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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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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生于蜀中锦里,长于山花树影。
在他的记忆里,蜀中从来没有下过雪。
初来的时候,雁门关刚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他满怀着兴奋去触摸那如棉如絮的雪片,却被指尖的彻骨寒凉逼得缩回了手。
叶寒似乎从小就没有畏惧过寒冷,即使是在蜀中阴冷的冬天,也能穿着单衣在院里逗猫。林荃笙也很是惊讶,后来也便随他去了。此时他终于见到了这样难得一见的大雪,在他眼里,这就是雁门关给他的礼物,他喜悦地捧起一把雪,扬碎在空中。
“小寒…我们知道你不怕冷,但是我们怕啊,咱们找个地方暖暖身子吧…这鬼地方真的要冻死人了…”
叶寒循声回头,看见两个师兄冻的面色苍白,唇间乌青,已经无法说出一句连续的话。
“师兄…!”
他从回忆中努力地挣扎出来。
第四副药已经煎好了。
叶寒端坐着,看着小伙计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端到胡商的客房里,额角沁出薄汗。
“公子!”
他听到一声夹杂着惊喜和拘谨的呼唤,疑惑地抬头望去,原来是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赵文,正扶着门框,欣喜地冲他挥手。
“是赵大哥啊,”叶寒慌忙过去扶着他,“赵大哥身体还没有全好,前几天又刚刚下过雪,当心风寒加重。”
“公子您可别碰我!”赵文紧张地后退一步,“这是疫病,如果传染了您…”他低下头,努力遮住胳膊上一片片吓人的红斑——已经几乎覆盖了他的全身。
“那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叶寒眉头皱起。
“我就是想趁现在还精神,过来看看您需不需要打下手。您一个人操持我们这么多人的药,太辛苦了。虽然我是个粗人,但我可以帮您砍砍柴什么的…”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期待地盯着叶寒。
“不需要,有温公子派人为我打理杂事,温公子还会亲自帮我熬药,你们好好休息便是。”叶寒微笑着说。
“如果我娘知道我在雁门关捡了一条命,她一定会天天在菩萨面前给您和温公子祈福的,我想想她会说什么…嗯…祝叶公子和温公子每人娶一个漂亮媳妇!哈哈哈哈,诶对了!我给您讲,我想,这趟商跑完,我像大哥一样赚了钱,我就去向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提亲……”
他絮絮叨叨些什么,叶寒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的脑子里回荡着温辞的话:
“如今要想悄无声息杀了这伙人,借疾病是最好的法子,既不会打草惊蛇,又可以让那蛮夷少条商路,这么简单的道理,叶大夫不会不知吧?”
“叶公子?叶公子您怎么了?”赵文紧张地说,“您脸色很难看。”
“我…”叶寒喉头发紧,“赵大哥先去休息吧,我自己能处理的。”
“怎么跑出来了?不是答应我和叶公子要好好养病的吗?”
一束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温辞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地走了进来,他披着镶皮毛翻领的红缎披风,肩上的新雪还没来得及化干净,端的是眉目如画。
他抬头看向叶寒,眼神分明带着责备:“我知道你关心他们,但若是传染上了,我该怎么向谷主交代?”
“温公子…是我…我想出来帮帮叶公子的…”赵文嗫嚅着说,期期艾艾地卷着衣角。
“开什么玩笑,医道精妙,岂是你能碰的?”温辞依旧笑着,眼底却染了寒霜,“我去吩咐人,把胡商住的屋子盯的牢一点,如果所有人都这样随随便便地跑出来,这疫病不知道又要在雁门关埋下多少具新尸了。”他的声音温柔却不容迟疑,“叶公子辛苦,温某不是不知,你若是真心疼叶公子,不如好好想想是谁让他如此操劳的吧。”
俗话说,人言才是利刃。
赵文突然哭了出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突然跪在了雪地里,冲着两人胡乱地磕头,直到被一脸嫌弃的伙计们拖走。
叶寒无声地看着温辞掏出一把蒙了红绢的檀骨折扇,细细地拍落身上的雪花,玲珑剔透的雪片儿不情不愿地飘落在地毯上,转眼间就融化的无迹可寻。
得罪温辞的话会像这雪花一样吗。
叶寒默默地想。
“叶公子。”
那个人在唤他。
“叶公子去歇歇吧,最后一副药让我来熬。”
他解掉披风,长袍居然是雪白的,仿佛还没有在这人间走过的谪仙:“我想了想,的确不能随意夺人生杀,我准备过段时间回云中去向皇帝禀报,现在不要打草惊蛇才好。”
叶寒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温公子能这么想,真的是太好了。我师父一直告诉我,医者仁心…”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温辞明白了他的为难。
“叶大夫心善,温某佩服。明天我就启程回去了,走之前就让叶大夫少操劳一会吧。父亲的寿日快到了,我也得回家去尽尽孝,总不能终日躲在这么个不毛之地,对不对?”温辞挑起一缕不规律的鬓发,慢条斯理地拆掉沉重的发冠,冲叶寒微微一笑,“烦请叶大夫在这里再帮我照看几天了。”
“啊,这个自然。”叶寒想到了师父从前为自己庆生的场景,那时他才几岁,是七岁还是八岁?笑得眉眼弯弯,连他都那样高兴,温大人若看到长子专程回去,定然会更加开怀吧。温大人他,是个孝顺的儿子呢,“那温公子快去吧,这里有我看着,那些病很快就会没事的。”
“有劳叶大夫,我在走之前,帮您把最后一副药煎好。”
温辞浅浅鞠了一躬,像一只名贵的猫咪一样,无声无息地下楼,一如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叶寒身后。
祝景炎喝多了,走的歪歪斜斜。
早上掌柜听说他要走,执意拉他去酒楼坐了半天,他喜欢新丰酒,浓烈醇厚,滚烫地滑进喉咙,只一杯便让他红了眼眶。
“才来几天就走?”掌柜一边给他倒酒,一边淡淡地说。
“我要带他回去,他…不属于这里…”祝景炎抚摸着桌子上的长弓,“他是温家的少主,我保护他,让他的前途宽敞明亮,这才是我的温辞,这才是他的人生。”
掌柜不搭话了,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祝景炎没看到,即使是看到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宾主尽欢已是傍晚,祝景炎背着弓,在已经上灯的街市闲逛。经过刚来时的那一场动乱,路上的行人鲜少抬起头来看他,甚至看见他的影子便不着痕迹的躲开。他不由得有点无聊,“沙沙”地踩着街上的雪。
“哥哥,买冰灯吗?”一个吸溜着鼻涕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我磨了整整一天,很好看的,点上它,走夜路就不会黑了。”
“好,给我来一盏。”
他已经在夜里走了太久太久,不想再走下去了。
温辞挑了挑油灯的芯子,细细地将一个小瓷瓶的塞子拔开,用乌木簪子蘸了一点粉末,看着它无声无息地融进汤药里,那药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
“还没睡?”
伴着一声压抑着欣喜的声音,祝景炎推开门走了进来,“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阿炎?”
温辞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不着痕迹地遮了手边的瓷瓶,眼里重新盛上了能融化春风的笑意,歪起头看着他,顺手帮他捋顺了一缕长发,“怎么?喝酒了?”
但凡世人,看到一袭红衣,浅笑盈盈的温辞,很难不被他蛊惑,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温柔俘获,皆为情动。
可偏偏祝景炎对他太过熟悉,他明白,虽然温辞从小性格别扭,但绝不会平白无故地这样笑。
太瘆人了。
甚至像是在刻意地藏起来什么。
“你在干什么?”
祝景炎一步跨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顺着他的手摸到了那个瓷瓶。
“这是什么…”
祝景炎的眼神带着陌生,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温辞的手腕攥出了红印:
“你回答我,温辞,你来雁门关,到底是想干什么的?”
他不愿相信,不愿看到这一些,但他偏偏看到了。
他手里的冰灯跌到地上,碎成千万片。
“你这么恨他们吗?你要他们死?”
祝景炎捧着温辞的脸,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盛了太多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阿炎,你走吧。”
温辞蹭了蹭他的手指,这是他们小时候和解的标志性动作,可是祝景炎没准备放手。
“你会回来吗?”
“回云中吗?我还没有想好。”温辞抱歉似的对他笑,轻轻为祝景炎拍去肩膀上的雪花,拉他在自己身侧坐下。
“不是的,我是说,真正的你会回来吗。”
温辞沉默了。
“阿炎,你要相信我。”
他一瞬间软弱下去,趴在臂弯里,像一团猫咪。
“我不会伤我喜欢的人。”
“好,我相信你。”
祝景炎放下弓,沉默了半晌,“我这就回云中,若是你想回,也回来,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