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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暖好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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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母家把满月酒定在了四月的最后一日,看来看去只有那日才是个好日子。这么好的日子,石家人却是各有心事。
院子里很热闹,几个表哥划拳喝酒,哄笑的声音不时传进来,内屋没有许多声音,表嫂她们在这里休息。小娃娃一日变得一个样,瞧那眼皮薄薄,小嘴嘟嘟,小模样真是白嫩可爱。刚刚婶婶伯母好几个人都进来瞧过了,好话反着说,多少都不嫌。表嫂轻轻拍着小包被,哄着小娃儿入睡,“你可是个会托生的,瞧瞧外面你叔伯婶娘都是来看你的,还有远在城子里的你姨奶奶,舅婆还送来了好多小衣衫和小玩意,都是给你的,你长大了可要记着他们的恩情哩。”
表嫂把哄睡着了的奶娃儿放到床上,看着小杜鹃手中拿着块糖,边吃边坐到床边上看着小人儿,很是乖巧,摸摸她的头,这才坐下来与阿嫂接着说,“杜鹃小时候的衣衫也是好料子,这都好几年了,婶婶婆婆都来要,阿姆也不好都推辞了,没留下几件了。舅母这次又送了一包袱小衣衫,棉布柔软贴肤,看着料子还要好,这以后我都舍不得送人了。还有那细麻布料子,轻薄透气,做夏衫正好。舅母想得这么齐全,真不知道要怎么谢她才好哩。”
“都是一家人,表嫂怎么这么客气。只要娃儿穿的舒服,就不费阿姆这一番心意了。”
“他阿奶常跟我们说道,说舅母是个爽气的人,向来恩怨分明。老一辈管老一辈的事,还是愿意认我们当亲戚,”“依我看,舅母与他阿奶这么交好,可见一样都是喜欢热闹的。”
“这倒是,她们两人聚到一处,东家长西家短的,总有说不完的话。阿姆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元宵节,她与大姑母一起逛花灯听戏曲游寺庙尽兴玩了三日,说起来都觉得快活。”
“我也听他阿奶说起过,年轻的时候爱去逛城子,现在年纪大了倒不愿动弹了。照她说的,出门三日就待不住了想要回家来,在家怎么做都舒坦。”“去年小姑母磕伤了腿,她带着杜鹃去看望,碰巧有一个戏班子过来搭台唱戏,这才为着听戏多留了几日。”
阿嫂也笑着附和,“阿姆也说年纪大了性子也变了,每次去城子都是来去匆匆总也留她不住。以后让她带上杜鹃,祖孙两人做个伴也多逛几日。”
“这祖孙俩人在家可忙着呐,养花摘果,腌菜做饼,可没闲的时候。”表嫂给小杜鹃擦擦嘴,怪好笑地说,“老人家都一样的,小鱼儿若是在舅母跟前跑来跑去的,她也得变成老小孩跟他一起玩哩。”“你如今又有了喜事,我看哪,舅母肯定是要准备整整一船的东西给你带过来的。”阿嫂觉得很有可能,小鱼儿那会儿就准备了一屋子的东西。“舅母要不是晕船晕得厉害,她怕是早过来了。”
“今年小鱼儿就要开蒙识字了,我们打算过些日子送他回城子去,以后就陪着二老。”
“你呢,不回去?真不打算回去养胎么?虽说我们都看顾着也出不了什么事,但是这里终究不比城子便利啊。”
“我也是下不了决心,海青一直劝我回去,可我怕他照顾不来自己,还有也是抛不下家里大小事情,离不开身。”
表嫂安抚她,慢慢与阿嫂说,“生孩子是大事情,你怀着胎现在就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不把你安置妥当了,大家都不能放心。”“海青不放心,舅母肯定也不放心,还有你自家阿姆也是担着心。你心想不欲让她们多操心,难免最终把她们都招了过来。”阿嫂颔首,表情若有所思。后来回了家之后也显得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小院子里种了几株月季,树上已经结了很多花骨朵,日头一照,上面一些的悄悄开了好几朵,粉色的,红色的,朵朵娇嫩,馥郁芬芳。海蓝眼睛看着花,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大前天早上胡满来接孙茫茫,她等不到满月酒就得回去了,海蓝一起跟去送她。胡满本来要跳上船,却又停下来转向她,对着她一脸正色地开口,说岛上有生人徘徊,不安全,劝海蓝尽快回城子里去。海蓝像往常一样,老实地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然而胡满怕她不上心,又嘱咐了一遍,语气还带着些急切,“听话,为你好的。”海蓝当即僵了僵,有些不习惯,还是认真地答复他过几天就回城子去,他这才上船走了。海蓝再想起他当时的语气和眼神,怎么觉得让人忐忑不安呢。
胡满的事情还没想明白,又遇上一个不正常的人。昨日来帮忙遇上了李三郎,他对着她也是欲言又止,终于绷不住了,问起那天海塘上挡她身前的沈严篱是谁,还八卦两人在干嘛。海蓝就说是邻居家的阿哥,两人只是在玩闹。他看了看她,然后低着头不说什么话了。海蓝看他似乎有心事的样子,若在平时肯定是旁敲侧击想引他说出来的,但是她现下有事不能给耽搁了,于是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然后他突然跟她招呼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他这又是怎么了?”海蓝叹了口气,平日里接触的人并不多,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件事,脑子里就会不自觉地想到这些事来,但是她想不通,最后又回酒席中去了。
石门城子里石家饭桌上,石母也在说满月酒的事。“大姐家今日办满月酒一定很热闹。都怪你,我说要去岛上看看他们,你也不让我去。”
石阿爹不为所动,自管自眯了口小酒。
“秋亚不知道还犯不犯恶心,身子是不是还难受,我这心整天提着都放不下。你再写信过去劝劝他们吧,这在外面终究不放心呐。”
“不都说好了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嘛,你这又是怎么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孩子们自己看着办呐!让秋亚在岛上生孩子,缺啥少啥咱们也不知道,痛了疼了也没个好大夫瞧病,我实在放心不下。”“再说,亲家要是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呐。”
“那你说怎么办吧?你真要去也行,我等会就写信给海青。不过你又是晕车又是晕船,还老说老屋跟你犯冲,到时候住不好还得他们来照顾你,你可得想好咯。”
石母被噎在那里,哑口无声。挪动桌上的碗碟碰得叮叮当当响,还是得忍下这个亏。
第二日开饭之前,阿嫂与海蓝说了她的决定,她要与她们一起回去,去城子里养胎。阿哥想是早就知道了,他跟着点点头,说初十那日他亲自送大家回去。海蓝自是没有意见,倒是奇怪阿嫂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阿嫂开玩笑地说,“你阿哥不来明的来暗的,一日里欲言又止好几回,看着都可怜,那我就遂了他的愿吧。”
过了端午,天气越发热了。待到骄阳西落,晚风拂叶,才好出去走动一下。大屋后门出去有一小片竹林,竹林外种着五株月季花,这些日子月季花开始争相盛开,一大丛一大丛的花朵开满一树,火红一团团。海蓝牵着小鱼儿的手,走在前头,阿嫂走在后头,最近散步的时候,总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
要是挖起根淘起古来,当初这五株月季的树苗还是大姑奶奶年轻时一个番人送给她的。据说有次大姑奶奶的船队在回程路上碰到番人的求救,他商船上的风帆在风暴中被吹得不成样了,唯恐不能如期到港,于是求助于大姑奶奶能否帮一下忙,拖着他的船到港口。当时海上鱼龙混杂,也许是番人的诡计也说不准,大姑奶奶问个清楚之后才答应帮他。到了港口后,番人为表谢意,还把五株花苗送给了大姑奶奶,说美人当赠这样的花。第一次开花的时候当真是惊艳不已,从没见过这么鲜红的花朵,大姑奶奶很是喜欢,可是费了心养护这些月季的。
“大姑奶奶当时一出行侠仗义,换得日后千枝如画为美人开,这买卖当真划算。”“连阿姆都对这月季花念念不忘。还老说这老屋也就这些花最让她惦记了。”
“家里的月季也应该开了,阿姆种的月季开起花来也不比这差多少的。”
“家里的本就是从这里剪了枝条拿回去种的,阿姆说过要种得与这里一个样。阿爹常常给她泼冷水,他说这些花养得这么好,当初姑爷爷给它们又是修剪又是施肥,是费了不少精力的,换做是她,可能没那个耐心去伺候的。”说完海蓝就笑了,阿嫂也是满眼含笑。“阿姆不服输,也是精心照看着它们长大。每年火红的月季花一开,阿姆总要拉上阿爹去看,两人总是要翻一下旧账斗一下嘴。” “阿嫂你知道吧,阿姆第一次来老屋就受了阿祖的气,阿爹带她来看月季花哄她开心。”
“嗯,听阿姆讲过。” 阿姆与她看着月季花,她说老屋后面也有几株月季,开花时艳丽浓郁煞是好看。
往前走途径一条小河,上游的小溪水哗哗地从山涧奔流入河中,河水又被引到池塘。池塘里种了菱角,还刚刚长出一两朵小花苞。
小鱼儿抬头看海蓝,小手指着池塘,“坐船船摘角角。”
“老话说七菱八落,还得过些时候呐。小鱼儿今年摘不了菱角啰!”“不过沈表舅家有一塘荷花,到时候我带你去摘荷花,剥莲蓬,挖莲藕好不好?”海蓝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小鱼儿皱着小鼻子又逗笑了。
“等你开蒙识字了,咱就不能疯玩了。咱小鱼儿要做个温文识礼的小童子,对哦?” 海蓝又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小鱼儿缩了缩脖子,懵懂地跟着笑。
“你这小可怜,回了城子入了学堂,下次不知何时回来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