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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表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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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色深沉,叶寒的呼吸才逐渐平静下来,他枕着苏烈的腿,苏烈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林荃笙恰好端药进来,看到这一幕,浅浅地冲着苏烈笑了一下,苦笑。
“谷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烈接了药碗,准备等凉一点再喂给叶寒,他越发觉得,这件事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小叶子行事谨慎,心又重,可单单他清白磊落,却保不住他在雁门关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人…让他觉得他做错了…”
林荃笙的声音逐渐低沉,泪水缓缓滚落,“我的徒弟,去了一次雁门关,送回两具尸体,一具空壳。”
苏烈不知如何安慰她,叶寒的一缕头发被他攥在手里揉了又揉,他觉得喉咙发干,不,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谷主,放心吧,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待。”
北疆的草原温暖广阔,可以容纳数十万牛羊,同样可以容纳一个孤独的灵魂。
苏烈盯着摘下来的佩刀,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雪,虽然远不及雁门关,也足够人们抱怨几天了。
大周国域辽阔,但因为长年征战,赋税严重,国库空虚。也许统治者沉醉于想象中的千里江山,根本没想过要养一个国的人,有多难。
穷苦一点的人家连炭也买不起,只好趁晴天去山里砍些树枝,而被积雪泡过的树枝,是潮的,只能点起一点火星,熏人的烟倒是飘了一屋子。
温辞立在窗前,伸出手去接零星飘进屋里的雪花。雪花太脆弱了,刚沾上他的掌心就被屋里弥漫的热气蒸成了一滩水雾。
平日里有事没事就爱参别人几本的几位大人,听说南边遭了雪灾,皇上要外派几位官员去赈灾,倒是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周看着还算安稳,实际内里早已腐朽,皇帝是勤政,可臣子不服管,凭你是天子有什么用,一条陷在淤泥里自保不能的鱼,还能救得了整片池塘?
温辞觉得自己不应该冷笑,他应该感到悲伤,为大周即将分崩离析而悲伤,因为举国上下都知道,他们温家,世代忠良,如果国亡了,带头殉国的不该是皇上,一定是温家。
可是他为谁而悲伤呢?
忠良?可笑。不过是皇上身边一条稍得恩宠的狗,会在人前犬吠几声,谁也不知道这条狗在背地里吞嚼的可是带血的生肉呢。
至于殉国?他们到时一定会跑在最前面,就算躲闪不及,那也一定是先把皇上推出去,要死,也得等这全国上下都没了,才轮得到他们温家不是?
——毕竟,他爹多么聪明啊,怎么会允许自己闷声吃亏呢。
那天自己如果真死了,恐怕也只是会被当作温睿向朝廷表忠心的又一筹码,为自己安个好听的美名,风光入葬,这样其实也不亏。死了比活着容易多了,可是他还是得活着。
不知道以后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为他流一滴眼泪。
祝景炎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老半天,脸色泛白,想起那天他回来时满身的血迹,他皱了皱眉,从仆从手里接过披风。
“天冷,别总站在窗子前。你的伤还没好,大夫说你不能受寒,就别糟蹋自己的身体了。”祝景炎给他披上外衣,要系带子时却犹豫了一下,温辞抓住他的手,温和地笑了:“你在躲我?我回来那天,你不是挺开心的?”
“开心不开心不知道,反正生气是真的。”祝景炎见他掌心温暖,大约并没有着凉,微微放下心,“伤成那样,温辞,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会好好回来?”
“原本是想好好回来的呀,可是路上遇到了点麻烦——你知道,温家树敌太多,我不可能躲一辈子的。”温辞笑得很天真,祝景炎本来想再教训他几句,可看到那双眼睛就不忍心了,温辞勾了勾他的食指,“其实本来路上给你带了一壶新丰的,可惜摔碎在山崖下了,”
“一壶酒而已,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好可惜的。”祝景炎没什么表情,抽身要走。
“阿炎,我下次不会了,别生气好吗?”温辞拉着他的袖子,踮脚拍落他肩上的一层薄霜,“不看我是为什么,讨厌我了?”
“没什么,屋里太热了。你别多想。”祝景炎挣开他的手,摸了摸有点发烫的脸颊,“前几天寿宴辛苦了,你休息吧,我走了。”见温辞没有回答,垂着头很委屈的样子,他又补充道:“晚上来看你,现在去休息。”
温辞靠在窗口,歪着头看他往外走,然后自己慢条斯理地系上了衣带。祝景炎回头看他,那人眼里满是天真,又冲他笑了笑,乖巧得很——像个刚断奶的小狐狸,祝景炎心想。
所以,那件事,和你无关吧。
毕竟喜欢烹茶作画的佳人,就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这样的人,又会有多深沉的心思?不过是伸出一点爪牙,想保护自己。
而有他在,温辞只需要做那个被保护的人,干干净净的,做他心里的清风霁月。
“呸,这大雪,下得这么大,要死一大批人喽!”肥头大耳的管事穿着臃肿的棉袍,把头缩进厚厚的棉帽子里,钻进了马车,“把马给我赶快些,家主吩咐了,这些东西都要在天黑之前送到,要是晚了谁都担待不起!”
车夫狠狠在马身上抽了一鞭子,马受惊吃痛,钉了掌的马蹄溅起一蓬雪花肮脏带着冰碴的泥水把路过的小女孩掀翻在地,她的母亲哭叫着跑上来,正要痛骂这不长眼的车夫,看见马车上的标志后立即噤声,把孩子搂在怀里安慰着。
“当啷!”
两枚金叶子落在了雪地里,打着滚掉进了被车轮碾压后融开的泥水里。
“去捡吧,够你们买身保暖的衣服了。”那人被一群仆从簇拥着,手里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偏偏透着凉薄。
那母亲愣了愣——他们不是乞丐,就算是要被施舍,这人也完全可以换个更好的方式,她见过温公子蹲在一个小乞儿身边,给他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烧饼,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烧饼远没有两枚金叶子值钱,可是那些乞讨者渴望的其实不是钱,是他们即使落魄也想获得的尊重。
但她还是屈服了。
她不需要乞讨,但家徒四壁,两枚金叶子能让她的女儿吃饱穿暖,如果一个人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那他向现实低头,想必不会有几人嘲笑。
她把手伸进冰冷的泥水中,摸索着那两枚同样冰冷的金叶子。
那位公子连眼皮也没抬,扔了钱过后就走了。
他们一向视贱民如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