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冉冉》鸽叶组

8、救赎

　　叶寒觉得，真烫啊，雪砸在他的肩上，化成水淌进他的衣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痛了，可是一点都不冷，他没有办法，他不能代替他的师兄们去死，他也救不了无辜横死的商人，他浑浑噩噩地走在一片冰雪间，然后耳边响起温柔的笛声。
　　熟悉的曲调，是北疆的旋律，他儿时夜晚睡不着，就会有那么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他的门外，给他吹一段北疆的曲子，这样温柔的笛声，催化了他梦中的大雪，然后得一夜安眠。
　　苏烈坐在他床前，浓黑的瞳孔中一片温柔，他轻轻抬起手，摸了摸叶寒的额头。
　　没有人知道，他从千里之外而来，路上跑死了三匹良驹，马身的颤抖从他握着的缰绳上传来，粗重的喘息落入他的耳际，他看到马嘴边喷出的白沫，可他不能停——

　　锦里的那个人需要他，他在等自己对他说一句活下去。
　　几个不识好歹的强盗拦住他，片刻后就成了山谷中僵硬的尸体。但他见到叶寒时，衣着干净，带着沐浴后的清香，然后用那双拧断过匪贼喉骨的手，小心地触上叶寒滚烫的脸颊。
　　“小叶子，你会没事的。你好好睡一觉，然后一定要醒来，告诉我，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里的场景不会再发生，我会一直保护你。”
　　北疆年轻而冷血的王，一路踩着无数尸体踏上王位，他的兄弟想要他死，他的父皇认为他不祥，他的母妃为保护他服毒自尽。没有人对他说过活下去，对于一个无力自保的孩童，北疆的宫给予他的最后一点悲悯，无非是在一个雪天把他扔出城外，没有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苏烈认识叶寒的时候不过八岁，那时的小叶子远没有现在这般冷漠，他发现了快要冻死在雪中的苏烈，和师兄一死把他带回了锦里，在他命悬一线之际，稚嫩的声音对他说——活下去。
　　叶寒把自己最喜欢的糖葫芦给了他，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苏烈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也许是叶寒鼓起的脸颊看着很可爱，苏烈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软软的温热的感觉，他微笑起来，叶寒没有生气，他看着苏烈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你应该多笑，你这么笑起来真好看。”

　　孩童的友谊最是单纯，也许是谷里没有同龄的玩伴，苏烈养伤的那段时间，叶寒总是黏在他身边。
　　“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幸好我和师兄采药发现了你，不然你可就惨啦。”叶寒正吞着师父给他做的糯米团子，声音听起来甜甜糯糯的，“呐，这是师父给我做的团子，好吃的，给你吃。”
　　“整天就想着吃。”苏烈嘴上说着嫌弃，还是把团子吞进了肚子——真甜啊，他想。
　　“你每天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叶寒咬着腮帮好奇地看着他。
　　“我的父亲不喜欢我，我母亲被逼自杀了。我是被哥哥们赶出来的，你从小生活幸福，懂得什么？”苏烈一开口就后悔了，叶子不过是好奇，自己怎么能说这么重的话呢？
　　“你没事吧？”旁边的小奶团子许久不出声，苏烈犹豫地去看他的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寒已经把头埋进双臂里，耸着肩膀无声地哭泣着。
　　苏烈一下子慌了，他不会安慰人，只好硬抓过叶寒，把人抱进了怀里:“对不起小叶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针对你的，我只是……你别哭啊，我我我……”
　　“我们都好可怜啊。”叶寒努力想从他怀里挣脱，但少年抱得太紧了，他只能闷在他怀里，顺便把眼泪抹到苏烈的衣服上，“我，我的父母也都去世了，他们是病死的。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师父说我们家遭了疫病，我因为幸运而活了下来，所以我想好好学习医术，以后可以救很多人，不让他们那么可怜地死去。我没有生你的气的，我们都一样没有父母了，所以我们做好朋友吧，以后我保护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你保护我？”苏烈被逗笑了，“就你这种好欺负的性子，说你两句你就哭，还能保护我？”其实他不过比叶寒大了两岁，却故意摆出一副成熟的样子。
　　“你不要看不起人，我，我很厉害的！谷里的师兄们都要听我的话的！”叶寒气愤地打了他一拳，小小的拳头没有杀伤力，好像是被猫儿挠了一下，苏烈看着他气得黑黑的脸，无奈地笑了:“嗯，是啊是啊，小叶子最厉害了，以后我就靠你保护啦。”

　　苏烈知道，和叶寒在锦里的日子固然美好，但这不是他的归宿。他要回到北疆，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千万倍的还给北疆，他不能辜负了叶子一句“活下去”，一句道谢太廉价，数日的陪伴也不够，他要夺下整个北疆，向那个小傻子证明，他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亲口告诉他，他愿意保护小叶子一辈子，用一生去还一句话，小叶子是他的救赎，他要为了叶寒而战。
　　“你真的要走？”叶寒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可是我不想你走，你带上我好不好？”
　　“小叶子，母妃是为了救我死的，我被赶走的那天，她的头颅被高高悬在了城墙上，我不能让她在北疆尸骨未寒。我要让杀她的人付出代价。叶子，锦里是你的家，你从没有见过北疆的风雪，太冷了，路上危机重重，你生来就该被保护，乖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苏烈把少年抱在怀里，不同于第一次的局促，叶子小小的，踮起脚尖刚好够得到他的肩膀，他那么乖地趴在苏烈的肩上，轻声说:“那你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叶子，一定会活着回来。”
　　苏烈保持着和叶寒的书信往来，仿佛即使不见面，那个温暖的人也陪在他身边，后来的书信写得歪歪扭扭，他，疑心叶子故意敷衍他，在书信里告诫他要认真回信，不过那人大概有恃无恐，再寄来时依旧潦草，苏烈咬了咬笔杆——小叶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叶寒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三个字——想见你。彼时苏烈正赶赴战场，英气的少年大杀四方，一举夺下了北疆的王座，而他记挂的少年却再也没有书信回来。林荃笙虽比他年长许多，但他早熟聪慧，两人竟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在叶寒失去消息的第七天，他收到了林荃笙的信——吾友苏烈，见信如面。
　　丹砂写就，书信之人已无心磨墨，字迹潦草，足见其焦急。
　　北疆远没有小叶子重要，苏烈跋山涉水而来，心里想见的是那个温软可爱，粉雕玉琢的少年，而他见到的叶寒，面色苍白，神情凄惶，林荃笙想尽办法也撬不开他的嘴，漆黑的药汁洒在锦被上，少年端正平静地躺在榻上，似乎魂魄已去，只剩躯壳。
　　苏烈在他床前跪下来，一声又一声，声音温柔而坚定——
　　“叶子，活下去。”
　　“叶子，活下去。”
　　“这次换我保护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来见你了，小叶子，我带你回家。”

　　“刚熬好的汤，慢些喝，别烫着了。”
　　“谷主说了让你多休息，你怎么还看这些医书？”
　　“叶子，别总皱着眉头了，北疆的花开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叶寒放下书，头疼地抚了抚额:“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啰嗦……”
　　叶子，变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过回了一次北疆，你为什么变成了如今满身利刺的模样？少年的眉间似乎永远含着抹不平的忧愁，那些年少天真的笑意都消失在了他们分别后的岁月里。
　　苏烈不愿意刺激他，满心的话哽在喉头，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小叶子，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的。”
　　“苏烈，你说，人还能回到从前吗？”叶寒睁着大大的眼睛，曾经苏烈最喜欢的这双眼眸含着的是春光，是秋雨，是这世界所有的温柔，现在这双眼睛笼罩着无助，孤寂，还有伪装在冷漠外表下的迷茫。
　　“不能，时间是向前走的，发生过的事情就不能再改变。”
　　叶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会和你一起去面对，只要你还是叶寒，我还是苏烈，只要我活着一天，我都会站在你身边。”苏烈知道他的小叶子一向怯懦，他不敢说也不敢做，从前他不能承诺叶子，是因为他不够强大，现在他身后有整个北疆，他会让小叶子永远生活在他的庇护下，看他想让叶子看到的天，他会给他无限的放纵包容。他爱江山，是因为江山能护着他的美人，叶子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的心之所向人间绝色，即使岁月摧残了他的小小少年，他也会用余下的岁月温暖眼前之人。
　　“苏烈……”叶寒突然扑进他的怀里，一开口就泣不成声，“我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我想救师兄们，他们还是死了，我那么努力地保护那群商人，别人说杀就把他们杀了。为什么权贵眼里从来都看不上那些贱命，为什么他们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苏烈，除了师父，我只有你了……”
　　“小叶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毕竟我是那么的……”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