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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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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温辞没有在夜晚悄悄离开,他亲自熬好了每一位病人的药,仔细地装在瓶中,嘱咐小厮明日给叶大夫送去。
离开父亲已经八年了,记忆里他还是英气勃发,把小小的自己托在肩头,对着母亲的时候会露出温柔的笑颜。偶尔兴起也会给自己讲讲边关的故事,使得天真的孩童对风雪弥漫的塞外充满了向往与渴望。
毕竟锦绣中被呵护的牡丹永远也不可能明白塞外戈壁中与风雪抗争的野草有多么艰难,也许那场埋葬过无数冻死骨的风雪在牡丹眼中只是一片雪原,纯洁干净。
温辞把锦盒珍重地装在怀里,不忘捎了一壶新丰,他记得有个少年因偷尝了一口而被罚饿了一天肚子,委屈地抿着唇角,却在看见自己时欣喜非常。
次日清晨,温辞看望了每一位病人,赵文最舍不得他,眼角都红了但还是怯怯地没说一句话——他知道温家主的身份,他一向嘴笨,若是说错什么,恐怕脑袋就保不住了。
温辞看出他的别扭,轻轻隔着袖子拍了拍他的背:“你们别怕,叶大夫还会留下来再照顾你们几天,一定会让你们安然无恙地回家。赵文,你不是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吗,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其余人闻言都纷纷大笑起来,赵文羞红了脸,默默从脖子上解下一条挂坠递给温辞:“公子,这是我娘给我求的平安符,是一对如意扣,你和叶大夫救了我的命,这两个给你们,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也没钱,还请你一定收下这个,很,很灵的!我就是戴着这个才遇到您二位贵人,等我回去娶了亲,一定再带着妻子来谢您!”
“心意是最重要的,你送给我的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温辞微笑着收起挂坠,解下其中一枚递给一旁的仆从,“小心收好,叶大夫身体不好还在休息,等他醒了把这个给他。时候不早了,温某告辞。”
红衣的公子踏上烈马,成为这冰天雪地中唯一的亮色。
“公子可真好,一点都没有嫌弃我。”赵文嘿嘿嘿地笑着,搓了搓手,眼里充满了希冀。
仆从没有说话,他明明看到公子把那枚挂坠收进了怀里,怎么会掉在雪地上呢?若不是打扫城门积雪的人来告诉他,那坠子是不是就会永远留在那里,被千人踩万人踏,烂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破布?他回头看看赵文欣喜的表情,把挂坠默默藏在了身后——如果他知道挂坠丢失在半路,一定会很失望吧。一定是公子不小心的,他是那么温柔的人,断不会随手丢弃他人的真心。等叶公子回城时,让他帮忙带回去吧,公子若是发现挂坠丢了,一定也会很难过的。
“噼噼啪啪!”一向寂静的茶楼前炸响了一串鞭炮声,胡商头领喜气洋洋地冲着叶寒道:“兄弟们都大好啦,这要多亏叶大夫和温公子,之前是我鲁莽了,叶大夫一定代我向温公子道个歉。今天我们进了一批上好的丝绸,卖到西域定能赚一大笔,到时请大夫吃酒!”
叶寒被鞭炮炸响后的余烟呛得微微咳嗽,他按了按有些发闷的胸口,点点头:“谢我就不用了,我也不喝酒。以后见了温公子,你可以自己去向他道谢。这几天耽搁太久了,我要启程回锦里,师父想必等急了,几位好走不送。”
叶寒性格孤僻,寻常人被他这么呛上一顿心里多少会有点别扭,好在胡商豪爽,几天相处下来知道他不过是嘴毒了点,人是很好的。赵文趁着临走的空隙溜到叶寒身边,悄悄问道:“叶大夫,那个,那个挂坠您收到了吗?我没什么好给您的,只有这个娘给我的挂坠,我听人说叶大夫身子不太好,您戴着这个,希望能保您平安。”
叶寒笑了笑,这人笨拙又目不识丁,可是骨子里的炙热和真诚却能打动别人,他是谷主的入室弟子,平常和其他弟子少有交流,难得遇到年龄相仿的,单纯的少年很容易成为朋友,他指了指腰间:“你放心,我收好了,以后一定每天都带着它。也希望你早日同心上人成亲。”
赵文眼睛里亮亮的,叶寒看得出他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也希望上天能够保护这个朝气的少年,让他早日归家成亲,孝敬母亲。
“温公子走后,您寂寞了好些。”
掌柜的用茶针掏着耳朵,盯着坐在角落里的叶寒——温辞走后,他似乎接替了这里——不同于温辞的恬静安闲,他更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像一团敏感灵秀的猫咪。
“不是寂寞…是觉得…”叶寒低声说。盯着手里的钧窑小盏,杯口晕开一抹胭红,仿佛含着鲜血的人喝过的最后一口茶,惊心动魄。
“走水啦!”
突然,东南角传来一片小伙计惊慌的叫喊,叶寒几步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惊的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的东南厢房本是古木结构,掌柜一直说修一修修一修,温辞总是不许,说古木有古意,返修之后就失了气韵。掌柜也反驳不了,只是让小伙计定期去打扫打扫,免得生了蛀虫。叶寒来的这几个月,总是看见温辞一个人从那间房里走出来,偶尔也提着书进去,灯火彻夜不息。
此时,熊熊燃起的烈火已经烧了半间屋子,暮色沉沉的夜空中,星光也变得暗淡,天边亮如白昼,却依旧飘着雪花。
救火的人忙不迭地进进出出,泼水的泼水,抢东西的抢东西,一时间乱成一团。
“叶公子,风从这边刮,我们还是避一避吧!”掌柜焦急地喊,翻箱倒柜地找名贵茶具抱在怀里,一只建毫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叶寒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虽然骑着马,却并不救火,反而仰着头,似乎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烟灰直入云霄,裹着灰色的毡斗篷,看起来是簇新的,没沾一点雪。
突然,叶寒心头一凉:
雪一直没有停过,茶铺离街市又远,也不是巡夜兵士。他是如何做到周身一片雪花也无的呢。
除非…他一直在茶铺里。
茶铺虽然也兼做客店,但其实不宿外客,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客满”的牌子挂了很久,自始至终真正住进来的,也只有叶寒一人而已。
他忘不掉那天,他遇见温辞的那天。
他看着师兄的嘴唇慢慢变得青紫,慢慢失去血色。
“叶子…师兄好冷…”
叶寒慌了,他诅咒这天气,白雪皑皑,本该如诗如画,却是最危险的东西。天地冷眼看着几个人在它的胸怀中挣扎,发出残忍的冷笑。
“救命…”
“你在喊谁救你?”
叶寒拼了命抬头看去,只看见一匹红鬃马,马嘴里吐出热气,马蹄刨着雪。马背上的年轻人稳稳地握着缰绳,他的身后跟着几匹黑马,马上的骑手一勒缰绳,默不作声地围了上来。
“我是林荃笙的徒弟…我来…取药材…”
“锦里林氏的医术精湛,我们边关也有所耳闻,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在在下的客店里暂住几日。”
温辞静静的俯视着叶寒,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
“叶子…叶子…我们不用被冻死了。”师兄冻的牙关直打颤,笑的满眼是泪,顷刻又挂了霜。
“黑马是驮辎重的,不能载人。”温辞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有我的马可以,但是你们有三个人…”
“先把叶子带回去…叶子还小…”大师兄艰难地挥挥手,“我还能忍一忍…”
温辞点了点头,从马背上俯下身,把手递给叶寒:“能上来吗?”
“先带师兄走…”叶寒往后退了几步,“我不怕冷…”
突然间,温辞一把攥紧了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拖到了马背上,力道大的让他不敢相信这是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温辞低喝一声:“我马上就回来救你的师兄们,如果还不走,你们都得死!”
叶寒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看看外面的天色,昏黄的,雪住了,竟然有些许暖意。温辞坐在他的床脚,闭眼打着瞌睡。听到他醒了,猛然睁开了眼。
“你听我说…”
温辞满脸疲惫,眼睛熬的通红:“我最终…还是没能把你师兄救回来…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眼里空留悔恨。
叶寒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有一句话在他心头不断回荡:“师兄死了…死了…”
“我去给你端碗粥喝。”温辞撑着身子站起来转身出了房门。
两个杂役在外面谈天。
“死了啊…”
“是的,昨天还是我们去掩埋的尸体呢。”
“兴许温公子记错了,我们这一趟补给拉的是做冬衣的棉花,虽然看着份量很大,但其实并不重,再驮两个人绰绰有余啊。”
“那你怎么不提醒公子?”
“最开始我也想啊,但我突然想到,公子那种人,是能记错的吗?”
两人沉默了下去。
温辞恰到好处地端粥进来,重新坐在叶寒身边,叶寒转过头,好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