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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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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样最好。”叶寒从房内走出,平静地看着温辞,“请温公子带路吧。”
那胡商想必急得很,不一会儿便把几个患病的全拉了来,这些人面色蜡黄,眼圈乌青,瞧着无精打采的,应该病了不止一日。
掌柜的和祝景炎靠在一边,看着被温辞带下楼的人。据说林谷主的小弟子才十六岁,但是天赋极高,从小跟随师父行医问诊,偏偏性子古怪,似乎不喜欢与人交谈,因此倒也没什么人记得他的长相。这样一看,这小弟子确实看着稚嫩,微低垂着头时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秀气青涩。他默默跟在温辞身后,看不清脸上神情。
敛其锋芒。祝景炎脑中闪过这样的评价,继续侧靠着桌案,不再理会馆中众人。
叶寒在一个病人面前半跪下来,那人呼吸急促,想必是难受得紧,伸手去抓叶寒细长的手指,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露出了渴望的眼神。叶寒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素白的手帕搭在了那人腕上。
看他久不作声,为首的胡商急道:“怎么样啊大夫,我兄弟他,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这里有张治疗的药方,不知用不用得上,还请叶大夫看看。”温辞递过药方,轻轻在叶寒肩上拍了拍,“听说林谷主最近也病了,我这儿正好有些药材,别的地方可寻不到。”最后一句轻轻的,大概只是为了说给叶寒听。
“方子没问题,不过是普通伤寒,也许是在路上着了风。温公子的方子很好,我这就去熬药。”叶寒微微一笑,散去了眼底的戾气,看着乖巧温顺,那胡商不由松了口气:“哦哦没事就好,是我太心急了,还错怪了温老板,真是抱歉。”
“无妨,我理解,商人有商人的难处。”温辞淡淡一笑,没有注意到旁边祝景炎怀疑的神色。
炉子冒出白色的热气,浓烈的药草味从中飘出,叶寒拿着竹扇轻轻扇着,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
“叶大夫,撑不住便去休息吧,房里的火盆都换了几次炭了,这里有仆从看着,出不了事。”温辞知道叶寒有不足之症,他是请人来看病的,自然不会让对方在这里出事。
叶寒摇摇头,揭开盖子,指着里面混成一团的药材:“温公子虽然不通药理,常识总是有的,你应该知道这几位药一起煮,药性极烈,身体健壮的人也受不住,何况是那批已经病了许久的胡商。”他不像温辞,能用柔顺的做派骗过外面那群人,叶寒的眼底淬着冷厉,像刀锋一样让人难以接近。
“温公子,我毕竟是医者,医者行医,是为了救人,我不是你手中杀人的利器。”叶寒收起手中的扇子,熄灭炉子上的火,双手浸入温暖的热水中,“这里是温公子的地盘,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或许温公子和那胡商有什么,不过我并没有兴趣了解,只是,还请公子莫要借刀杀人,我叶寒行医问诊,从没有害过人性命,若是我熬的药却医死了人,温公子对谷里可就不好交待了。而且,用我师父威胁我,并不是一桩好计策。”
“叶大夫多虑了。温某从来没想过要杀无辜之人,更不会用谷主去作筹码。”温辞摇摇头,附身看了看那药,“这胡商有问题。他们表面上是在和官府通商,实际背地里早和那些蛮夷暗通款曲,计划着架空国库。大周虽然实力雄厚,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身为温家长子,不能不为官府效力。父亲派我前往雁门关,实际是暗中收集他们的证据,如今要想悄无声息杀了这伙人,借疾病是最好的法子,既不会打草惊蛇,又可以让那蛮夷少条商路,这么简单的道理,叶大夫不会不知吧?”
“这药喝下去,患者倒是会立刻高热不止,手脚僵硬,和疫病的确有相似之处。疫病传染,无论蛮夷还是官府都恐避之不及,自然不会有人去究其真假了。温公子端的好计策,是叶某唐突了。”叶寒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语气也缓和下来,“臣为君死,我之前一直以为温公子不喜过问政务,对百姓也不甚关心,现在看来,温家仍是温家。药我会熬好送去房中,不过公子切记这药不可过量,否则会害人性命。”
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小公子,若生在寻常人家,自然会在锦绣中长大,娶个娴雅端庄的女子,安稳终老,可惜——偏偏生在叶家。温辞沉默了许久,收回落在叶寒身上的目光:“这是自然,叶大夫放心。”
“快,快抬出去,送去里间隔离起来,别再传染了别人!”掌柜的捂着鼻子吩咐两个小厮把患了病的人抬去后院的房间,看着那人满身的红疹,他嫌恶地呸了一口,“真晦气,惹上这么个东西,公子还好心要帮他们治病,结果竟是疫病!公子,我看我们趁早将他们赶出去,别被传染了才好。”
“叶大夫医术高超,想是能治的。”温辞把茶水递给离他最近的病人,“你们别担心,一定能治好的。也许不是疫病,就是个厉害些的风寒。”
“公子您真是好人。”那病人叫赵文,是个中原人,才二十多岁,家里贫穷供不起他读书,他便跟了胡人去经商,勉强糊口,此时听了温辞安慰的话,心里一热,喘着气道,“我都听大哥说啦,您是温家的长公子,是个大好人,您施舍过不少穷人,我娘还从您这里领过三两银子,才没给饿死。如今我们得了病,别人都嫌弃,只有您肯救我们,我们的命是您给的,以后一定为您肝脑涂地!”
“好好养病,别说什么肝脑涂地的话。你娘肯定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真要报答我就早些把身体养好,然后挣了钱回去孝敬你娘。”温辞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神色温和,丝帕却不断擦拭着和赵文接触过的地方,然后随手团了帕子,丢进堆放杂物的盆里。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单纯好骗,捏住把柄更是轻而易举,只要心里有在乎的东西,不怕这小泥鳅掀不起大风浪。
“你忙了几日了,去休息吧。”祝景炎不知何时从外面走进来,仔细将手中的披风替他穿好,又系上带子,“你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留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
“外面很冷吧,你的手指好凉。”温辞微微向后躲了一下,避开祝景炎的手,“叶大夫看着呢,总会好的。你来雁门关有几日了,事情办好了吗?”
祝景炎皱眉:“什么事?”
温辞伸出手指,轻轻抹平他的眉角,温柔地道:“阿炎,你是温家的客卿,自然是为温家办事。父亲让你留在京城,是有自己的打算。你如今来这雁门关,难道不是父亲的意思?”
“家主不知道我来雁门关的事。”祝景炎看着他的眼睛,想窥探出那片星河背后的秘密,但星河太温柔了,一双盛着清澈水波的眼眸,又有谁忍心凝视太久呢?即使是疯狗,也会被迷住双眼,缓慢地溺死在甜蜜又致命的深渊中,“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们很久没见了。”
“回去吧。”温辞的嘴角露出笑意,冰冷的指尖被握得温热,他抽出手,摸了摸祝景炎的头,“我在这里很好,你回去,等我的消息。我会去见你,到时再给我三枚铜钱,就不要再要回去了。”少年的皮相极好,柔滑的发丝擦过祝景炎的脸,带着干净的兰草香气,让他想到山谷里清雅的幽兰,他笑了:“温辞,我回去,下次给你三枚铜钱,我不收回去了。”
可是,你得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回到从前吧,我是因顽劣被罚饿了一天肚子的淘气鬼,你穿着红色的小袍,给我三枚铜钱让我去买个包子。我没有买包子,我用一次饿肚子的代价,换来了一个如冰似雪的小公子,我很高兴。
被风霜染得斑驳的城门后,如雪的少年轻声笑了,他把什么东西从城门高高地抛下去,看着它打着卷没入冰冷的河水中。