，刚才的村子内，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童从坑中爬出，或许是家人用身躯挡住了子弹，但也受了伤，额头划出一个口子，脸和身上满是血污，茫然坐在那里，又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妇人，却没有回应。但她还小，只知道自己很饿，想吃母亲做的玉米面饼子配着一碗薄粥，想的多了，头有些晕，又趴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