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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枪与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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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燕北没能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读中学的三年间,时局依然动荡不安。新历十六年的春天,还没能穿上母亲新裁的裙子,枪声与炮火就向这座城市袭来。
当了数十年大夫的燕青头一次处理枪伤,无从下手。子弹嵌在了胸腔里,那人想说话,却只吐了一堆血沫,而后就没了动静。
父亲提着药箱去救人,燕北跟在了身后。她看着有人草草收走那具尸体,留下地上一滩血,附近的商户只得用水冲了冲,新鲜的血液很快被冲淡了,就像没了动静的那人,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姓名。
回到家里,方敏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燕青摆了摆手,还有人找他看病,耽搁不得。燕北倒是接了水,她觉得冷,需要暖和的东西。关于战争,十四岁的女学生只听学校里的师长们谈起过,像听故事那样,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这故事里的人。
那日城楼被轰出了一个大口子,城内愈发混乱,百姓们整日躲在家里,燕北自然也停了学。外面危险,父母不许她出门,倒是燕青每隔几日会出门看诊,带回来些家用,只是城内空荡荡,铺子开门的也不多,近处的粮店存货也告急。幸好家里还有些余粮,温饱倒是不成问题。
有一日燕青看诊回来,情绪格外低沉,燕北在内室听见了父母的对话:是不远处的邻居,家中老爷子病得急,原本在城里洋人开的医院治病,然而这两日医院也停了诊,才请了燕青过去,但已经回天乏术。隔日清晨,燕北倚在门口看见那家人抬着棺材走过,悲痛和麻木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她。短短几月,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经历太多,人也愈发消瘦。
燕青和方敏看在眼中,却无可奈何。只好暗下决心,等到可以出城,他们就关了医馆,带着姑娘离开这里,没有什么比生命和家人更重要。
断断续续的枪声持续到深秋才平静下来。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南方的冬天总有软刀子一样的风,但燕家三口顾不得这些,买了一匹马套了车,装着重要的家当,他们准备北上,换个安全的城市生活。
城外,战场显然被打扫过,但红褐色的血似乎已经和冬日裸露在外的黄色土地融为一体,原本平整的路被挖出许多沟壑,处处焦黑。风吹过的时候,空气中仿佛还夹杂着硝烟混着血的味道。燕北依偎在母亲的身侧,手中拿着早上烙好的饼子,并没有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父母担心,还是小口吃着。
军人,燕北很少听到这个词,但方敏说多亏了他们连日坚持,才守住了城,不至于落得城破家亡。说话间,却看见燕青下了车,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儿沾着血的红黑色的绳子,坠着一个小小的豆子,已经看不清是什么材质。方敏素来心善,用自己的帕子将绳子包起来,埋在了路边的树下面——树光秃秃的,燕北并不知道是一颗什么树,也许是柳树,也许是槐树。
正是晌午,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地,燕北总归年少,随着车子晃动,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扛着枪的哥哥姐姐们,穿过长长的土路走向远方,回头向她招手,是在打招呼,又像是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